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下,银白的月亮倒映在粼粼水波里,随涟漪轻轻晃动。
长街上挂着着各色花灯,兔子灯、莲花灯……烛火在灯内明灭,把夜色染得暖融融的,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灯油香。
“你来做什么!”
小巧的花灯砸在身上,滚落在青石板路上。
陆铃华晦气的瞪着身前的祝怀熙,好不容易偷偷出宫来看灯会,还遇到这个扫把星。
祝怀熙低头看已经被摔碎的花灯,是条红色鲤鱼,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做的。
“我,我想跟你道歉……”
祝怀熙依旧垂着头,不敢与她直视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他知道陆铃华突然厌恶自己的原因,那日他情急之下说出讨厌她的话,肯定被她听到了。
虽然他们不算朋友,但他觉得也不该说她的坏话,这是不对的。
陆铃华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,更觉鄙夷。
她上前一步,当着祝怀熙的面,狠狠一脚踩在花灯上,脆弱的灯架瞬间被踩得粉碎。
“你也配送本公主东西?下贱坯子,以后少在本公主面前晃悠,看到你这张脸就晦气!难怪没人要你!”
说完,她一把推开祝怀熙,转身就潜进人群,很快消失在街头的花灯影里。
祝怀熙蹲下身,轻轻捡起地上破碎不堪的花灯碎片,糊纸上的鱼鳞还闪着淡淡金光,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。
……
“公主咱们该回宫了”
身边的宫女提心吊胆的催促着陆铃华,出来这么久,要是被贵妃发现,肯定要受罚的。
可陆铃华却丝毫没听进去,只望着满街热闹的人影,心里的烦躁半点没消。
看着陆陆续续穿行的行人,个个手上都提着花灯,就是不见祝怀熙的身影。
“他竟然真的没有跟上来!笨蛋!笨死了!”
她用力跺了跺脚,觉得祝怀熙根本就不是诚心来道歉的,他只是害怕自己针对他,才装模作样来赔礼道歉。
“公主,您都等了快小半个时辰了,想必他已经回府了,再晚宫门就要上锁了”
“知道了!”
陆铃华咬着唇,语气依旧骄横。
“本公主是不会原谅他的!”
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忍不住踮起脚尖,又朝来时的路望了望,那是祝怀熙回府的必经之路。
再三确认连个他的影子都没有后,她才悻悻地转身,跟着宫女往马车走。
刚坐上马车,河边突然“咻”地升起一束烟花,炸开漫天金红,把车厢都映得亮了亮。
陆铃华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烟火,忽然拿出马车里面备好的笔墨纸砚。
她提笔蘸墨,手腕轻转,很快一条红色鲤鱼便跃然纸上,鱼鳞层层叠叠,鱼鳍舒展如飘带,连鱼尾的纹路都细致勾勒,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格外用心。
可她盯着画看了半晌,眉头却越皱越紧,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。
竟然没有祝怀熙做的那盏灯上的鲜活!真是可恶!
最终,她烦躁地将画纸揉成一团,隔着车窗扔了出去,纸团落在路边,很快被来往的行人踩进了灯影里。
天色逐渐昏暗,晚风裹着夜的凉意从窗缝钻进来,拂过祝怀熙颈间未干的血迹,留下一丝微痒的刺痛。
直到夜色完全漫过庭院,祝怀熙才从浅眠中醒来。
短暂的休憩并未完全驱散疲惫,只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。
颈间裂开的箭伤已再度凝血结痂,边缘干涸的血渍泛着暗沉的褐红,黏在衣领上,一动便牵扯着皮肉发紧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,檐角挂着一弯初升的新月,清辉浅浅洒在青砖地上。
缓了缓劲,他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,指尖扣住柜门,轻轻向外拉开。
衣柜里,原本蜷着睡去的陆铃华被柜门滑动的轻响惊醒。
黑暗中,她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泪珠,看向祝怀熙的瞳孔里盛满了惊恐,下意识地往衣柜深处缩去,单薄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。
祝怀熙第一次看到她这般畏惧的神色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
“入夜了,出来加件衣服吧”
他把声音放低些,伸到半空想去拉她的手,指尖却在触到她衣袖前顿住,终究还是收回,垂在身侧攥了攥。
祝怀熙先去换了身干净衣裳,又仔细清理了身上的伤口,再出来时,便带着陆铃华往后院走。
石桌上已有人备好了晚饭,几碟青菜、一碗白粥,都是极清淡的口味。
陆铃华沉默着坐下,拿起粥碗小口喝了两口,胃里却像堵着东西,再难咽下,便轻轻搁了碗。
祝怀熙没看她,只给自己面前摆了壶酒、一个空杯,倒满了便仰头饮尽,一杯接一杯地喝,全然不管受伤的身子受不受得住酒气浸扰。
石桌上的酒液偶尔晃出几滴,落在他手背上,竟像是比夜风还凉。
“你很可怜霍淇吗……”
寂静的庭院里,祝怀熙突然开口,声音裹着酒气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。
陆铃华垂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粥碗边缘,没说话。
夜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,也吹得石桌上的烛火晃了晃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祝怀熙没等她回答,又端起酒杯饮尽,酒液滑过喉咙的声响,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呵,他都值得可怜,那谁来可怜可怜我呢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问她,又像是对着空气自语,尾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。
他抬眼看向陆铃华,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祝怀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杯沿,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片没被烛火照到的阴影里,喉结轻轻滚了滚。
“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所生的野种吗?”
见陆铃华指尖猛地一颤,她不知为何祝怀熙突然提起这个。
祝怀熙浅笑一瞬,又往下说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但你不知道,我就是祝恒青的种”
陆铃华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震惊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看着他,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相信。
“我娘是南疆公主,霍淇的亲姑姑”
祝怀熙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全倒了出来。
“所以,我与他为何会长得相似,你该懂了”
他没停,继续说着当年的事,南疆王的阴谋,祝恒青的殒命,他娘的殉情……
可这一桩桩、一件件悲剧,最后所有罪责却都压在了他的肩上。
祝怀熙望着石桌上晃动的烛火,指尖攥紧了空酒杯。
他也很想知道,倘若一切都没发生,他是否能像其他孩童一样,光明正大地长大,是不是也能活得像霍淇那般肆意如炙阳。
不用藏着掖着,不用被人戳着脊梁骨骂“野种”,哪怕笑一笑,都会无端被人教训,毕竟外室生的奸生子,哪配这样快活?
从小,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他只能缩着肩膀忍受,在深夜里抱着自己偷偷掉泪,把所有情绪都裹在紧闭的壳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