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经的记忆不断滑过脑海,陆铃华思绪乱得像被狂风搅过的湖面。
她没想到祝怀熙竟然会是祝恒青的儿子……
那他当初承受的一切……
难怪,他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,他会这么恨南疆,他这么讨厌霍淇。
看着祝怀熙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烈酒,酒液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,浸湿了衣襟,他是想以酒消愁吗?
陆铃华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,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“你还有伤,还是不要喝酒了”
话出口,她又陷入无措。是啊,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?
带他来人世的爹娘给不了他该有的名分,养他长大的祖父给不了全心的疼爱,还有当初在皇城,每个人都在他身上施加过恶意。
所有人都欠他,她这句轻飘飘的劝阻,太微不足道了。
祝怀熙盯着他,放下酒杯起身,踩着略微不稳的步子走到她身旁,伸手攥住她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滚烫,眼底显出让人心疼的委屈。
“你说,霍淇该不该死?你知道吗?我当初活得如蝼蚁,可他去皇城的第一件事,就是杀我”
他逼近一步,声音发颤,像在质问,又像在乞求一个准确的答复。
“你告诉我,我就这么罪无可恕,这么不配活在光里吗?”
他恨霍淇,更嫉妒霍淇。
霍淇一直在阳光之下,得到所有人的偏爱,而自己却独自承受一切。
可偏偏他们长了张相似的脸,让他更觉恶心。
只有霍淇死了,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委屈与恨意,才能稍稍松些。
陆铃华抬眼,直视他的眼睛。
从前她总觉得,祝怀熙的瞳孔是干净的,像浸在水里的琉璃,可此刻才看清,那片纯净之下,是一片暗潮,藏着数不清的无边孤寂。
他的眼泪一定是苦的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她轻声说。
当初她欺负过祝怀熙,或许这个道歉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,但她也必须说。
祝怀熙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,他也不明白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。
她那么坏,说话那么伤人,可每次看到她,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加快,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,想把最好的都给她。
风似沙漏而过。
“不晚”
他嗓音沙哑,慢慢俯身,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唇,最后轻轻吻了上去。
他知道,她心里只有自己了,一抹掩藏许久的笑意萦绕在他唇边。
比起通过别的手段把她困在身边,他更愿意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。
他就是沟壑里的毒虫,藏在黑暗之中,才能无声无息的捕捉到猎物。
陆铃华闭上眼睛,任由他的吻加深,全然没看见,他唇角那抹一闪而过的、得逞的阴冷笑意。
祝怀熙逐渐深沉的呼吸,唇齿间的温热,一道轻微的“簌簌”声突然从院墙上传来,硬生生打断了这个吻。
祝怀熙停下动作,眉宇瞬间蹙起,眼底刚褪去的冷意又翻涌上来,不悦地朝声响处望去。
只见那墙头上正蹲着一只红狐狸,毛色像燃着的小火苗,在月光下格外扎眼。
陆铃华猛的站直了身,是霍淇的那只狐狸!
小狐狸蹲在墙沿,没敢立刻跳下来,琥珀色的眼睛先忌惮扫了眼草坪上的灰狼。
追风正盯着它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,獠牙隐隐露出,满是警惕。
但停顿不过片刻,小狐狸还是纵身跳了下来,动作矫捷得像团红影,直奔陆铃华而去。
追风立刻弓起身子,就要扑上前,却被祝怀熙冷声喝住。
“追风”
它悻悻地收了动作,甩了甩尾巴,退回到草坪上,却仍盯着小狐狸,不肯移开视线。
陆铃华弯腰抱起小狐狸,指尖轻轻摸着它像火焰般蓬松的尾巴,心口却一阵发紧。
她望着怀里的小家伙,忽然觉得悲凉,它知不知道,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……
没有了霍淇,它今后该去哪里,能安稳活下去吗?
她凝视着小狐狸明亮如星子的眼睛,心里满是茫然与担忧。
可小狐狸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事,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,又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,随后便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来,落在地面上。
它稳稳落在地面上,抬着头看她,尾巴轻轻扫过地面。
往前跑了几步,它又忽然停下,回头朝陆铃华望了一眼,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就这么跑几步、回头望一眼,直到它再次跃上墙沿。
月光落在它红色的皮毛上,像蒙了层薄纱,朦胧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夜色里。
似在做最后的道别,小狐狸回头看向陆铃华,眼神里像是带着无声的道别,而后便纵身一跃,消失在了墙外的黑暗中,再也没了踪影。
陆铃华呆呆的看着它离开的方向出神。
它是去找霍淇了吗?
祝怀熙走上前,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,微凉的手掌覆在她的肩头。
不知为何,此刻陆铃华才真正觉得她是孤身一人,像一株浮萍,无所依。
最疼爱自己的母妃早已成了三尺白绫下的枯骨,父皇不是真心疼惜自己,几个哥哥也都厌恶她,如今霍淇也死了……
她能依靠的,竟然是曾经最瞧不起的祝怀熙。
豆大的泪水滑落,陆铃华在祝怀熙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她害怕,害怕最后在意自己的人也会离自己而去。
紧紧抓着祝怀熙的衣襟,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模样,脆弱得像风中随时会破碎的纸鸢,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。
祝怀熙垂眸,指腹轻轻蹭去她眼下的泪痕。
“乖,不哭了”
他的声音低沉,裹着恰到好处的安抚,低头在她泛红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。
“我会永远陪着你,好不好?”
陆铃华哭红的眼泪,泪水还挂在睫毛上,抽噎不止,她委屈又乖巧的点点头。
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些,却又很快收紧,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。
祝怀熙抬手,将她耳鬓被泪水打湿的碎发挽到耳后,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。
他眸色深幽,像藏了片不见底的寒潭,潭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笑意,是呀,她如今只剩他了。
他扶着她的腰,语气依旧温柔,指尖却悄悄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,像给猎物戴上了无形的锁链。
他终于有一件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宝贝了。
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