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免礼!”
陈鸣示意三人起身,看向徐掌柜,“这位便是通理师兄生前挚友?”
徐前神情一紧,躬敬道:“不敢当,我与通理道长只是兴趣相投罢了。”
“恩!”
陈鸣颔首,转而看向两位道人:“通义,通信!”
二人心中一凛,齐齐拱手道:“弟子在!”
“我另有要事,不日将往池州一行。两日之内,尔等需将这新址庙基挖好!
”
“是!”
通义拱手应道,随后开口解释:“道长容禀,方才弟子已与这两县大户说好,会抓紧赶工!”
“是极!是极!”
徐前连连点头,“我现在便下山,再招募一批工匠!”
陈鸣眉梢一挑,含笑拱手:“那便多谢徐掌柜了!”方才见对方盯着自己驾云而落时双眼发亮,他心中已有计较,当即袖袍一拂:“事不宜迟,这便送掌柜一程。”
平地忽起清风,未等徐前反应过来,整个人已被柔力托起。在他连声惊呼中,一朵绵软云团稳稳接住身形,载着这位手足无措的徐掌柜往山下飘然而去。
陈鸣满意颔首,转而对通义二人道:“莫再张望了。待太明师叔出关,我定替你们讨些丹药,助你们早日结丹。”
二人闻言喜形于色,齐声谢道:“多谢清云道长!”
陈鸣取出十馀张黄符并几瓶丹药递过去:“收着。我虽不擅炼丹,但辟谷筑基的丹药倒还充裕。这些缚魔锁妖符是我偶然所得,留与你们防身。”
通义捧着黄符瓷瓶躬敬一礼:“多谢道长厚赐!”
陈鸣微微点头,挥袖道:“且去忙吧。”
“是!”
待二人离去,陈鸣取出素笺,着手给李二郎二人回信。
这三生石,孽镜台,可是阴司根基,纵然殿君愿借,他也不敢要啊!
回绝!
定要回绝!
至于王鼎那边,两日之后,待一切安排妥当,便启程前往徐州,左右不过十来日工夫,时间倒也充裕。
过了一会儿,陈鸣便将信缄折成纸鹤,对着纸鹤呵出一道清气,那两只纸鹤竟似活了过来,双翅轻振,翩然起飞,转眼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云端。
陵阳。
却说伍秋月与王鼎暂居朱尔旦家,伍氏见陈氏终日闲坐,便劝道:“姐姐总该寻个营生,若缺本钱,小妹这里还有些体己。”
就连身怀六甲的孙云笺也是开口劝道:“姐姐若是差钱,去取我的饰品便是。”
可朱家夫妇一个只知圣贤书,一个不识几个大字,能做得什么买卖?还是王鼎拍案道:“嫂嫂酿的酒,连陆判都赞不绝口,何不开个酒铺?”
众人商议已定,便在巷口挂起“酒鬼铺子”的青布幌子。开张那夜,陆判竟差鬼吏送来一副对联:
闻香下马非俗客,知味停车是醉仙。
自古道:好事不出门,奇谈传千里。陆判赠联的轶事不出三日便传遍陵阳城。那些好事的闲汉,哪个不想尝尝连鬼神都称赞的佳酿?
这一传十十传百,这酒鬼铺子的名声便也传了出去。
又过了一段时日。
朱尔旦得知秋闱提前,倒也未见慌张,毕竟他得陆判所赠慧心,既已开窍,自是胸有成竹。得知消息后,便让自家娘子陈氏打点行装,准备前往池州赶考。
如今家中颇有积蓄,雇了马车书童,倒也不似从前寒酸。
长亭外,古道边。
一旁车马书童,已准备齐全。
朱尔旦一行人正在互相告别。
陈氏用绢帕拭着泪痕,哀声嘱咐:“相公此去池州,定要好生照料自己,家中一切有我,切勿挂心。”
朱尔旦不由出言调侃道:“娘子此言差矣,我身体如何,旁人不知,你还不知?”
“噗嗤——
—“”
陈氏闻言,破涕为笑,轻轻推推朱尔旦,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说这种荤话。”
“哎——”
朱尔旦无所谓道:“都是自家人,何必在意这些,”说着又抓住陈氏手腕,“这酒铺的事情,没必要面面俱到,你千万别把自己累着了。”
陈氏闻言,微微低头颔首。
“相公,为何不让我同去?”
伍秋月蹙眉嗔怪。
自成亲后,她与王鼎向来形影不离,如今夫君要陪朱尔旦赴考,却独留她在陵阳,教她如何舍得?
王鼎揽着妻子肩头,心中百转千回。
他早前答应陈鸣要防范魔头,虽自觉准备周全,却终究怕万一有失牵连爱妻。
只是这番顾虑又怎能明说?
若道出实情,只怕连姐姐都不会放他们启程了。
毕竟如今朱家家道殷实,铺面田产俱备,早不愁吃穿用度。若非朱尔旦一心要金榜题名光宗耀祖,姐姐早就劝他熄了这科举心思。
他低头看见伍秋月泛红的眼框,只得将千言万语化作轻柔拍抚。
“好了!”
王鼎柔声安慰,松开臂膀,翻身上马。
“朱兄,天色不早了。”
“恩!”
”
朱尔旦点头,对管家郑重嘱咐:“家中诸事皆由娘子定夺,尔等需尽心辅佐。”
“老爷放心。
心管家躬身应诺。
“启程!”
朱尔旦振袖登车,王鼎轻夹马腹。
“嘎吱”
“嘎吱一”
车轱辘声吱呀响起,几乘人马渐渐融入落日馀晖。陈氏与伍秋月相互搀扶,不住眺望,直到那缕烟尘消散在暮色里。
这陵阳与池州相距也不过百里,一般不过两日便能到达,朱尔旦之所以提前出发,便是因为怕这赶考的书生太多,怕客栈爆满,所以先提前占位,也好静心复习。
入夜。
天光尽墨,夜鸦啼鸣。
朱尔旦一行四人驶入一片枯木林,车轱辘碾碎落叶的声响混杂着树梢夜枭啼鸣,教人脊背发凉。
“呼——
”
阴风卷地而起,枯叶如鬼手般扑打车帘。
车前悬挂的牛角灯剧烈摇晃,马夫攥紧缰绳,望着前方隐入黑暗的身影道:“鼎爷,天色沉了,是不是寻个地方落脚?”
王鼎忽的勒住马匹,他四下张望一番,但见枯树林尽头隐约透出灯火,幢幢人影,应有人迹。
“前方有座破庙,去那瞧瞧。”
“——
马夫如蒙大赦,“全听鼎爷安排!”他常年走镖,深谙“逢林莫入”的老话。若非有这位爷坐镇,断不敢夜闯这等荒郊。
待车马驶出枯树林,忽闻扑棱棱一阵乱响,原是栖在枝头的夜鸦被惊得四散飞逃。马夫回头瞥去,惊见来路不知何时已被浓雾吞没。
“鼎爷——
—”
马夫不由得低声惊呼,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,眼前那破庙,怕不是什么好去处啊。
王鼎目不转睛地盯着渐近的庙宇,嘴角微扬,神色从容:“莫慌。”
待车马行至近前,借庙内火光细看,众人才看清这是座荒废古刹。
但见朱漆剥落,围墙坍了半边,残垣上爬满枯藤,院中杂草高及人腰,正殿门楣歪斜,隐约可见“金刚”二字。破窗里透出的火光忽明忽暗,映得阶前石兽似在蠕动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接地气,在止于至善
,若有若无的诵读声自破庙殿中飘来。
王鼎翻身下马,恍若未闻,对着车厢道:“朱兄,今日且在此歇脚吧。”
帘布掀动,先跳出个十一二岁的书童。
这孩子名唤许安平,生得唇红齿白,利落地背起沉甸甸的书箧。
朱尔旦随后弯腰落车,摆手拒了马夫递来的脚凳,朗笑道:“有劳王兄。”又招呼二人:“且进去看看。”
王鼎翻身下马,与朱尔旦并肩而行,书童背着书箧,提着灯笼跟在一旁。
许安平紧挨着朱尔旦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:“先、先生,这荒庙怎会有人念书?”他原是朱尔旦私塾里最贫寒的学生,陈氏怜他聪慧,特意让来当书童贴补家用。
此刻听着风中断续的读书声,小手已攥得发白。
朱尔旦饮过龙宫仙酿,又得陆判赠心,岂不知此地诡异?见王鼎泰然自若,便抚着书童肩头道: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
三人拨开及膝蒿草,刚踏上殿前石阶,那诵读声陡然清淅,“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谦”
许安平眼前一亮,小声道:“定是个赶路的书生,在此温书。”
王鼎二人闻言,相视一笑。
正当许安平壮着胆子上前敲门时,王鼎却一把扯住了他背后的书箧,调侃道:“你这么着急作甚,万一里面是什么吃人的恶鬼,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子,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殿中诵读声忽的一滞,俄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响起。
许安平涨红了脸辩解:“可先生方才还说,子不语怪力乱神!”
“呵呵”
王鼎忍俊不禁。
当初朱尔旦开塾收徒时,他便觉这孩儿灵秀过人,果然没看走眼。
“小小年纪,就懂什么叫鬼神之说?”
王鼎心中暗自腹诽:若教你知道,整日追着喊“孙姐姐”的那位,本就是怀着六甲的阴魂,还不得当场吓晕过去?
“朱兄,请—
“请””
二人互相谦让,王鼎却突然伸手,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那扇结满蛛网的破旧殿门。
朱尔旦不由失笑。
庙门洞开,诵读声戛然而止。
“哗啦啦”
夜风裹着枯叶灌入殿内,篝火被刮得明灭不定。
王鼎跨过门坎,但见残破神象覆着厚尘,供台倾颓难辨供奉的是何方神圣。
角落篝火旁,有个清瘦书生正慌忙合拢书册,指着摇曳的火堆急道:“诸位快快掩上门!”
王鼎浑不在意,朝外喊道:“栓好马速速进来。”随即对朱尔旦递个眼色。
朱尔旦会意上前,见对方虽衣衫简朴却举止有度,便执礼道:“在下陵阳朱尔旦,今赴秋闱,幸会兄台。不知高姓大名?”
那书生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,作揖还礼:“小弟青阳许彦,同往池州应试。只因途中遇些波折,耽搁了行程,才临时寻了此处落脚。”
朱尔旦闻言,面色一喜,没想到这在荒郊野外,便能遇到同去赶考之人,建议道:“没想到许兄也要去池州应试,无巧不成书,不若明日你我结伴如何?”
许彦眼底闪过一丝喜色,笑道:“固所愿也!”
说罢,那马夫总算拴牢了缰绳,又仔细给马添了料,这才急急忙忙扛起个大包袱,快步钻进大殿。
“咔嚓——
—”
庙门一关,殿中顿时清静了大半。夜风没了出路,只能在门外呜呜呼啸。
他抬眼瞥见许彦,倒没觉出什么异样,随手将包袱往地上一放,便凑到许安平身边。两人在殿角翻出些旧柴添进火堆,又各自解开随身包袱,书箧,一个忙着收拾夜食,一个打理铺陈。
王鼎挑了个地方,拍了几下,便席地而坐,朝着许彦拱手道:“在下王鼎,听闻池州此番秋闱盛事,特与朱兄结伴,一同往池州去凑个热闹!”
许彦脸上的笑意募地一僵。
他瞥了眼那马夫和书童忙前忙后,又是添柴又是备夜食,还规整着铺陈被褥,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下的枯草,包袱里硬邦邦的干粮,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郁气。
“王兄有礼了!”
许彦讪讪一笑,目光仍黏在王鼎腰间剑鞘上。那乌木嵌铜的纹路古拙沉厚,心知绝非凡品,试探道:“王兄这般气度,想必是位游侠?”
王鼎与朱尔旦相视莞尔。
“许兄好眼力。”
他指尖轻抚剑鞘云纹,喟然道:“王某虽常以手中剑管些不平事,却不敢妄称侠士。”
“哦?”
众人闻言纷纷侧目。
马夫早听闻这位爷在陵阳揪出过数只潜藏市井的妖物,因它们未伤人命才网开一面。许安平更是盯着宝剑两眼放光一哪个少年没有仗剑天涯的梦?
许彦顺势接话:“行侠仗义实乃平生所愿,可惜家道中落,只得弃武从文。”他忽然倾身,“不知王兄经历过的侠义事,可否说与小弟开眼?”
王鼎闻言,似笑非笑,“自无不可,只是说来有些荒唐,许兄当真要听?”
许彦闻言,心中隐隐觉得不妙,可话已出口,只得接着话茬继续道:“公道自在人心,小弟愿闻其详!”
“呵一”
王鼎收回目光,摩挲手中宝剑,低声道:“若王某说,这柄剑曾斩落阴司殿君半条臂膀,诸位当如何作想??”
霎时间殿内落针可闻,篝火凝滞如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