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四周静谧,不时有鸦啼虫鸣之色,为这夜色增添几分幽寂。
陈鸣负手站在庭院之中,望着亮着微弱烛火的城隍殿,神色闪铄不定,还未待他开口,这院中忽的刮起阴风,吹得身后的通义与通信二人以袖遮面。
“小神拜见清云道长!”
一声苍老的问候随风传来。
“砰—
”
青烟自陈鸣面前腾起,待阴风将烟气拂散,只见四垒山土地公正拄着褐杖,恭躬敬敬地立在阶前躬身行礼。
“免礼!”
陈鸣微微颔首,右手虚抬。
他身后的通义与通信二人对视一眼,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异。二人快步上前,执礼甚恭:“通义、通信,拜见四垒山土地神!”
土地公岂敢托大,当即拄杖还礼:“二位道长不必多礼。”眼前这两位,可是他上司的师弟,他岂敢有半分怠慢。
“清云道长,不知唤小老儿来有何要事?”
“呵呵—”
陈鸣见对方神色拘谨,温声道:“土地不必慌张,贫道请你来,是为商议搬殿一事。”
这座神殿重有万斤,纵使他天生神力也难以撼动分毫,唯有请土地相助。对方乃是四垒山土地,能,只消能让这殿宇离地,他便能用云梦虚谱将其收入其中,待入了洞天,就算你是万斤,也不过轻若鸿毛。
“搬殿?”
四垒山土地一怔,面露惶惑,“不知仙长欲将神殿迁往何处?”殿中供奉着他的神象,若殿宇搬迁,他的香火岂非受损?
虽然不多,可那也是啊。
“自是搬去冒村!”
对方也非愚笨之人,瞬间明悟其意,“回禀道长,若是只靠小神,怕是也挪不动这座殿宇,只因其中有小神与前代城隍的神象,虽为泥塑,可已聚香火,这芸芸众生的愿力何等沉重,岂是小神能够撼动!”
“哦?”
陈鸣挑眉,“那依你之间,该当如何?”
土地忙拱手道:“说来也不难,这神殿与神象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,有象无庙,等同野神,有殿无像,等同荒庙。道长只消将小神与前代城隍神象迎出,小神便能使得神殿脱离地脉,至与小神象身,可用黄绸遮盖,选个吉日,送回殿中即可!”
陈鸣略一思索,颔首道:“此事倒也不难!”他望向殿中那尊在烛光摇曳间若隐若现的无面神象,“只是这尊前代城隍神象又当如何处置?”
“这————”
土地捋着胡须,沉吟片刻,“若吴大人愿意,可将这神象一并搬回神殿,由他收取其中香火愿力,只是此法虽能助吴大人恢复元气,然受享香火便需担其因果,既收信众供奉,自当为众生解忧消灾。”
陈鸣眸光微动。
这吴大人便是通理师兄俗家姓名,对方说的不错,凡人来此间上香供奉,无不有所图,有所谋,神只既享愿力,岂能不承其重?
这尊前代城隍神象如同遗产,虽可助通理师兄暂时恢复神力,却必会带来诸多未了因果。
他虽有甘露神咒,可涤除秽垢,助阴神清净灵源,但通理师兄初登城隍神位,神力尚微。
此时若强行施为,虽能解一时之困,却恐损其长远神基,反误日后修行。更何况,神道修行本非一日之功,须得师兄亲身承担起这两县监察阴阳、庇佑一方的职责,方能根基稳固。
思忖片刻,陈鸣沉声道:“此事还是交由通理师兄自行定夺。”虽知以通理师兄性情定会承接这份因果,但他不愿越俎代庖。
“是!”
“通义,通信!”
“弟子在!”
“将两尊神象请出!”
“是!”
通义与通信道人朝土地公郑重拱手,随即神色肃穆地步入殿中。二人先对两尊神象躬身行礼,而后仔细收拾神台贡品。
一人登上神台,一人伸手相扶,协力搬运神象。
说来奇异,那城隍神象虽已无面无主,却重若百钧。若非他们修持五脏六腑观想法多年,周身筋骨脏腑皆得淬炼,恐怕也难以挪动分毫。
待轮到搬运土地神象时,二人却觉手中一轻—那土地神象竟轻若鸿毛。
他们齐齐一怔,旋即恍然大悟,转头望去,只见陈鸣身旁的土地公正含笑捋须,朝他们微微颔首。
将神象安置妥当后,二人整肃衣袍,向陈鸣行礼:“道长!”
“恩!”
陈鸣微微颔首,转向四垒山土地:“有劳土地施法。”
土地公上前数步,神色庄重:“诸位稍安,此法动静颇大,不必惊慌。”言毕双目微阖,指诀轻掐,口中念念有词————
“哗”
土地公苍老的眼中精光乍现,手中褐杖顿地,一道黄光如涟漪般荡漾开来,悄无声息地没入地底。
不过片刻。
“轰隆隆”
整座四垒山微微一震,林间凄息的鸟兽皆被惊动,夜鸦振翅欲飞,山狐竖耳警觉。可这震动转瞬即逝,众生灵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何事。
紧接着。
紧接着,玉皇宫庭院开始轻轻摇晃,檐角风铃叮当作响。通义与通信道人连忙稳住身形,却见那座城隍殿发出“嘎吱咔嚓”的异响,竟带着整块地基缓缓上升!
尘埃落下,梁木呻吟不止。整座殿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底托出,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,仿佛下一刻就要倾复。
陈鸣见状,立刻解下腰间云梦虚谱,扔了出去。
那画谱凌空展开,进射出万丈光芒,星星点点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待光芒稍敛,只见画卷中碧波万顷,岛屿星罗棋布,大者如巨鳌伏波,小者似青螺点缀。云雾缭绕间,更有庞然巨影若隐若现,令人心生敬畏。
“道长—”
土地公忍不住低呼。
陈鸣微微颔首:“云螭。”
“是!”
一声苍老回应自画中传来。
下一刻。
银龙忽的破开云雾,龙首自云梦虚谱中探出,对着悬空的城隍殿张开巨口,喷出一道姣洁白光。光芒将殿宇、两尊神象尽数笼罩,只听“唰”的一声,三者迅速缩小至巴掌大小,没入画卷消失不见。
原地,只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。
“呼————呼————”
土地公拄杖喘息,额间渗出细汗。他万万没想到,陈鸣的洞天法宝竟能隔绝天地神力。虽仍有一丝微弱的联系,却如同离水之鱼,令他魂体滞涩、呼吸艰难。
陈鸣察觉异样,立即关切道:“可还安好?”
“无妨。”
土地公强自平复气息,“道长法宝玄妙,竟能隔绝神力,小神只是一时不适应罢。”
“不若暂居我这洞天休养几日?”
土地摇头苦笑:“道长莫非忘了?徐王前日传召徐州阴神前往白骨城赴会,若是缺席————”
陈鸣微微颔首,如今这神殿已被收入洞天之中,就算将土地神象取出,怕也已无立锥之地,连野神都不如。
可见对方模样,又不愿入洞天暂住休憩,至于对方口中聚会,是个人都明白是个鸿门宴,但若不去,必遭徐王记恨,若是去了,又恐任人宰割。
他沉吟片刻,温声道:“既然如此,这场宴会便由贫道代你前往。”
土地公闻言一怔,慌忙摆手。虽说这位道长身份尊贵,可县官不如现管,若是得罪徐王,他这小小土地日后岂能安生?
陈鸣轻笑安抚:“土地误会了。”说罢身形一晃,竟在众人眼前化作一位须发皆白、手持褐杖的四尺老翁一样貌神态与土地公一般无二!
“这——”
三人俱是齐齐一怔。
尤其是通义与通信二人已看得目定口呆。方才尚未从搬殿的震撼中回神,转眼院中竟出现两位土地公。他们面面相觑,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。
“贫道这变化之术,可还入眼?”
陈鸣已有许久未动用这门“魔祷”之术。只因往来皆是直来直往,少有需要虚与委蛇之辈,当然,崂山那些热烈的百姓不在此列。
几人见土地公忽的出言,发出的却是陈鸣的声音,齐刷刷一惊,几人仔细端详,竟看不出丝毫破绽,若不开口,简直真假难辨。
四垒山土地心中一喜,若是陈鸣愿代他而去,他这风险便少了许多,只是只是他转念一想,又惴惴不安地提醒:“道长变化之术确实精妙,但若真要前往,还须万分小心。”
他听传讯的鬼魅说,这徐王修为更上一层楼,无需出手,对方肩上披风绣着的玄虎,便能将这金丹中期的骷髅将军给吃干抹净。
“放心!”
陈鸣身形一晃恢复原貌,轻拍对方肩膀:“请”
土地公微微颔首,见陈鸣应承,心下稍宽。
正欲踏入云梦洞天,却忽地想起什么,面色一紧,望着陈鸣欲言又止。
“如何?还有何难事?”
陈鸣见他神色有异,出声相询。
“这————”
土地公躬身一礼,“小神尚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来听听!”
土地公神色一凛,转向通义二人:“此事关系重大,还请两位道长暂避片刻。”
陈鸣闻言,眼眸微动。
通义二人闻言,知晓二人有要紧事要说,也不多言,默默拱手一礼,转身离去。
“说罢!”
陈鸣整肃神色,沉声应道。
“扑通一—”
那土地公猛地跪伏在地,叩首颤声道:“道长有所不知,此番小神持道长所赐北帝符命”前往阴司,本应一路无阻,却不料刚至鬼门关,便被牛头、马面两比特帅拦下。”
“那两比特帅一见小神,二话不说,张口便索要供奉。可小神位卑职微,若非道长所托,平日连阴司的门坎都未曾踏进,身上哪有什么供奉可献?两比特帅见状,顿时冷言相讥,直言先前————”
“先前放陵阳城隍通行,已是卖了情面,此番若小神拿不出孝敬,休想踏入酆都城半步!小神唯恐眈误道长大事,只得将随身的褐杖献上,这才勉强得以放行。谁知到了酆都城,那青面鬼吏又说此事不归阎罗天子管辖,命小神去寻殿君秦广王。”
“小神战战兢兢,几经辗转,这才眈误了时辰。那秦广王似早已知晓小神来意,也未多言,只将褐杖归还,并言明允吴大人兼任两地城隍之职。小神心知其意,却不敢多问,便匆匆携吴大人返回阳间。”
“却不料终究迟了一步,这古楼县城隍庙已被邪祟捣毁,拖入地下。若非秦少将军一语相护,只怕吴大人早已魂飞魄散啊!”
四垒山土地匍匐在地,身形微微颤斗,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徨恐与愤懑。
他生前本是同山县一位宿老,曾高中进士,入朝为官,因不愿同流合污,辞官归里,有教无类,德高望重。死后蒙城隍恩封,得任四垒山土地。
在他眼中,手持北帝符命的陈鸣,便如代天巡狩的钦差,这番话,也只能入他一人之耳。若被第三人知晓,只怕生死难料!
这阴曹地府,与那阳间官场,又有何异?
若连他这手持北帝符命的小神都遭如此叼难,那些仅持路引、欲入鬼门关的孤魂野鬼,又该被那些元帅鬼吏,剥去几层皮?
可若不说,这些话堵在心中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啊!
土地公一番话,让陈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目光微动,似在回忆什么。
记得当初在阴司,他分明已向阎君禀明此事,可对方却暴怒而起,厉声斥责。回来后陈鸣细细思量,这才恍然大悟,连他这半个阴司之人都看得分明,何况那十殿阎君,乃至高居罗酆山的帝君?
只是自古以来,这般积弊,无论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,能真正革除的,寥寥无几。
在他想来,若真要变革,阴司断不能自下而上,唯有自上而下方可。若帝君不点头,这阴司数万年的沉疴,又如何能够根除?
可这帝君,却也非这阴司真正之主啊!
岂不见那地藏王菩萨的金札在大殿之中被帝君捏成粉碎?
—”
想到这里,陈鸣轻叹一声:“多谢相告。只是切记,此言不传六耳。”眼前这事摆在面前,倒让他颇感棘手。他本只是个一心求道、盼能拔宅飞升的修道之人啊。
“小神谨遵法旨!”
土地公心下微凉,原以为陈鸣会群情激愤,却只等来一声轻叹。但听得对方叮嘱,倒也稍安,应声后便默默起身,化作一道白芒没入画中。
“哗啦——
—”
云梦虚谱倏然合拢,轻飘飘落回陈鸣腰间。
光芒散尽,庭院中唯剩一弯弦月,草虫依旧,月光将陈鸣孤寂的身影,静静拉向那深不见底的巨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