陆瑾延是在傍晚时分回的王府。
“怎么样,陆赋没怀疑你吧?”
陈忆典见他这么晚才回来不免有些担心。
陆瑾延走到桌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。
“金库的事想必邵厌已经禀明了,我不过走个流程,只是因为北燕使臣的事才多待了会儿”
见陆赋并未多心陈忆典才松了口气。
“这北燕怎么突然来访?还来了个公主,不会真是想和亲吧?”
陈忆典实在好奇,这公主闲着没事做总不能是千里迢迢过来玩的吧?
陆瑾延指尖摩挲着杯身,眸光沉了沉。
“还不太清楚是何用意,燕琮礼并没传信告知我,想来无关朝政之事”
“那你可看清那公主的模样了?”
“还未见到,只知她是燕琮礼的双生妹妹,叫燕惜乐”
燕惜乐……
番馆内,沉香袅袅缠上悬着的鲛绡帐,烛火在青铜灯台上明明灭灭,将案几上那杯清茶映得泛着冷光。
“回,回公主,人还没找到……不过她肯定在皇城之内……”
一黑衣男子单膝跪地,头埋得极低。
茶杯被狠狠扣在案上,茶水溅出,在描金纹路上蜿蜒成细流。
燕惜乐的声音淬着狠意,丹唇抿成冷硬的线。
“废物!给你们三天时间,我若见不到她的尸首,你们也都别回北燕了”
烛光落在她眼底,没映出半分暖意,反而翻涌着阴狠的厉色,像浸了毒的匕首,直刺得人脊背发凉。
男人退下后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案上的杯盏被她扫落在地,瓷片四溅。
真是可恶,个个都要跳出来和自己作对!
燕惜乐指尖掐进掌心,胸口剧烈的起伏昭显着她的怒气。
好不容易把顾云陶牵制在北燕,现在又冒出来一个,早知道当初在北燕就不顾及那么多了!
燕惜乐眸中闪过狠戾。很好,既然敢拦自己的路,就别怪她不客气!
正此时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贴身伺候她的王嬷嬷端着托盘进来。
见屋内除了燕惜乐并无他人,她才反手扣上房门,压低声音。
“小——哦,公主,奴婢都去打听清楚了”
燕惜乐因为她差点又叫她小姐有些不满,冷扫了她一眼,如今她就是北燕唯一的公主,不再是什么孟家小姐。
那道眼神像寒针,刺得王嬷嬷心头一紧,忙低下头。
王嬷嬷害怕的擦了擦额头的汗,如今燕惜乐是越来越难伺候了。
在燕琮礼面前倒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,可私下却越发毒辣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
“说”
燕惜乐款步走到妆台旁,紫檀木台面光可鉴人,正中央端放着一幅男子画像。
那是她描摹数百张后,最称心意的一幅。
画中人眉眼锐利如锋,骑着骏马身姿挺拔,依稀能窥见几分少年时的英气。
王嬷嬷跟了过来。
“周将军和长公主已经和离,女儿名叫秦潇潇,已经嫁给裴家,如今将军府就周小将军一人”
“是吗?”
燕惜乐满意的轻抚画像,她从腰间取下一枚双鲤图雕玉佩,玉质温润的触感漫过指腹,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柔意,眼神也软了几分。
回想起当年在长街上对那位英姿少年的惊鸿一瞥,只一眼,便让她记了许多年。
既然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,自己可不能错付了。
她苦苦哀求哥哥许久,才得到来江国的机会,等把该料理的人料理掉,她也可以安心和他在一起了。
如今北燕朝局未定,她这个长公主的婚事本就炙手可热。
万一哪天有朝臣想要求娶,哥哥为了稳固朝政,未必不会答应。
她才不要嫁给那些凡夫俗子,她心中所念的,唯有他一人。
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声音放轻,眉目中都是期待。
“明日宫中设宴,想必他也会去,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”
月色渐隐。
次日暮色沉沉,明德殿内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,正是为北燕使臣举办的夜宴。
北燕才击败梁国不久就遣使臣来访,陆赋还是很满意的,可见北燕是想与江国有所邦交。
殿中觥筹交错,官员们推杯换盏,气氛热闹非凡。
燕惜乐陪着皇后说了几句客套话,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殿门处飘,一颗心早没了留在席间的心思。
她巡视许久,也没看到周厉寻的身影,不禁有些失落。
思虑片刻,她以醒酒的名义出去散散心。
出了明德殿,晚风吹散了殿内的喧嚣,燕惜乐观赏着四周夜景。
“都说了不让你跟着了,将军府那么吃的还填不饱你是不是?”
一道略带无奈的男子声音在光线晦暗的长廊里响起,带着几分故作严肃的责备。
燕惜乐心头一跳,忙侧身躲在廊柱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望去。
昏黄宫灯映在那人身上,湛蓝锦袍衬得身姿挺拔,眉眼间是她记了多年的英气。
她眼眸微亮,真的是他!
燕惜乐瞬间漾起笑意,眼底像点了星光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摆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,生怕惊扰了这意外的重逢。
只是下一瞬,他身边又跟着出现个女人,她按捺住上前的冲动,没敢冒然现身,只屏息盯着那道娇小的身影。
“宫里的东西肯定好吃嘛,你再去取些出来吧,小九也想吃”
林清榆缠着周厉寻的手臂晃悠,姿态熟稔又亲昵。
她穿着一身小太监的衣裳,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。
饶是如此,燕惜乐也一眼认出了她。
她猛地伸手攥住身旁的廊柱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掐进冰冷的木缝里。
林清榆怎么会在这里!
燕惜乐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抹身影,当时得知林清榆逃出北燕皇宫后,她便派了无数人去追杀。
可她怎么也没想到,这人不仅活了下来,还跑到了江国,甚至还和周厉寻认识!
可恶!难道是她知道了什么?否则他们怎么会有交集!
燕惜乐死死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,看着林清榆一路缠着周厉寻撒娇,而周厉寻非但没推开,还纵容的由着她,一股寒意瞬间从她心底翻涌上来,攥着廊柱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气。
“这么好的指甲,公主仔细些别折断了”
一道沉稳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,燕惜乐心头猛地一跳,像被人攥住了呼吸,手上的力道瞬间收了回去。
她不满地拧紧眉头,指尖悄悄蹭掉指甲缝里的木屑,才强压下慌乱,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缓缓转身。
眼前的女子身着绛紫色锦缎宫装,沉静的眼眸并不锐利,可却自带威仪,让人下意识紧张。
此人她刚才在殿内见过,是江国的太子妃。
方才在殿内初见时,便觉她气质殊绝,此刻近观,更见其清冷尊贵。
陈忆源的目光先落在廊柱上那几道浅浅的抓痕,又不着痕迹地扫过燕惜乐的眼睛,见她眼底藏着未散的心慌,显然有蹊跷。
“太子妃好闲心,也来散步?”
燕惜月对陈忆源还算客气。
陈忆源只是浅淡一抹笑,眼底神色却无端冷沉。
“正要出宫回府,见公主似有愁态,特来看看”
陈忆源也好奇,这个北燕公主,为何会急着来江国。
按理说,在燕琮礼登基前,她也不过是个官家小姐,可现在却匆匆前往江国,其后必定藏什么秘密。
燕惜乐听她语调听得心尖发紧,忙将手背到身后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,一时竟有些语塞。
“哦,原是我喝多了几杯酒,现在已经好多了,多谢太子妃关心”
“既是如此,那公主便早些回殿吧,夜里风凉”
陈忆源没再多问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,说罢便带着身后的婢女转身离去,裙摆扫过地面,留下一阵淡淡的茉莉幽香。
见她走远了,燕惜乐才暗松口气,后背竟已沁出薄汗。
不知为何,这太子妃的眼神叫人心生惧意,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做,可却无端在她面前心虚,好似生怕被她看出什么来。
她理了理思绪,转头看向方才周厉寻与林清榆离去的方向。
廊下只剩昏黄的宫灯摇曳,早已没了半个人影,燕惜乐心头的烦躁又翻涌上来,指节再次攥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