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呵呵”
秦昭身形紧绷,随后讪讪一笑,靠在宝座上,正欲开口,就见坐着的面色黝黑,身材魁悟的槐树精忽的起身,呵斥道:“小小土地,岂敢妄言!”
“这圣火之属是王爷钦定,岂容你在此多嘴!”
说着,又朝着阶上拱手,而后一副凶神恶煞地望着陈鸣。
这城隍庙便是秦烈派他去捣毁的,目的自是不愿他们九里山多颗钉子,这小小土地,当真是胆大包天,痴心妄想!
“黑叔,暂且稍安勿躁。”
秦昭伸手安抚对方坐下,双眉紧皱,手指敲着扶手,殿中一时变得安静下来o
众人也是面面相觑,尤其是这些个城隍,万万没想到,这土地竟敢虎口夺食,胆真是胆大包天!霎时间,这目光又纷纷落到陈鸣身上,有着好奇,有着戏谑,有着看戏。
陈鸣充耳不闻,催促道:“不知世子殿下考虑的如何?”
秦昭眼珠一转,思忖再三,开口道:“同山土地这般尽心尽责,实在难得,至于是何人敢捣毁城隍庙,本世子定会追查此事,只是此宝珠份额,父王早有定夺,本世子也是无可奈何!”
“不若等父王回来,请他想办法,为你家老爷恢复神体,你看如何?”
秦昭此言,却是滴水不漏。只是这刘成几人,都是老谋深算之辈,岂会听不出此中谨慎,几人面面相觑,眼神交流,眼前不过一区区土地罢了,难不成还有其他来头?
陈鸣嘴角含笑,捋须拄杖,摇头道,“不行!”
如今通理师兄命悬一线,皆是拜秦烈所赐,此举不过是先收些利息罢了。
秦昭死死盯着那双浑浊老眼,却只见得古井无波,仿佛自己不过是佛祖掌中翻腾的孙猴儿,任他如何张牙舞爪,都逃不出那五指乾坤。
当真是欺人太甚!
秦昭心下火起,怒向胆边生,想他堂堂徐州世子,竟被对方步步紧逼。纵然对方道法通玄又如何?兔子急了还咬人,何况他乃是徐州世子,此处是白骨城,可不是他崂山太清宫!
“呼啦””
他倏忽起身,披风上的玄虎时隐时现。
“大胆!”
秦昭怒喝出声:“尔等一介土地,不分尊卑,不识大体,来啊!将这狂徒拿下!扒衣推像,以做效尤!”他倒要看看,陈鸣到底有何手段,竟敢孤身入白骨!
“遵命!”
槐树精大步而出。那张黑脸上根须虬结的胡子钢针般根根倒竖。方才世子那声“黑叔”叫得他通体舒泰,此刻更要卖弄本事。
当即二话不说,照着陈鸣伸手一抓,那双手“呼啦啦”涨开,指节裂得“嘎嘣”响,眨眼间变作水桶粗的槐枝,枝上还挂着干叶碎槐角,一股子烂泥腥气劈面扑来,直扫陈鸣。
陈鸣略带诧异地望了眼秦昭,秦昭怎的如此沉不住气?在崂山时分明还是个能屈能伸的。
见这槐枝破空而来,他拄杖轻轻一挪,便躲开了攻击。
可还未待站定,这腿上便传来冰寒触感。
“嘶嘶—
—”
但见数条斑烂毒蛇不知何时缠上腿脚,信子直往裤管里钻。
他振袖轻拂,蛇群如落叶般簌簌坠地。
他看了眼周遭,本想取出这雷火珠,将这大殿给砸个稀烂了,可怕殃及无辜,便熄了这心思。眼见槐精与蛇姬左右夹攻,他忽生计较。从袖中取出两道符纸,便抛了出去。
口中喃喃念了几句:“————锁缚妖魔,永镇北酆!”
这符纸便是他从衢州镇魔司统领吴致用手中换得的缚魔锁妖符。
不过他自离开衢州之后,便忘了此符,一来是这一路上遇到的非妖非鬼,派不上用场,其次,他在衢州之后,遇到敌人的实力确实越来越高,此符也只能困锁金丹一时三刻,可面对他们,却是力有未逮。
为了不暴露身份,此符恰好能派上用场。
“哗”
黄符忽的迸射出阵阵金光,刺得众人睁不开眼。就见虚空之中,忽的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动静,一道由金光凝成的锁链忽的出现在众人眼前,仔细看去,这锁链上还篆刻道教真言。
紧接着,就是第二道,第三道————一道黄符八条锁链,这殿中瞬间出现十六条锁链,如金蛇狂舞,齐齐朝着这槐树精与蛇姬袭去。
二妖虽曾随秦烈征战阴魂海,见的多是鬼蜮伎俩,何曾见过这等玄门正法?
但见金锁交织成天罗地网,一时竟僵在原地,不知何为。
“哗啦—
—”
殿中忽的刮起一股阴风。
一团猩红之气忽的在殿中汇聚,直直往那天罗地网而去,原本以为这无往不利,缚魔锁妖的金锁,竟被这团猩红之气阻住,那红雾撞上金光锁链,竟如热汤沃雪般消融,但这鬼新娘终究是金丹中期修为,比青霞子还高出一层,血气源源不绝,很快压得锁链灵光黯淡。
金链上的道门真言在血雾中明灭不定,金光如风中残烛。
陈鸣见此,眉梢微动,望向那袭大红嫁衣,盖头下虽不见面容,身段却窈窕如生,就是不知对方会如此装扮,难不成是于大喜之日遭人毒手?
众人见此,纷纷低头窃窃私语。
就连这端坐在上的秦昭,见此情形,心下也是安定不少,松开了玄虎披风,心下暗笑:没想到这陈鸣手段也一般啊。
这鬼新娘来历他自然知道,对方原是沱河浣纱女,与书生柳彦情投意合私定终身,倾尽积蓄助他赶考,只盼他金榜题名,归来十里红妆。
可她苦等无音,亲赴神京才知,柳彦早已攀附侍郎千金,不仅成了亲,连孩子都有了。
对方虽心灰意冷,却念着旧情不肯放手。柳彦许是残存几分愧疚,竟答应将她纳为侧室。谁知新婚当日,那侍郎千金居然反悔,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。
柳彦被富贵前程迷了心窍,竟在千金的掇下,在这新婚之夜,活活将对方掐死,而后将其抛入井中,而后谎称其因不愿做小,逃婚去了。
这鬼新娘死后,魂魄竟顺着河流,回到沱河,又随着沱河浊流漂荡,一路沉入阴魂海,成了海中一缕孤魂野鬼。
后来她得了一场奇遇,习得一身术法,便悄无声息潜回神京。趁着月黑风高之夜,她闯入侍郎府,将柳彦、侍郎千金连同府中七十馀口尽数屠戮。
复仇之后,她重返阴魂海。
恰逢秦烈征战阴魂海,她趁机斩杀一名金丹期恶鬼,凭此投效白骨城,直到今日。
令人震惊的却是这一众城隍,要知道,这土地若是真算起来,也只是炼炁实力,只是仗着神道权柄,来去自如,会些托梦,幻术的小把戏,若是真斗起法来,哪里抵得过这修炼成精的妖怪?
不知对方是从何处来的道门黄符,瞧着确实不赖!
砀山城隍与睢宁城隍面面相觑,眼神交流片刻,却没有半点要替对方说和之意。这同山土地为了自家老爷如此,自是忠心可嘉,但触了这世子霉头,有此劫难,也是活该。
很快。
最后一点金光便被血雾遮盖,消失无影无踪。
那血雾似是还不满意,如饿虎扑食,齐齐朝着陈鸣席卷而去。
陈鸣心念一动,也不闪避,就这么静静站在其中,那血雾便将其牢牢裹住,似要腐其肌骨,吞其神体,要其魂飞魄散。
这阴魂凶厉之辈,手段都是极为残忍。
别看这鬼新娘生前蒙受不白冤屈,可她死后,不仅灭了柳彦和侍郎满门,在阴魂海时,又不知从何处得了秘法,能利用这阴魂海积累的血腥之气,炼做一口血雾。
这血雾全凭她操控,色如凝脂,触之刺骨,沾身便蚀肌腐骨,更能遮天蔽日,搅得周遭阴风大作,让生人视物不清、心神大乱,最狠的是,这血雾能吞食血气不断壮大,杀得人越多、怨气越重。
“咚—
”
陈鸣手中褐杖猛地一顿,那杖头忽的放出皓皓白光,似云梦大泽开了一线天光。
但见森森吸力从中涌出,殿中帷幔翻飞,梁上积尘倒卷,便如长鲸吸水般,将那漫天血雾与这阴灵宝珠尽数摄去。方才还氤氲满殿的猩红煞气,此刻竟似从未出现过。
满殿精怪目定口呆,就见陈鸣轻抚杖身,其上灵光流转,隐约见得一条银龙身影一闪而逝。
“还我血雾!”
鬼新娘厉声尖啸,盖头翻飞,露出一张煞白面孔,七窍中渗出道道黑血。血雾若失,她在阴魂海便再难立足。
丰县城隍刘成指着杖头大叫:“宝珠!那阴灵宝珠也被他收去了!”
“同山土地,速速将宝珠交出!”
这宝珠可有他们一份,怎能被他一个人拿走。
满殿目光齐刷刷钉在陈鸣身上,却见他从容捋须,朝秦昭含笑拱手:“世子殿下,这宝珠权做利息,如何?”言下之意,这宝珠你若是不肯给,我只能动手拿了。
“好个猖狂妖道!”
秦昭闻言,却是倏忽站起,双眼通红,呵斥道:“小小土地,安敢放肆!”说罢,便将这身后披风扯下,直接抛向陈鸣。
“吼——”
就见这阴纹玄虎披风飞旋而出,一只身长数丈玄虎,从披风中钻出,稳稳落地,对着陈鸣,昂首嘶吼。
秦昭纵身一跃,骑在玄虎之上,振袖厉喝:“众将听令!与我拿下此獠!”
霎时间,阴风怒号,满殿精怪俱现本相。那槐树精身形暴涨,变作三丈高的虬结树人,千百条枯枝如鬼爪般遮天蔽日,带着腐叶腥气直取陈鸣。
蛇姬脖颈扭动,竟又生出一颗狰狞蛇首,身形盘旋间化作十丈双头青蟒,滴落的涎水将地砖蚀出几个大洞。
另外还有七八方城隍金印凌空而起,印底“监察阴阳”四字进射金光,硬生生向着陈鸣砸去。
一时间,满殿被金芒、黑煞、青辉照得忽明忽暗,精怪嘶吼与法宝破空声搅作一团。
陈鸣立在风暴中心,眼底闪过青光,双瞳倒映着悬空金印,蔽日妖躯,心中波澜不惊。
这些人群之中,修为最高的是那鬼新娘与秦昭坐下玄虎,除此之外,皆是金丹初期水准。那鬼新娘失了本命血雾,便似拔了牙的毒蛇。玄虎虽凶,终究是依附披风的阴煞傀儡!
先前便是说了,孕有法身者,便是万里挑一,而法身显于外者,更是少之又少,别看他们这么多手段,不过土鸡瓦狗,连他当年在洞庭斩灭的白莲教妖人尚且不如,更遑论,以此能镇压他了。
秦昭这手借势倒算灵俐,可惜终究是兔搏苍鹰,纵能扑腾起几缕尘烟,又岂能动摇九天?
陈鸣心念一动,身前忽的亮起金光点点。
那金光忽的显现,竟令众人齐齐一滞,没想到这小小土地死到临头,竟还敢反抗!
“找死!”
下一刻。
点点金芒应声暴涨,竟化作十丈龟蛇相缠之相。那玄龟负甲擎天,赤蛇吐信盘绕,灵光灼灼直照得满殿黯然。
“法身?”
“小小土地,怎会拥有法身!”
秦昭怒喝一声,“什么土地,此乃妖道所变,诸位,斩了他!”
“吼—
—”
玄虎昂首长啸,喷出浓稠如墨的黑气,所过之处瞬间凝结厚厚冰霜。这黑气与先前血雾虽有异曲同工之妙,却是一需血气,一需阴煞。
此刻玄龟赤蛇法相已然凝实,正自昂首摆尾,欢腾雀跃。见漫天攻势袭来,玄龟身形陡然暴涨,以背上玄甲硬生生接下所有攻击。
无论是槐树精的枯枝、双头青蟒的毒涎,还是众城隍祭出的金印,撞在龟甲之上皆发出铿锵金石之声,却连半道痕迹都未能留下。
赤蛇见玄龟如此,当即昂首,吐出漫天金焰,此焰与陈鸣心意相通,乃是丙火之精,可无法如陈鸣那般,召出神鸟金乌。
煌煌大日,照破九幽!
满殿精怪俱被这金焰灼得吱哇乱叫,槐树精忙将枯枝缩回人形,蛇姬把两颗脑袋藏进袍袖,匆忙躲入黑暗之中。几个城隍的金印被日焰一照,竟如醉酒般在空中歪歪斜斜。
这白骨城本就在阴魂海之中,乃是千年阴煞郁结之地,此刻阴阳相激之下,整座大殿地动山摇。
“轰隆隆—
“”
但见梁柱崩裂,地砖翻涌。
众人身形摇晃,就连方才那嚣张的玄虎,四爪深陷玄砖,惶惶然连退,秦昭险些被掀下虎背。
陈鸣立在龟蛇法相中,已变回原貌,衣袂飘飘,传音道:“秦世子,贫道不过取些利息,何苦闹到这般田地?!”
此刻的秦昭已是气急败坏,攥紧虎鬃,双目血红,怒喝出声:“妖道!安敢欺我白骨城无人!!”
他振臂扯碎半边披风,露出心口一道血色虎符。满城阴魂顿时如百川归海,向着虎符疯狂汇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