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呜一”
一股透骨阴风毫无征兆灌入殿中,烛火明灭不定,帷幔翻飞。
“好冷啊!”
陈鸣眉峰微动,凝神向殿外望去。
但见来时的广场之上骤然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欢腾,抬首间,只见虚空里不知何时悬起一朵幽碧火焰,幽光数数,映得万千鬼影无所遁形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通鼓响震彻阴魂海。
那团熊熊燃烧的阴灵鬼火在众人的目光之中,忽地碎作万千萤火,如星河倒悬般缀满穹顶,将整座白骨城照得如同鬼市蜃楼。
“簌簌——”
漫天流萤应声而落,似银河倾泻,拖着幽蓝尾光洒向芸芸鬼众。
刹那间,数万阴魂陷入癫狂。
幽蓝火种刚一坠落,万千鬼魅便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扑将上去,一个脖颈泛青的吊死鬼刚用长舌卷住火种,想要吞入腹中,便被三五只饿死鬼撕扯成碎片。
不远处,浑身湿漉漉的溺死鬼才将灵火按入胸腔,周遭水鬼便一拥而上,将其扯得阴气四散。
整个场面乱做一团,嘶吼声、碎裂声、哀嚎声交织成片。
混乱中,许多胆怯弱小的游魂被这眼前场景所慑,慌不择路,齐齐朝着那石阶涌去。
可下一刻—
“唰!”
刀光如匹练般倾泻而下,冲在最前的几只游魂瞬间被斩作青烟。玄甲守卫手中长刀森然如雪,瞬息间已将数十冒犯者诛灭,魂飞魄散。
“冒犯大殿者,杀无赦!”
声若寒铁,如惊雷炸响,令石阶下的孤魂野鬼们猛地一滞,惊恐地望着那些尚在飘散的青烟,随即又匆忙退回广场,厮杀仍在继续,嘶吼与碎裂声不绝于耳,只是再没有谁敢越雷池半步。
石阶上下,此刻竟成了两个世界:下方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,上方是刀锋森严的白骨殿。
“呵—”
陈鸣心中冷哼一声,料想这些孤魂野鬼哪能得什么天降造化?分明是秦烈借圣火之名行养蛊之实罢了!
他心中忽的一动,眼珠一转,扯了扯身旁砀山城隍的锦袍。
“城隍老爷?”
“恩?”
这砀山城隍正与睢宁城隍凑在一处,揣度这徐王此番用意,二人面上都带着几分疑惑。不知这徐王去了何处,若说重视他们,可却未曾亲至,若是不重视,那叫他们来此何为?
砀山城隍转过头来,见是方才替他解围的土地,勉强压下不悦,“四垒土地有何见教?”
陈鸣恍若未见,微微拱手,指向殿外那漫天流萤:“敢请教城隍老爷,殿外那火,究竟是个什么来历?”
这话问得砀山城隍与睢宁城隍相视愕然。
砀山城隍捻着长须打量他:“你既司职同山土地,怎会不识得此物?”
“好叫老爷知晓,”陈鸣拱手回道,“小神虽常听往来游魂念叨,到底眼拙,始终未曾认得真切————”
砀山城隍眉头微蹙,想来这土地见识浅薄,也不跟对方一般计较,解释道:“此物名为阴灵鬼火,乃是天地造化,是徐州地脉之气与阴煞之气相互交融而生的灵火,是白骨城根基所在,”他说着压低嗓音,“那些阴魂靠着它凝练形体不假,却不知此物最是伤生魂活人沾着半点,当场就要魂飞魄散!”
“嘶—
”
陈鸣假装倒吸一口冷气,“这————这火竟如此霸道!”而后又低声对着对方认真问道:“不过既是阴魂的灵丹妙药,不知对吾等阴神可也有裨益?”
他先前曾询问过四垒土地,可对方表示,他虽是土地,但这衣食住行皆在神象之中,除非有要事,一般不会走动,莫说见识圣火,便是连这白骨城的城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。
砀山城隍闻言一时语塞,转头与睢宁城隍对视一眼,“这——”
他们身为一方城隍,对辖境之事可谓是了如指掌,只是平日里的修行、休憩,处理政务皆在各自神象所化的“精舍”之中。
这监察阴阳、庇佑百姓、引导亡魂————这些事务已是千头万绪,案劳形。
加之信众香火愿力的汲取与炼化,更需日日勤修,不敢懈迨,哪里还有馀暇去关注这灵火效用?
只是如此说来这灵火现世的时机也忒巧了些。虽是天地造化,可往前数百年未见踪影,偏生那秦烈在阴魂海立足后便凭空现世————倒象是专为他而生似的。
能当城隍之辈,都非常人,岂能不明白这点关窍?
他们也曾怀疑过秦烈来历,可既然井水不犯河水,何必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?
不过这土地说的也有些道理,既然阴灵鬼火对寻常阴魂堪称大补,他们这些阴神说到底也是阴魂之体————
念及于此,砀山城隍双眸闪过一丝惊异,与睢宁城隍齐齐对视一眼,没想到这小小土地,竟能道破此中玄机,不过若真如对方所说,这阴灵鬼火与他们大有裨益,那—
广场上的圣火宴已近尾声,方才还拥挤不堪的场地,此刻只馀数百身影立在中央,眼神狠厉如饿狼,周身翻涌着尚未平息的煞气。
就在此时。
这天穹忽的有一团黑气掠过,挟着阴风直坠场中。
但见秦昭头戴束发玄金冠,腰缠虬龙扣玉带,肩头阴纹玄虎披风猎猎作响,那虎首银纹在幽火映照下恍若活物,令在场众人不敢直视。
“拜见世子!”
众人心头俱是一颤,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秦昭面覆寒霜,阴鸷目光如刀锋般掠过石阶尽头的大殿,旋即收回视线。
“带他们下去!”
“遵命!!”
“哒、哒一”
秦昭振了振玄虎披风,玄色阴纹大氅在石阶上迤逦而行。
“世子殿下驾到——!”
殿门口一声朗声唱喏。
原本喧闹的大殿霎时死寂。满座城隍鬼魅精怪慌忙起身,锦袍窸窣、骨佩叮当声中,但见那袭玄甲已映着绿莹磷火踏进殿来。
陈鸣望着不可一世的秦昭,指节在褐杖上轻轻摩挲,双眼微眯,心思流转。
他此番替四垒土地赴宴,本存着探查虚实的心思。既无意与徐王府正面冲突,自然无所顾忌。可万万没料到正主秦烈竟未现身,倒教他平白走了这趟。
此刻若就此离去,未免太过可惜————
“拜见世子殿下!”
幽绿鬼火应声摇曳,映得众人躬身的身影在玄砖上扭曲不定。
秦昭迈过殿槛,抬眼便撞见混在城隍中行礼的陈鸣,后颈顿时泛起寒意。方才在大将军府,他再三叩关都未能请动太明道人,反被那道异火逼得险些损了修为。
他目不斜视,强自镇定地掠过陈鸣身侧,很快便踏上石阶,站在了他世子宝座前。
秦烈大甩披风,沉声道:“诸位免礼!”
“谢世子殿下!”
不待众人坐稳,丰县城隍刘成已迫不及待起身。这位身着绛红官袍的城隍看似文质彬彬,可那双三角眼里闪动的精光,却活似嗅到肉腥的鬣狗“属下丰县城隍刘成,还未来得及请教世子殿下,徐王召吾等前来,所为何事?”
他乃是大干十一年被朝廷亲自敕封的城隍,这徐王乃是承平帝亲封,在他眼中却是一家人,自然是不会放过这显眼的机会。
“呵呵—
—”
秦昭馀光撇了眼没有动静的陈鸣,缓缓落座,指节轻敲扶手,沉声道:“请诸位来,自有桩天大的好事!”
说罢,便直接从袖中取出一颗幽蓝宝珠,这宝珠颜色,与外面那落下的流萤一模一样,而且此珠一拿出,这殿中便冷了不少,幸而殿中都非凡人,却也无伤大雅。
宝珠悬浮于空,幽蓝光亮映照在殿中众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
左边的白骨城众精怪鬼魅面面相觑,他们自是知道,此物便是阴灵宝珠。
不过他们不清楚的是,这阴灵宝珠有主副之分,徐王秦烈手中的为母珠,而秦昭手中的为子珠,不过纵是子珠,其中能存的阴灵鬼火,也有母珠的千分之一,不容小觑。
唯有右边的数码阴神,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。他们见其珠中幽蓝火焰摇曳,心中已然猜到这宝珠的来历,只是不解秦昭此时将其取出,究竟是何用意。
难不成,此珠对他们也有益处?
场间渐渐升起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唯有砀山城隍与睢宁城隍二人面色惊疑不定,馀光不约而同地瞥向一旁始终默不作声、嘴角含笑的陈鸣。
难不成还真被这土地说中了?
“咳咳—
”
秦昭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好教诸位知晓,家父另有要事在身,今日不能亲临,还望诸位切莫见怪。”
话音未落,丰县、沛县两位城隍已连连摆手,口称“无妨”。而后排几案处的众神却大多没什么反应,他们本就不愿前来,若非形势所迫,此刻连坐在这里听秦昭絮叨都觉得多馀。
丰县城隍见状,赶忙又上前一步,追问道:“只是不知世子殿下所说的“好事”,究竟所指为何?”
若说这徐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,那这丰县便算的上是徐州要道咽喉。
丰县唯于泗水与沱河交汇处,水陆要冲,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汇集成十里繁华。
这丰县城隍本姓刘,是大干七年同进士,任丰县知县时治水修路、开仓赈灾,任满时万民伞都送出三十里地。可惜后来为护漕粮与河匪搏命,被捅了十七刀仍抱着官印不放。
也正因如此,他死后得受大干敕封,成了这丰县城隍。
只是这俗世洪流滔滔不绝,纵使他贵为一县城隍,也难逃其中沉浮。
如今的丰县,从市井商贾到乡野农户,人人皆要缴纳一份特殊的“香火税”,这税银并非上缴朝廷,而是直接送入城隍老爷的金库。若有不从者,便再不得城隍庇佑,家中纵有灾祸横生,皆是咎由自取。
不过十数年光景,那丰县城隍庙已修作三进三出,朱漆金匾,碧瓦飞甍,怕是徐州城隍庙头一位。每逢初一十五,前来献祭的百姓在庙外排成长龙,供桌上的金银元宝堆得似小山一般。
秦昭目光扫向众人,沉声道:“父王深知诸位镇守阴阳劳苦功高,特命本世子将此宝珠相赠!”
秦烈让这些阴神前来,自是想将其收入麾下,可只有威没有恩,不可长久,如此,他只能拿出这阴灵鬼火,以做诱饵。
“哦?”
刘成眼前一亮,急不可耐地问道:“敢问世子,不知此火对吾等阴神有何妙用?”
秦昭见陈鸣一言不发,松了口气,笑着道:“刘城隍既这般好奇,何不亲自尝上一朵?”
刘成脸色霎时青白交错,恍惚其词:“这————这个————”
“怎么,刘城隍不愿?”
秦昭声音冷了下来,殿中一众目光齐齐落在刘成身上。
刘成闻言,面色一僵,他不过就是个凑热闹的,让他做这出头鸟,却是不愿,万一出了什么岔子,那还了得?随即眼珠一转,拱手笑道:“世子明鉴!砀山、睢宁两县地瘠民贫,两位同僚治理甚是辛劳————如此大机缘,理当先让与二位?”
秦昭闻言挑眉,他本无针对对方的意思,自是从善如流,看向众人,开口问道:“既如此————砀山、睢宁二位城隍何在?”
砀山城隍与睢宁城隍闻言,面色俱是一紧,却没有多少畏惧之心,他们早疑心这灵火对阴神亦有奇效,此刻正好借机验证。
二人齐齐出列,躬身问候。
“砀山城隍,拜见世子!”
“睢宁城隍,见过世子殿下!”
“恩!”
秦昭微微颔首,继续道:“本世子对两位大人也是有所耳闻,不知两位可否愿意一试?”
二人望着悬浮于空的阴灵宝珠,正欲回答,忽被一道苍老嗓音截断:“且慢!”
陈鸣颤巍巍拄杖起身,枯瘦身影在幽蓝火光中拉得老长:“小神四垒山土地,见过世子殿下。”
霎时间,这殿中所有人目光便齐齐落在陈鸣身上,可他却是恍若未见,继续道:“诸位也知道,这同山,古楼两县皆系我家老爷一身,只因这庙宇被歹人毁去,暂无立锥之地,如今居无定所,神体涣散,小神为同山土地,自要为老爷分忧!
听闻世子所言,料想此火与阴神也有益处,小神愿意一试,若是可以,还请世子将此宝珠赐予在下,助我家老爷恢复神体!”
“小神在此感激不尽!”
陈鸣躬敬地朝着殿首躬身行礼,可脸上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,望着宝座上那有些猝不及防的世子殿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