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道大总监府。
“徐王?!”
端坐大殿案首的李二郎看着手里这份信缄,剑眉微蹙。
这纸鹤未至大总监府邸,便被巡视洪都的镇魔司截了下来,最后查明这是传讯手段,方才交到他这。
李二郎虽是江南道大总监,可他还是神京李家当代的家主,金丹圆满,这神京之中有任何风吹草动,都逃不过他的耳朵,自然包括这突然跳出来的,前朝之将。
约莫是半月前,陛下病重,原本与李家割裂的首辅李甫林忽的上门拜访,言称有要事相商。
他接到消息,便私下返回神京。
虽族中有人怕对方设计陷阱,毕竟正值风雨晦暗之时,若对方来个莫须有罪名,将李二郎的江南道大总监之位给撸了,就得不偿失!
毕竟他也是地方大要,不得诏,岂可擅自回京?
岂非落人口舌?
可李二郎却未曾多想,他对这位同族之人颇为感兴趣,他久在江南,未曾与对方多有交流,只他知道对方是个凡人,未曾修炼,不知是神佛转世,还是大机缘傍身,仅仅花了三年时间,便从家族弃子变成了朝廷首辅,其背后绝对不是一个落榜狐仙这般简单。
对方既然有意相交,他又怎会避而不见?
当晚,他便回到了神京。
二人于李府密室相见。这李甫临倒变得爽快,不似朝堂上那些官员惯会迂回周旋,开门见山便:希望李家能支持三皇子谢昀争夺帝位。
而代价,便是科举的名额。
其实对帝位更迭一事,神京这些绵延千年的世家早已司空见惯。皇帝轮流坐,世家却始终屹立不倒。他们从不轻易下场,毕竟螳螂捕蝉,何如做那在后的黄雀?
至于那三皇子谢昀,说来也奇,三皇子的生母孕期梦青鸾衔丹入怀,诞时红光满宫,异香经宿不散,宫人皆见殿顶祥云缭绕,经久未散。
一岁开言,在这周岁宴上,百官称贺之际,竟开口唤“父皇、母后”,两岁便能识文断字,熟读宫中经典,凡经史子集浅注本,皆能通读无碍,三岁便开学六艺,通晓礼仪规制,就连太后这位母亲,也夸赞不已。
然而私底下,钦天监的怀仁监正却将谢昀的底细查了不知多少遍一验其血脉,辨其魂魄,甚至亲赴阴司,只为查明这位三皇子的真正来历。
一番周密查探,竟未发现半分线索。可越是这样,越无人敢掉以轻心。这般来历不明,若非神佛转世,便是暗藏祸心。若真是神佛转世,阴司又岂会讳莫如深?
随着时日推移,三皇子渐渐深居简出,敛去锋芒,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直到三年前,科举舞弊案发,前首辅蒋光被世家推出来顶罪,而时任侍郎的李甫临竟因三皇子一言举荐,如同走了大运,一跃成为大乾首辅。
自那时起,众人方才惊觉一这位三皇子,原来一直在韬光养晦,静待时机。
如今对方以科举为筹码,要求李家站队。李二郎纵不为自己考虑,也不得不为整个家族思量。科举乃是世家与朝廷向各地输送人才的命脉,科举之制,更是国家取士的咽喉所在。
若是对方执意与世家为难,要斗个国破家亡,谁也得不到半点好处。
对方还言,大皇子与二皇子亦有所图谋。
所幸阳神修士未曾直接下场,不然这才是天下大乱。皇帝病逝之时,虽已立储大皇子,奈何近侍皆被二皇子换作己方之人,诏令竟不得出宫门。
最终三位皇子各显神通,在神京上空激斗。那一日风云变色,九州目光齐聚京城。待尘埃落定,又是接连三日雷雨交加,天地同悲。
此后,三皇子一如今该称承平帝,秘不发丧,待局势稍定,才诏告天下。
而那徐王秦烈,正是三皇子请来的援手。虽为阴魂之身,却曾是前朝大将,虽未曾行那坑杀十数万士卒之凶举,可历年征战,死在他手中的也是不计其数,其身煞气冲天,可化出近百丈血煞真身,威势惊人,非同小可。
听闻他事后更得承平帝恩赐,修为臻至圆满之境。如今清云急讯传来,只怕是————与那位起了冲突啊!
“哒、哒——”
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舅舅!”
李二郎抬头望去,只见外甥李缙云端着茶盏,缓步走入殿中。
他脸上顿时浮现笑意,起身相迎:“缙云来了。”
前些时日,这李缙云与明夷道长,还有净明道的忠庆带着乌玉受邀往赤宫做客,也同陈鸣作别。事后忠庆心满意足,便邀众人同往洪都西山做客。
可张明夷心血来潮,隐有破境之意,便留在了李家,而李缙云自是想留下伺奉,可奈何这忠庆是自己好友,架不住对方盛情,便来了洪都。
可实际上,他来还想见见他的那位素未谋面,却来历不凡的舅舅。
谁知不来则已,一来才知这他的李姓原来传承自千年世家,而自己舅舅竟是江南东西两道的三司大总监,位高权重,万人之上。
他原打算在西山小住数日便返回信州,奈何李二郎思侄心切,执意让他住进总监府邸。
即便李缙云传讯回家,也如石沉大海,未有回音。
李父自然明白这位妻舅是思念外甥,也未多言。而张明夷虽为李缙云师父,却也深知亲情可贵,不便插手家事,加之他正全心准备结丹破境,无暇他顾。
于是,李缙云便一直留到了今日。
李缙云见李二郎手持信缄,神色变幻不定,不由轻声问道:“舅舅在想什么?”
“怎么,你见过这信缄?”
李二郎挑眉轻笑,将手中素笺轻轻一扬,这小子,八成又是来讨饶求归的。
李缙云放下茶盘,接过信缄细看:“这是清云道长的传讯纸鹤?”随即面露疑惑:“舅舅,道长信中所说的徐王,究竟是何人?”
“呵呵—”
李二郎轻笑不语,拉着他一同坐下,“你先告诉舅舅,今日前来,是不是又想求我放你回家?”
李缙云讪一笑,忙捧起一盏热茶奉上:“舅舅先尝尝侄儿特意为您彻的茶。这茶香如何?”
“好。”
李二郎接过茶盏,轻呷几口,赞道:“不错。”
李缙云一怔——这就没了?
“茶也喝了,”李二郎将茶盏轻轻放下,似笑非笑地瞧着他,“现在可以说了吧,今日究竟所为何来?”
李缙云的眉眼性情,都象极了他的阿姐。
阿姐生性坚韧,待他却从不厉色。无论做什么,总会先顾及他的感受。可对外人,她却刚烈得令人心惊—一家族要她往东,她偏要向西,家中为她择定佳婿,她却偏偏远赴边陲,找了个寻常的李家子弟,匆匆了却婚事。
可事到如今,他这个做弟弟的又有什么办法?
李缙云眼珠一转,避而不答,转而问道:“舅舅,这徐王莫非是你见了都要头疼的人物,怎的清云道长来讯,你都显得有些尤豫?”
李二郎知晓对方是在转移话题,不过对方所言,却是他考量之处。
见李二郎蹙眉,李缙云不由开口问道:“舅舅,这清云道长乃是太清宫高道,又同率然君交好,你还尤豫什么?不过是些来历罢了,不能说么?”
李二郎闻言忽地站起身,摇头叹道:“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!”
“清云道长虽是率然君的义弟,本身也修为不凡,但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
人与妖族的关系,何曾真正安稳过?我之所以敬重他,只因赤宫在江南道,而你的舅舅——正是这江南道的大总监。”
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:若他李二郎不在其位,率然君与他何干?
至于白莲教一战,他为陈鸣请功,却也是看在率然君的面上,他对此间了解不多,不过纵然他知晓一二,知道陈鸣这人脉非凡,与阴司殿君,洞庭龙君非同一般,可此两者,你不轻易招惹,对方又怎会找你麻烦?
李缙云心中一凛,试探道:“难道这徐王————是阳神修士?”
“非也,与我一样,是新任的南河道大总监,只是此为新设,此前的南河道承平已久,如今承平帝突然增设此要职,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是意在掣肘太清宫,虽然这道门本就没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,却难防帝王猜忌,若我此时再为人情掺和进去,殊为不智啊!”
“人情?”
李缙云一怔,神色黯然。
他与清云道长虽相交不深,但对方从蛇口中将自己救下,又让他结识这般多朋友,他却早已将对方视作良师益友。如今从自己舅舅口中听到“人情”二字,只觉分外生分。
“舅舅的意思是,这忙————帮不了吗?”
“呵呵——”李二郎轻笑一声,“帮自然是要帮的。只是我对那徐王的来历所知有限,能说的实在不多。”
李缙云微微颔首,倏然起身:“明白了。”
见他神色,李二郎忽地问道:“怎么,你觉得舅舅做得不对?”
“是。”
李缙云未加思索,抬眼望来,目光澄澈而冷静。
李二郎望着那双酷似阿姐的眼睛,神情一阵恍惚。
太象了。
只是阿姐那份对外的刚烈,到了缙云身上,却成了对准他的锋芒。
李二郎收回目光,重新拉他坐下,含笑问道:“那你说说,舅舅该如何做才好?”千年世家得以绵延,除却暗中经营,更凭“谨慎”二字立身。
有人的地方自有江湖,如今李家内部亦有派系之争。但只要他一日身为家主,未破阳神之境,李家便仍由他说了算。
更何况,若自家侄儿欲更上一层楼,岂能缺少世家助力?你何时见过他李二郎,为修行资粮发过愁?
不见那张明夷,堂堂茅山高道,不也为了黄白之物四处奔波?
李缙云却未多想,继续问道:“舅舅,这徐王到底什么来历?”见得自己舅舅这般神色,他方才鼓起的勇气,此刻已消散大半,心中不住打鼓。
“此人与承平帝关系匪浅,本是前朝大将,因旧主暴毙,竟率数万将士自缢殉国。前些日子我在神京曾与他有一面之缘,至于具体根底————恐怕唯有阴司才说得清!”
“问阴司?”
李缙云眼前募地一亮,似想起什么。他可记得清云道长手中有一宝物,土地见之无不跪伏叩首,想来道长在阴司必有人脉,或可让他去阴司探问一番?
“怎么,你同阴司打过交道?”
见李缙云欲言又止,李二郎不由开口问道。
“不是我,是清云道长,他手中有一法帖,听说是阎罗天子亲赐,这城隍土地见此,莫不跪伏。”
“哦!”
李二郎闻言,微微颔首,挥挥手:“你去准备一下,明日我便送你回家!”
“当真?”
李缙云闻言,喜出望外,这就放自己回家了?
“怎么,待在舅舅这,你不还不乐意?”
李缙云连忙摇头,嘴角止不住扬起:“没有没有,那我这便去准备了!”说着,便溜出大殿,准备收拾行装去了。
李二郎望着对方离去背影,又忽的坐下,搭着扶手,面色一沉,阎罗法帖?
既与阎君相熟,那能否借来这三生石或是孽镜台一用?
他望向神京方向,那位承平帝,身上迷云重重,如今又有龙气加身,除非这神佛下凡,否则,谁能知晓对方真正来历?
这大干还能折腾几年?
徐州,玉皇宫。
众弟子早早起身洒扫做课,见到院中巨坑与不翼而飞的城隍殿,皆是大吃一惊。幸有通义与通信二位道长坐镇,才未生出乱子。
“师叔,徐掌柜来了!”
小道童拖着扫帚,急匆匆奔进庭院,“身后还跟着好些人,带了许多仆从!”
徐掌柜本是通理道人旧友,常来观中进香,不时给弟子们捎带些山下的小玩意儿。观中弟子多是孩童,自然欢喜。他曾多次提出要供养全观,却被通理道人婉拒,言明玉皇宫有田有地,弟子们有手有脚,自当自力更生。
通义与通信对视一眼,若只是徐掌柜独自前来倒还无妨,可如今身后还跟着这么多大户————怕是来者不善。
“师弟,清云道长呢?”通义忽问道。
“自是赴那鸿门宴去了。”
通义道人微微颔首:“正好,我们也去会会这送上门来的鸿门宴”。”
“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