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城。
今日正值徐王召请徐州各地阴神之期,亦是每月一度的圣火宴。每逢此日,城中便会王赐圣火,有缘者得之,可助长修为。故而今日城中格外喧闹。
城门之下,精怪鬼魅摩肩接踵,形貌各异,熙熙攘攘地进出往来,场面光怪陆离。
“且慢!”
守门士卒忽地伸手,拦住二人去路。
其中一人是个身形佝偻、须发皆白的老叟,高不过三四尺,另一人却生得人高马大,方脸阔额,不怒自威,身着一袭黄锦袍。
“大胆!”
老叟厉声喝道:“我家老爷乃砀山县城隍,阴司亲封,今日特应徐王之邀前来赴宴!尔等小鬼,安敢放肆?!”
几名守卫面面相觑。
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上前拱手道:“城隍老爷息怒。只是兄弟们在此风吹日晒,辛苦值守,一时看走了眼也是常情。”
方才确有几位城隍经过,皆前呼后拥、仪仗鲜明,一望便知身份尊贵,出手也大方,早早就打赏了门卫。
二人堵在城门口,队伍顿时停滞不前,引得后方众人纷纷抱怨。
“能不能快些!”
“我们还赶着参加圣火宴呢————”
守卫回头厉声喝道:“嚷什么!都安静些!”
队伍瞬间禁若寒蝉。
那小队长仍躬着身子,脸上堆笑,一言不发地望向砀山城隍。
砀山城隍眉头紧锁。
说什么风吹日晒,这里可是地下,哪里有什么辛苦可言?
可常言道:阎王好戏,小鬼难缠,这宰相门前七品官。
只是他的庙宇僻处深山,香火稀薄,修行本就艰难,手头实在没有什么结馀能打点这些鬼卒。他本不愿前来,可徐王割据一方,若是不来,只怕会得罪对方,引来庙毁神危之祸。
正当僵持之际,一位拄着褐杖、须发皆白的土地从人群中走出。
他先向砀山城隍躬身行礼:“小老儿四垒山土地,拜见砀山老爷!”又转向那队正道:“诸位在此值守辛苦,小老儿这儿有些僧道常用的辟谷丸,聊表心意,还望笑讷。”
“四垒山!!”
队正眯眼打量着他,谁不知道玉皇宫就建在四垒山上?黄将军正是殒命于此处。他们这些部将,可都记得清清楚楚!
他一把抓过瓷瓶,拔开塞子嗅了嗅。这丹药虽于他们无用,却可折价卖给活人换取金银—在这白骨城中,金银同样是硬通货。
“恩”
队正微微颔首,转而向砀山城隍抱拳:“方才小的有眼无珠,还请城隍老爷海函!”
“请”
砀山城隍望着比他矮了不少的四垒山土地,点头致意,迈步先行。
随行老叟也向陈鸣拱手一礼,快步跟上。
待四垒土地—一或者说陈鸣,正要举步时,却又被兵戈拦下。周围窃窃私语声起,哪里还不明白,这分明是故意叼难!
陈鸣见此,颤巍巍拱手道:“这位大人,不知还有何指教?”
“你是四垒山土地?”
“正是!”
“是你报的信!”
队正目光阴毒如刀,似要将他千刀万剐。
陈鸣一怔,心念电转,顿时明白了对方为何有此一问。
陈鸣心念电转,顿时了然一对方不敢寻正主报仇,便将黄时让的帐算到了这小小土地头上。
他略一思忖,含笑应道:“小老儿不知大人何出此言。不过小老儿今日是应徐王之邀前来赴会,秦世子也认得老朽。可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,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啊!”
“放肆!”队正闻言怒喝,“区区土地,也敢胡乱攀扯?该打!”
他正要动手,身后同伴急忙拉住:“队长,您看这时辰——”说着用眼神示意城门口已拥堵不堪,众目睽睽之下,多少双眼睛正等着看这场好戏。
队正脸色阴晴不定,正欲暂且作罢,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:“世子到!”
众人皆是一惊,齐齐望向长街尽头。只见一列仪仗缓缓行来,华盖飘扬,旌旗招展。秦昭骑着玄虎,不疾不徐地来到近前。
昨日他传令召周禀昌与李铁前来白骨城议事,可周禀昌才至半途便称有徐王要务在身,不得擅离,而李铁————更是踪迹全无。
他便猜到,父亲所料非虚,他这李叔怕是已遭毒手,魂飞魄散了。
如今箭在弦上,为壮声势,只得将披风上所绣玄虎唤出权充坐骑。
没想到众阴神见之无不凛然,连同麾下部属亦皆摒息,即便告知他们徐王另有要事,此间一切交由自己全权处置,也无人敢有半句异议。
如今李铁已死,护卫白骨城之责自然落在他肩上。本欲巡视防务,听闻城门处喧哗,便顺道前来察看。
“哒哒一—”
秦昭骑着玄虎越过仪仗,自光扫过众人。
那队正当即单膝跪地:“拜见世子!”
挤在城门口的鬼魅阴魂也齐刷刷跪倒叩首,高声呼道:“拜见世子!”
场中唯有一人依旧站立,正是那四垒山土地。虽身不过四尺,却仍笑吟吟地捻着胡须,拄着褐杖,坦然望向玄虎背上不可一世的秦昭。
秦昭双眼微眯。
望着跪伏的众人,他心中刚升起一股掌控一切的快意,却见人群中突兀地立着个白发老叟,顿时不悦。方才那些城隍见了他都卑躬屈膝,这小小土地怎敢如此硬气?就不怕被扒庙推像,断绝香火?
可下一刻,他心头猛地一凉。
“秦世子,你还想让贫道给你下跪不成?”
一道传音悄无声息落入耳中,字字清淅,惊得秦昭身形一僵。
这、这是清云道长的声音!
他强自稳住心神,身下玄虎却已感知到主人的恐惧,焦躁地甩动长尾,昂首四顾,似要找出那隐在暗处的敌人。
“咳咳—
—”
秦昭不敢再看那土地半眼,轻轻抚着虎颈,压下心中惧意,“诸位请起!”
“今日圣火宴,当与诸位同庆,不必多礼。”他顿了顿,转向队正:“速速放行,莫要眈误时辰!”
“是!”
“哗啦!”
待队正起身,才惊觉那土地老儿竟未向世子行礼。他刚欲发作,转念想到世子在场,只得大手一挥:“速速通行!”
陈鸣呵呵一笑,略一拱手,便拄着杖悠然过了城门。
“卖骨头勒!”
陈鸣拄着褐杖,随着人流缓步前行,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长街两侧的铺面。前次来的匆忙,却未曾好好逛逛这白骨城,不知与赤宫有何异?
这些店铺多以青黑巨石垒成,檐下悬着幽绿灯笼,更有甚者直接以兽骨为梁架,在阴风中发出鸣鸣回响。
“百年玉骨,炼化可塑阴身!”
一具通体莹白的骷髅精高举着泛光的臂骨,对着街上众人高呼,“买手臂骨送手掌骨!”
隔壁摊前,一青面妇人正将血红色的肉囊系上木架,那肉囊还在不断蛄蛹:“紫河车!刚取的紫河车!功效堪比圣火!”
陈鸣望着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,眉梢微动,按下心中讶异,拄着褐杖继续前行。
“掌柜的,可有开蒙用的《千字文》?”
他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狐首人身的狐狸精,正站在一家堆满书册的铺子前探头张望。
“哗啦—
”
一个穿着素白儒袍的书生从书堆里钻了出来,面色苍白如纸,随手往角落一指:“自己翻找,一本二十文!”
再往前走,只见一个手持剔骨刀的屠夫立在摊前,目光凶戾地扫视着过往行人。案板上杂乱堆着心肝脾肺肾,暗红血水顺着桌沿滴落,也分不清是人是兽。
旁边还有个熬汤的白发婆婆,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浓汤,蒸腾的热气中飘散出一股奇异的腥香,引得不少游魂野鬼痴痴驻足。
不知走了多久,陈鸣终于来到大殿前的广场。
这里比城中任何一处都要拥挤,圣火宴尚未开始,数万鬼魂已乌泱泱挤作一团,喧哗鼎沸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数百级石阶之上,高耸的议事大殿巍然矗立,遥不可及。
陈鸣双目微眯,不动声色地穿过熙攘鬼群,悄然来到阶前。
“站住一”
玄甲守卫沉声喝道,盔甲中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“呵呵—好叫大人知晓,”陈鸣拄杖躬身,“小老儿四垒山土地,奉王命特来赴会。”
玄甲守卫打量他片刻,侧身放行。
陈鸣抬头望向漫长石阶,颤巍巍地迈步而上。此刻他是四垒山土地,自然要慢些才是。而石阶尽头,秦昭早已等得不耐烦了。
昨日他去寻太明道人,言明可将对方安全送出城去。岂料太明道人不依不饶,耍起泼来,硬要见见这阴灵鬼火,秦昭无奈,只得领着对方去地脉深处。
他知对方身怀异宝,能吞食灵火,但灵火内核始终在父亲掌控之中。任他再有手段,也休想撼动根本,至多不过吞去几缕新生的火苗罢了。
今早再去探看时,那地方已无半朵灵火,而太明道人已回到大将军府,正闭关炼化灵火。
可方才在巡视白骨城时,秦昭竟发现清云道长突然来了!
对方变做那四垒山土地,堂而皇之进了白骨城,但他不敢当面揭穿,又不敢曲意逢迎,毕竟他也是徐州世子,也是要点脸面。
可对方来的突然,他却是毫无对策,便想派人去请太明道人出关,毕竟对方收了灵火,应该比清云道长更好说话,可奈何对方修炼正值紧要关头。
他也不敢强行破关,只得在此殿中来回渡步,想请清云道长来此一叙,可事情哪里有这般简单?
“哒、哒—”
一名提灯鬼卒停在陈鸣面前,微微躬身:“可是四垒山土地?”
“正是老朽!”
“我家世子有请!”
陈鸣心中暗笑,捋须道:“既是要在宴上相见,为何还要私下相见?”想来方才传音,吓到了对方,他神识扫了一圈,发现了太明道人的踪迹,却未曾发现这徐王秦烈踪迹,就是不知道这徐王弄什么幺蛾子,怎么又不在白骨城!
难不成又白跑一趟?
“这—
”
鬼卒一时语塞。他不过是个传话的,哪里知晓这许多缘由。
“你且回去,待见了世子,老朽自会说明。
陈鸣挥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见对方不愿前往,鬼卒也不强求。他的消息可比守门队正灵通得多,早听说这四垒山土地不知何时搭上了太清宫的路子。难怪敢孤身前来,果然有所依仗。
“是!”
鬼卒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
陈鸣拄着杖,缓步迈入了议事大殿。
此刻的议事大殿内泾渭分明。
左侧以鬼新娘、老槐树精与蛇姬为首的白骨城部众肃然端坐,虽缺了李铁与周禀昌二人,仍自气势森然,个个目不斜视。
右侧则是一众阴神,以丰县、沛县两地城隍为首。这两位皆是新晋城隍,生前清廉爱民,深受百姓拥戴,死后受大干敕封。不过十几年光景,早已物是人非。
至于砀山、宿迁、睢宁等县城隍,虽为阴司亲封,香火信众却远不及前二者旺盛,敛财手段更是相形见拙。
“老爷,您瞧?”
砀山城隍身后的老叟俯身低语。
“唔—”
砀山城隍放下茶盏,朝刚进殿的陈鸣招了招手,又对随从示意:“去请对方过来。”
“是!”
那老叟应了一声,便欲去将陈鸣领过来。
“我说,这便是四垒山土地?”
发问的是睢宁城隍。他生前乃沙场武将,为保家卫国马革裹尸,乡民感念其忠烈,自发建祠立庙。后经阴司敕封,方得城隍之位。
“不错!”
砀山城隍微微颔首。既然对方曾为自己解围,这份人情自当记下。
“有些胆色!”
雎宁城隍举着酒盏,将陈鸣好一番打量。
只因在场城隍皆心知肚明:同山与古楼两县城隍皆由一人兼任,如今竟只派个小小土地前来,未免太不把徐王放在眼里。难道不怕徐王震怒,断绝神道?
陈鸣刚踏入大殿,便见砀山城隍朝自己招手,其属下也正迎上前来。
“四垒山土地,我家老爷特让我来迎你,请随我来!”
“多谢砀山城隍厚意!”
陈鸣跟着老叟来到砀山城隍座前,躬身行礼:“小老儿拜见城隍大人。
砀山城隍微微颔首:“不必多礼。方才多谢土地公解围,请入座吧。
“多谢大人!”
见对方如此不计尊卑,陈鸣心中略感诧异。他在剩馀两个席位中随意择一坐下,既然通理师兄尚在恢复神力,今日便由他代劳吧。
坐定后,陈鸣不动声色地环视大殿。但见阴气森森,煞气缭绕。对面一众鬼魅精怪皆已结丹,数量比秦昭先前透露的还要多上几分,不过修为终究差了些火候。
再看这些城隍,周身神力驳杂不纯,想来早已被红尘俗世浸染,只知搜刮民脂民膏,早失了神道本心,这监察阴阳,庇佑一方之责,怕是早就抛于脑后了。
大将军府。
幽静深邃。
忽有阴兵来报:“启禀世子,同山、古楼两县城隍实为一人兼任,今日只派了四垒山土地前来。其馀阴神皆已到齐————”
秦昭负手来回踱步,不时望向太明道人所在的别院。
他闻听此言,脚步一顿,不耐烦道:“让他们再等等!”
他以为陈鸣是为寻其师叔而来,便想着让太明道人出面,却不知对方此行真正的目标,是他的父亲—徐王秦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