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通义道人昨日遵照太明道人吩咐,拿着丹药,各自拜访了这两县富户,这些人中,有倚仗祖荫的乡绅地主,有掌控牙行的市井魁首,亦有经营绸缎庄的富商,身份各异,但对这丹药都颇感兴趣。
这也难怪,这些享尽荣华之人,多半沉疴缠身,听闻有此灵丹妙药,无不趋之若骛,愿出高价。通义道人谨记太明叮嘱,并未松口,只推说城隍爷托梦:若有人能助城隍庙早日落成,必得重赏。
那群富户闻言,纷纷慷慨解囊,有钱出钱,有人出人,这修建工期愣是快上不少。
可就在当晚。
所有参与赶工的工匠竟全部死于非命。据侥幸生还者描述,曾见到一名自称“夜游神”的青面鬼吏,斥责他们修建迟缓,惹得城隍震怒,要将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。
“什么————”
“人都死了?!”
通义道人正在殿中指导弟子筑基吐纳,闻听小厮慌忙来报,一时心神俱震。
那小厮急得直跺脚:“通义道长,小的怎敢欺瞒!那些工匠的家人已经告到衙门,说咱们建的是草菅人命的邪庙,扬言要推平庙宇,连玉皇宫都要一并告了啊!”
他们老爷与通理掌教私交甚笃,听到通理掌教身死,却是伤心不已。
后来从通义口中得知,通理掌教得了大机缘,担任了同山,古楼两县城隍,二话不说,前后奔走,也是费了不少心思。
因通义要主持观中事务,所以这修建城隍庙一事,便是交他老爷负责,可如今出了此事,他老爷也是束手无策,急忙派他来告知通义道人。
“你胡说!掌教怎么可能害人!”
小道童满脸不信,指着小厮鼻尖斥责。其馀弟子也纷纷附和,怒目而视,坚信掌教绝不会行此伤天害理之事。
那小厮急得满头是汗,不住作揖:“各位道长,官府的人已经动身前去拆庙了!你们亲眼去看看便知,小的岂敢妄言!”
通义道人心头一沉,深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庙宇被毁。
只因他为图方便,将那已塑完的城隍神象早早搬进了神殿,用黄布遮住,其中有着师兄一点神光,若是神象被毁,师兄怕是永世不得超生啊!
“玄信!”
一名瘦高弟子应声出列,拱手道:“弟子在!”
“取我法剑来!”
“是!”
通义道人环视一众面带忧色的弟子,肃然道:“掌教师兄绝非滥杀无辜之人,此事必有蹊跷。我现在即刻前去查探,尔等留守观中,一切如常。料想通信师弟不日便将归来,届时你们皆听他号令!”
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,面露不解。
“听明白没有?”
见弟子们默不作声,通义道人面色愈发凝重,忽的大喝出声:“尔等都听明白了?”
众弟子被这声厉喝震慑,齐齐一颤,纷纷应道:“听明白了!”
通义道人微微颔首,扫视众人,转头看向那小厮,吩咐道:“速速带路!”说罢,他背起桃木剑与布袋,随那小厮匆匆下山而去。
“师兄,现在该怎么办?”
小道童上前轻扯玄信的袖袍,望着宫观门口远去的身影,小脸已皱成一团,眼角的泪水,说什么都止不住了。
玄信此刻双眉紧锁。
与这些不谙世事的师弟不同,他身为玉皇宫玄字辈大师兄,知道众人皆是孤儿出身,全赖掌教收养,赐衣授食,传道授业。
如此恩重如山的师长,怎可能是滥杀无辜之人?
其中必有蹊跷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通义师叔临行前的交代,竟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望着眼前眼巴巴看向自己的师弟们,他忽然舒展眉头,强露笑意,对众师弟温声道:“大家不必担心,有通义师叔出手,定能护得城隍庙周全。我们且遵照师叔嘱咐,安心等待通信师叔归来。”
众弟子见玄信神色从容,心下稍安,纷纷应道:“听玄信师兄的。”
云端之上。
云海翻涌,罡风烈烈。
陈鸣脚踏云团,负手而立,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鬓发随风飞扬。身侧站着一位身着靛青道袍,手持褐棍,木簪束发,神情恭谨的中年道人。
说来也巧。
通信道人到达太清宫时,正好太和道人还未闭关,得知来由,便将陈鸣唤来,二人一番合计,决定由陈鸣带着通信道人一同返回徐州。
“清云仙长——
—”
通信道人拄着褐棍,小心翼翼地拱手。
“早说过,唤我道长便是。”
陈鸣眉梢微动,特意放缓了云速,“天下道门本是一家,不必如此拘礼。”
“是,是!”
通信道人不小心瞥了眼云下阡陌,咽了口唾沫,继续问道:“清云道长,我师兄————当真能担任这城隍?”他本是受师兄通理嘱托,匆忙赶往崂山求援,谁知见陈鸣第一眼,对方却告知他通理师兄已然身故。
还未等他消化这噩耗,对方又道,因通理师兄生前阴德深厚,将被阴司敕封为一县城隍。这消息如真似幻,令他一时恍惚,情难自已,这才忍不住再三确认。
陈鸣嘴角微扬,转头瞥他一眼:“怎么,还怕我诓你不成?”
通信道人连忙摆手:“不敢不敢!”
“弟子只是————如在梦中。”
他略作停顿,神色渐渐舒展,语气也笃定起来:“不过师兄生前每逢清明中元,必举办法事超度亡魂,观中弟子多半是他从山下收养的孤儿,平日修行也从不索取百姓供奉,身体力行——
若他真能受封古楼县城隍,定会恪尽职守,庇佑一方。”
陈鸣负手俯瞰脚下山河,朗声笑道:“贫道既出此言,自然作不得假!”馀光所及,远处九里山万人坑纵在白日仍是阴气缭绕,煞气升腾。
若有精通风水之士,必能看出此地阴煞已渐侵徐州地脉,暗藏祸端。
“到了。”
陈鸣心念微动,按下云头,带着通信道人飘然落在玉皇宫庭院之中。
“咦——
—”
陈鸣神念一扫,却未曾发现师叔太明道人踪迹。
二人方一落地,院中眼尖的弟子便齐齐等侯一旁,迅速围拢上来,纷纷扯住通信道人的衣袍,连声唤着“师叔”,声里带着委屈与欣喜。
玄信原本正要出言呵斥,转头见到院中二人,顿时面露喜色,快步上前行礼。
“通信师叔!!”
“清云道长!”
陈鸣微微颔首,问道:“我师叔现在何处?”
玄信面色一紧,便欲扯着陈鸣袍角往角落而去,如今太明道人被徐王请”去了白骨城,可不能让这位清云道长,白白送命才是!
陈鸣疑惑不解,可见对方神色有异,按下不耐,一同走至角落。
“说罢!”
玄信看了眼通信道人与其他弟子,急忙拱手道:“清云道长,弟子若是说了,您可千万不能莽撞行事!”
陈鸣催促道:“你快说吧,别卖关子!”
“太明道长昨日被徐王请去白骨城做客了!”说罢,抬眼观察对方神色,却见陈鸣只是眉头微蹙,继续开口问道:“通义何在?”
玄信急忙回道:“通义师叔刚才独自赶往冒村去了!”
“冒村?”
陈鸣挑眉,继续道:“去冒村作甚?”
“清云道长有所不知,太明道长前几日同我们说,掌教被阴司敕封为同山县与古楼县两地城隍,恰好古楼县城隍庙被毁,太明道长便在两县交界之地,选了冒村,重建城隍庙!”
“可谁知”
“如何?”
“可谁知,昨夜赶工的工匠,全都死于非命,有人传言,说是城隍爷不满施工进度,派了夜游神,拉着工匠下了十八层地狱,如今那工匠的家人,已经告官,要带着衙役,将城隍庙给拆了!”
“哦?”
陈鸣双眼微眯,没想到离开数日,竟生出这许多事端。只是师叔也未曾在信州言明这些,只是催他快些来徐州。
古楼县城隍庙被毁?
冒充阴神残害百姓,就为了名正言顺地推倒新城隍庙?
这一桩桩一件件,想都不用想,定是那徐王秦烈搞出来的幺蛾子!
“呵一”
陈鸣闻言不由冷笑。这秦烈仗着有大干庇护,竟敢如此肆无忌惮,一二再再而三囚他太清宫执事,分明是自寻死路!
“扑通一—”
玄信突然跪地叩首:“恳请清云道长,再救我师叔一命!”
“起来说话!”
陈鸣回过神来,神色稍敛,袖袍轻拂,一股清风将对方徐徐托起。
“这有何难?你可愿带路?”
玄信闻言,望了眼通信道人,连忙点头,“弟子愿意!”
陈鸣也不多言,毕竟是性命攸关之事,对着玄信招手道:“上来吧!”不知何时,他脚下已聚起一团云团,云气翻涌却凝而不散,如絮如棉。
玄信忙不迭爬上云团,忽又想起什么,对陈鸣行了一礼,跃下云团快步走到通信道人身边低语几句,旋即返回陈鸣身侧。
“道长,可以动身了!”
“站稳了!”
陈鸣袖袍一挥,云团骤然爬高,在众人惊呼声中径直往冒村飞去。
冒村。
三里处,一片新辟的坡地上。
这地势北高南低,背靠荒山,前临干涸的河床,本是处无人问津的野地。
如今却成了两县交界的城隍庙新址。
只见半成的庙宇孤零零立在坡顶,梁柱初立、瓦片未全,四处堆着青砖木料。虽未完工,却已能看出三进格局的雏形。正殿中央临时供奉的城隍爷神象,被黄色绸缎裹的严严实实,在风中簌簌作响,香炉倾倒在地,香灰撒了一地。
此刻庙前空地上,黑压压挤满了人。
左边是数十名披麻戴孝的村民,他们手持铁锹锄头,眼中布满血丝,面色凶狠地望着对面。为首的老妇人抱着昨夜惨死儿子的牌位,声音嘶哑:“这庙不能再建了!昨夜我儿好好地在赶工,平白就被鬼差勾了魂!你们还要建,是要把我们全村人都害死吗?”
“都是这邪庙招来的灾祸!”
“谁再敢建,我们就跟他拼了!”
老妇人身后一群人群情激奋,举着手中锄头,二话不说便要动手。
右侧则是两县大户,为首的便是通理掌教生前好友,从事贩卖盐茶的徐掌柜,还有开牙行的财掌柜,先前通义道人一行人,便是在他牙行那买的车马,二人面色一凛,幸好身前还有十数码家丁护佑,也不怯场。
徐掌柜望着那被黄绸布裹住的城隍像,一双眼睛微微眯起,对方方才说去报官,他也派人跟随,想要说和一二,没想到寻常称兄道弟的几位官爷,仿佛早等这一刻,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,还将他的小厮给打了回来。
如今之计,也只能等通义道长来了!
一旁的财掌柜头戴瓜皮帽、身着团花缎袍,对着跟前百姓啐了一口,道:“胡说八道!城隍爷托梦要建庙,那是天意!你们这些愚民懂什么!”
他身后几个富户纷纷附和:“就是!眈误了工期,城隍爷降罪谁来担待!”
“快快让开,莫误了吉时!”
他们见识了这筑基丹的妙用,怎可轻言离去,更何况,那被夜游神勾走魂魄的,又不是他们!
冒村百姓闻言一片骚动,显然,他们也怕这城隍爷降罪,可他们家里赶工死了人,如今没个说法,叫他们如何肯甘心散去?
“别吵了!差爷来了!”
人群中一声高喊,众人齐齐望去。
只见数十名持械官差簇拥着一人闹哄哄地赶来,为首的竟是古楼县的县太爷!
这冒村虽处两县交界,地界却属古楼县管辖。百姓报官无误,只是万万没想到,平日难得一见的县太爷,今日竟这般匆忙地亲自现身。
“肃静!肃静!”
班头连声呼喝,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位身着官袍的县太爷身上。
县太爷翻身下马,整了整衣冠,踱步至人群前。他左右扫视,想起某位大人的嘱托,心中已有决断。
“咳咳——”
他清了清嗓子,扬声道:“今早本官接到报案,称昨夜此处十馀名工匠被阴神勾魂丧命,可有此事?!”
话音未落,那老妇人已捧着灵位挤出人群,扑跪在县太爷跟前,抱住他的腿哭诉:“青天大老爷!我儿子昨夜还在赶工,今早发现时已经没气了啊!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!”
徐掌柜面色一拧,这县太爷来的蹊跷,不知通义道长如今在哪里了!
原本县太爷会让人将这撒泼的老妇拖走,没想到对方忽的正色,义正言辞道:“如此残害百姓的邪庙,岂能再建!”
他大手一挥:“来人啊!”
身旁衙役齐声应道:“在!”
“给本官把这庙拆了!”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