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秦昭催动血虎符,殿外顿时阴风惨惨,哀嚎阵阵,无数炼化过圣火的精怪鬼魅,身不由己涌将进来,将大殿挤个满满当当。
霎时间,大殿乱做一团。
但见盏化碎片,柱生龟纹,满地尽是翻倒的案几与酒食。
一众精怪鬼魅瘫软如泥,城隍面露徨恐,衣衫不整,手中金印黯淡无光。
这血虎符,本是秦烈生前调动兵马所用,可在其死后,被他炼化做法宝,凡是白骨城子民,炼化自他手中而出的圣火,便可被此血虎符征召,无论其修为如何,都不可拒绝,除非你能舍弃一身修为,否则也只能任凭其控制。
秦烈也曾千叮万嘱,除非到白骨城生死存亡之时,否则不可轻动。
可此刻秦昭已被陈鸣气的失去理智,哪里还管的了这许多?
“阵斩妖道!”
万千阴魂化作滔天黑浪,遮天蔽日,撞在玄龟法相之上。众人都以为那玄光不堪一击,触之即碎,可万万没想到,这黑浪如泥牛入海,非但未能撼动法相,反让龟甲上的玄光愈发幽深厚重。
殿中精怪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
无不惊骇愕然!
这阴魂乃未散之怨气,聚而成形,其性锋锐伤魂,故属金,然这阴魂根源,本阴,故这阴煞之气,为阴金,即刑杀之气。
而这玄龟,本为水精所化,天道循环,金能生水,此法看似铺天盖地,气势恢宏,然非但伤不得法相分毫,反如百川归海,徒增养料。
秦昭眼见这杀手锏不仅伤陈鸣分毫,还助其威势,当下把心一横,口中默念咒诀,血虎符威力陡增,便已更多阴魂被迫变出原形,化作滴滴阴气,汇聚成河,化作万千利刃,冲击玄甲。
万千鬼面在黑潮中载沉载浮,或瞠目怒视,或掩面哀泣,或癫狂大笑,或切齿悲鸣————百般怨念交织成刺骨阴风,吹得大殿呜咽作响,吹得众人恍恍惚惚。
可陈鸣依旧是面色从容,向前踱步,身上玄光不断闪铄,却分毫未伤。
“吼—
—”
玄虎顿时心生畏惧,又忙不迭后退几步。
“妖————妖道!”
秦昭攥紧虎鬃,语气有些慌乱,没想到陈鸣只是显化两尊法相,便叫他们束手无策,可越是如此,越叫他心中不甘————
“世子,此物与贫道有缘!”
陈鸣笑吟吟地望着对方,那血虎符忽的脱离,缓缓落入他手中。
“你————”
不待秦昭开口,陈鸣反手收符入袖,一拂袖袍,转身离去。
血虎符被收入云梦洞天,漫天阴魂霎时消散,唯馀玄龟赤蛇欢鸣相缠,光芒显露,映得众人眼神迷离,忽明忽暗。
“今日之事,暂且作罢。”
陈鸣转身离去,忽的驻足回头。
大殿众人顿时摒息,生怕被这妖道”给盯上。
陈鸣笑吟吟地扫视一圈,目光掠过方才两位捧着金印的城隍,最后落在秦昭身上,“贫道那师叔,便劳世子照料,”说着云纹道袍随风摆动,足下生风,化作白云,载着陈鸣不断向上,“待尊驾归来,贫道再来拜会!”
馀音未散,人已早已驾云,飞出白骨城。
唯有原地一片狼借。
玉皇宫。
通义与通信二人,已将这来势汹汹的众人劝了回去,独留下师兄生前好友徐掌柜。只消二人引着这群不怀好意之辈,瞧瞧这城隍殿留下的大坑,他们还有什么说法?
“两位道长,现在人已走了,能同我说句实话?”
通义与通信二人面面相觑,通义起身拱手道:“徐掌柜慈悲,我二人怎会欺瞒于你,方才所言句句属实!”
“这城隍殿确实被太清宫的清云道长收起来了,只待将冒村地基弄好,便能搬殿!”
徐掌柜虽不是僧道居士,可也见过些手段,只是这袖里乾坤、壶中日月的本事,他也只在书中见过,如今要他如何能信?
“冒村?”徐掌柜有些着急道,“那些死去的工匠还没着落,怎可再次复工?为何不再选一块风水宝地?”他望着二人,顿了顿继续道:“若是银钱不够,我可以去请一位风水先生!”
知晓他这好友通理之事尚有回转馀地,他自是不放过其他办法。其实他也无甚可图,便是想在死后,在他那老友这儿得个土地的差事罢了。
通义面色一正,拱手道:“徐掌柜有所不知,这福地是太清宫的太明道长所选,吾等岂能随意更改?”
一旁的通信也接过话茬:“不错,再说方才也与其他人商量好了,师兄去守夜以防邪票,诸位从其他地方再找一批工匠修庙。此番吾等有所准备,定能护人周全。”
“而且清云道长说了,身为两地城隍,这规制不能少一点!”
徐掌柜听得云里雾里,这左一个清云道长,右一个太明道长,太清宫离此地上千里之遥,怎管上他们玉皇宫的闲事来了。
可还未待他疑惑说出口,院外便传来一阵惊呼。
“师叔,天、天上飞来了两道清光!”
小道童踉跟跄跄地跑了进来,喘着气,小手指着天上,“那光我好象见过,是清云道长用来传讯的!”
“哦?”
二人面面相觑,通义看了眼徐掌柜,伸手道:“徐掌柜,一同去瞧瞧?”
徐掌柜也是好奇,捋着胡须,不住颔首:“好好,让我也看看这太清宫仙道的本事!”
“请—
”
说着几人便出了院子。
来到庭院之中,就见院中已聚了不少弟子。通义登时面色一肃:“尔等在此作甚,还不快些研习功课?若是今日晚课再不及格,小心罚抄《清净经》百遍!”
一众道童弟子闻言,如鸟兽散,连那报信的小道童也被通义了回去。
此时通信指着头顶一处道:“师兄,你看!”
三人齐齐望去,就见头顶有两道清光正在上空盘旋。此刻虽已过正午,天光仍亮,那光芒时隐时现。通义一眼便认出,那是清云道长使用的传讯手段。
“恩。”通义颔首,“是清云道长的纸鹤,怕是他问的事有了回信。只是这纸鹤进不得地下,便在观中徘徊不去。”
徐掌柜闻言,揉了揉双眼,使劲看了看,却未看出半点纸鹤的模样。在他眼中,就是两道清光在顶上盘旋,忽东忽西,似有灵性一般。
“嘶一—”
徐掌柜猛地抽了口凉气,一把拉住通义的道袖:“道长,原来道长真没骗我?
”
通义笑道:“人无信,而不立,我又怎会期瞒徐掌柜?”
话音未落。
两道清光倏然化作流萤,向九里山方向疾驰而去。
“不好!”
通信突然指着天空低呼,“师兄,那纸鹤要飞走了!”
通义抬眼细看,却从容道:“莫慌。定是纸鹤寻着了清云道长的踪迹。”转头对徐掌柜温言道,“掌柜的若得闲,不妨在观中稍候。待清云道长归来,我可为引见一二。”
“当真?”
徐掌柜喜得搓手,没曾想今日还有这般运道。
“当真。”
通义颔首。
他虽不知徐掌柜心中具体计较,但见对方为师兄之事奔走多日,这份情谊着实难得。如今既有这般机缘,成全他又何妨?
横竖不过是引见之劳,于己无损,于人有益。
云端之上。
陈鸣自九里山而出,驾云往玉皇宫而去。但见脚下云雾翻涌,群山如芥,罡风拂过道袍下摆,猎猎作响。
正当他遥望玉皇宫方向时,忽见两道流光破开云层,疾射而来。
——
“咦?”
陈鸣眉梢微动,伸手接引。
那流光缓缓落入掌中,灵光散去,竟化作两只素白纸鹤。
他心中诧异,近日只传讯给了江南道的大总监李二郎,询问徐王秦烈来历,不知另外一只纸鹤,从何而来?莫不是崂山出了什么事情?
陈鸣信手将纸鹤拆开,果然是李二郎的回讯,目光匆匆扫过,目光匆匆扫过,他眉宇间的轻松惬意顿时化作凝重一万万没料到,这徐王秦烈背后竟与当今天子有这般深的牵连。
“阴司?承平帝来历?”
他喃喃自语。
一国之君身系国运,他虽早看出大干气数将尽,但天道无常,变量难料。
纵然那承平帝是天魔降世,或是阳神大能夺舍转生,又与他一介方外之人何干?
俗语说得好:天塌下来,自有高个儿顶着。
这江山社稷的重担,哪里轮得到他这山野道士来扛?
更何况,他虽与诸位殿君素有交情,可“三生石”与“孽镜台”乃是阴司立司之本、镇界之宝,又岂是寻常物件,能说借便借的?
陈鸣心中念头电转,最终只能暗叹一声:李大总监,怕是已失了方寸了!
他收回纸鹤,接着展开第二只纸鹤展开。
待看清内容,陈鸣眉头不由一挑—一这竟是王鼎的回信。
他记得,先前他给对方传讯,让对方注意这朱尔旦的应试之期,恐有天魔出入,却久未得回复。本以为诸事顺遂,怎料今日来信,竟说这应试之事,大有变故。
原来是承平帝刚刚登基,便以“新帝即位,普天同庆,特提前乡试,广纳贤才”为由,将原本安排在八月的乡试提前至六月,也就是八天之后,这池州秋闱便要开始了!
陈鸣不由得皱了皱眉。虽说王鼎答应帮他留意嗔痴魔的踪迹,但这终究是自己的事。朝廷消息刚出,对方便急忙传讯,可见是真正放在了心上。
可自己这般不管不顾,将事情都推给旁人,若让阿姐知道,定要训斥他不知轻重。
只是徐州之事尚未了结,那徐王也不知去了何处。
莫非是听闻他的名头,便去搬救兵了?
转念一想,对方既去了神京,或许听说过他的本事。照这般猜测,倒也合理,毕竟象徐王这等为将为帅之人,走一步看三步,多备些后手也是理所应当。
毕竟他都想办法打听对方来历,那对方,定然也会想办法打听他的本事才对o
“怎么办呢?”
陈鸣一时有些为难。若此时前往池州,徐州这摊子事又该如何处置?
先前在大殿时,太明师叔曾暗中传音,言明要留在白骨城中多炼化些阴灵鬼火。
师叔还提到,那秦昭手上有块被阴灵鬼火煅烧数年而不变的废砖,想必是件天材地宝,只是外道不识其用。若能得到,师叔答应为他炼制一件法宝。
先前在大殿之中,陈鸣本意只是想让秦昭知难而退,没料到对方性子如此刚烈,竟要与他同归于尽,想想倒是有些可笑。
他心念微动,掌中现出那枚血迹斑斑的虎形铜符。
天光下,血虎符发出阵阵哀鸣,隐隐有阴魂躁动之感。
陈鸣忽然想起,通理师兄尚在恢复中。
若是他能及时助师兄重塑神体,将这血虎符赠予师兄,或可借神道之力,将其中强召的阴魂转为城隍兵马。这样既能替自己暂管徐州,自己也能安心前往池州了。
陈鸣心中不住颔首,心念一动,云团便往玉皇宫落去。
通义三人,已在庭中等侯多时。
“道长,这清云道长不知道有何喜好,看老朽也能投其所好?”
站在庭中等侯的徐掌柜忽的出言问道。
“呵呵一”
通义二人面面相觑,边笑边摇头。
徐掌柜疑惑不解,“两位道长笑什么?”
通信笑着解释道:“我二人笑你不知所谓,这清云道长是何许人也,腾云驾雾,呼风唤雨,乃是真正仙道,徐掌柜如今还是凡夫俗子,有什么值得道长看重?”
“依我看,不若平常相交就行了。”
通义颔首,“师弟说的对,清云道长神通非凡,乃是当世仙人,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,徐掌柜此言,怕是徒增笑料!”
徐前闻言,心想也是这么个理儿,拱手道:“多谢两位道长解惑!”他虽与玉皇宫掌教通理交好,可玉皇宫一脉传承不显,唯有一门道法堪堪能用,其馀不过是些小法术,哪里比得上太清宫藏经阁的万卷道藏?
“来了!”
正当徐掌柜思忖之际,通义忽的出声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几人齐齐望去,但见万里晴空间,白云缝隙里忽现一道挺拔身影。来人道袍迎风猎猎,鬓发随风飞扬,恍若谪仙临世。云团载着陈鸣徐徐而降,稳稳落在庭院中央。
三人赶忙上前行礼:“道长一”
“徐前,拜见太清宫仙道!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