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皇宫。
云雾缭绕,殿宇若隐若现,恍如天上宫阙。
“嘎吱————吱呀————”
小道童费力地将大门拉开一条缝隙,又使劲把一扇门板推向旁边。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,提起那柄快和他一般高的扫帚,开始在门前洒扫起来。
扫净仪门前的空地,他又一级一级地清扫石阶。
“听说掌教的神象要建在冒村————”他一边扫着,一边小声嘟囔,“可惜通义师伯近来象变了个人似的,整日督促我们勤修吐纳。等洒扫完毕,就得赶去做功课了。若是掌教还在,这会儿还能多玩一会儿呢。”
小道童嘴上虽抱怨,稚嫩的脸上却早已不见失去掌教的悲戚,只馀对未来的浅浅憧憬。
可就在这时。
石阶上笼罩的云雾忽地翻涌散开,三道身影破开云气,沿阶而上,倏然出现在小道童面前。
小道童停下手中扫帚,睁大眼睛打量这三位不速之客。三人皆未遮掩面容,为首者身材魁悟,身着绛红袍服,头戴玄冠,眼尾一道疤痕颇为醒目,右手边是个身穿玄袍、面目清秀却目光阴鸷的年轻人,左手边那位虽未戴斗笠,可这身形————
小道童眨了眨眼,忽的出声道:“大个子,你怎么又来了?”
李铁面色一僵,尴尬地瞥了眼秦烈,老老实实闭口不言。
“呵呵”
秦烈不以为意,目光温和地望向小道童:“小道长有礼了。我们三人此行,是特来邀请太明道长前去小住几日的。”
“做客?”
小道童歪着头,一脸好奇,“太明道长几时答应你们了?”他忽然想到什么,一拍小脑袋,“莫非是和这位香客约好的?”说着又看向李铁。
李铁几欲发作,若非秦烈在场,他定要将这口无遮拦的小子生吞活剥。
秦烈瞥了李铁一眼,对道童含笑点头:“正是。”他目光转向宫中某处,眼中精光微闪,笑道:“若玉皇宫中诸位道长有意,也不妨同往。我那住处宽,景致尚可,也算是个清静之地。”
小道童连连摇头:“做客就免啦。既然几位与道长有约,可要进观喝盏热茶?”
二人目光齐看向秦烈,只见他摆手道:“多谢小道长美意,茶就不必了,我们还需赶路。”
“哦哦哦!”
“诸位且在此稍等,我去去便来!”
小道童连忙点头,提起扫帚,迈开小腿便往观中跑去。
待小道童走后,李铁忙不迭出言解释,“大哥,俺一”
“罢了!”
秦烈摆手止住对方话语,未多作计较,负手望着玉皇宫门楣,眼底闪过寒光,他倒要看看,这太清宫有多大本事,有他坐镇,还能将这人给带走?
李铁见此,便赶紧低眉闭嘴,只是时不时地望着秦烈,又转头看了看秦昭,不知心里在想什么。
一旁的秦昭却是未曾理会,望着头顶匾额,心下一叹,他如今也不知父亲底气从何处来,只是希望太明道长能看在这玉皇宫上下的份上,老老实实的同他们去白骨城做客”,否则,他也不知道他父亲会做出来什么事。
宫观庭院内。
通义道人正站在太明道人身旁,仔细汇报。
“道长,城隍神象已近完工,只是匠人不敢擅自绘制五官。倒是那城隍庙的修建,恐怕还需数月!”
通义欲言又止。玉皇宫本就积蓄不多,先前逃亡时购置车马,马匹又受阴兵惊扰尽数走失,之后修缮被阴兵毁损的殿宇。
如今通理师兄不在,观中断了主要进项,已是坐吃山空。
他甚至萌生下山的念头,想靠除妖赚取银钱。
可如今观中长辈唯他一人,若他离去,只怕生出变故。只不知前往崂山报信的师弟,何时才能归来?
太明道人闻言驻足。他修成金丹,早已不食人间烟火,竟未曾虑及银钱之事。纵有千般谋划,终究难为无米之炊啊。
“通义,何不请两县乡绅共同出资修建城隍庙?”
通义面露难色:“道长有所不知,这两县毗邻阴魂海,屡生怪异,以致人烟稀少、大户无几。这些乡绅个个精明,若在往日,除非师兄亲自登门,否则连门都进不得。”
太明道人蹙眉,眼珠一转,从袖中取出两瓶丹药,递给对方。
“拿着!”
通义连忙双手接过,仔细端详,面露不解:“这是—
“此乃筑基丹,助益百日筑基之灵丹。你去拜访那些大户,便说是机缘所得灵丹,服之可延年益寿、强健体魄。但灵丹有限,不重金银,只看诚心。如今城隍庙百废待兴,谁若能助其早日建成,这丹药便赐予谁。”
“筑基丹?”
通义呼吸一促。
他虽已炼炁圆满,但观中弟子大多尚在筑基阶段。若得此丹相助,修行岂非事半功倍?
“怎么,你也想要?”
太明道人早已将他神色尽收眼底。
“弟子不敢!”
通义道人忙躬身答道,清云道长救他全观性命,恩同再造,如今若贪图这丹药,岂非得寸进尺,置玉皇宫上下于何地?
“接着!”
太明道人却未多言,信手又从袖中抛来一个瓷瓶:“我看你还是早日接任掌教为是!”
言罢,转身欲去。
通义道人心情激荡,正欲躬身拜谢,却见原本要离开的太明道人忽地驻足,双眉紧锁,望着宫门方向。
“道长——”
通义道人上前轻声唤道。
太明道人眉头舒展,飒然一笑,对他正色道:“我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。
若我那师侄前来,便告诉他——贫道应徐王之邀,前去白骨城作客了。”
说罢脚步一迈,身形已掠出数丈,恰与跑来报信的小道童擦肩而过。
“呼————呼————”
小道童气喘吁吁地跑来,半刻不敢停歇,他拄着扫帚,指向宫门方向说道:“师、师叔!外头有人来请太明道长去做客!”
正自愣神的通义道人猛地惊醒,怔怔望向门外,这才明白太明道人临行时那番话的深意,原来那位大名鼎鼎的徐王竟亲临宫门!他心头一紧,又听小道童说对方是来“请客”而非叼难,这才稍定心神。
他强自镇定,对小道童正色道:“太明道长已经知道了,你快与几位师兄到后院准备功课。”
小道童嘟囔着应了声“知道啦”,便拖着扫帚往后院走去。
通义道人面色渐渐沉了下来,适才获得筑基丹的欣喜,此刻已荡然无存,望着宫门方向,神色变换,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。
而此刻的陈鸣,已准备妥当,准备前往徐州。
“这么急?”
李向文扯住了陈鸣手臂,“不等养真把丹药送来再走?”
陈鸣无奈道:“姐夫,师叔既已传讯,我这做师侄的自然该尽快赶去。”
李向文闻言,翻了个白眼,“你师叔是师叔,你阿姐就不是你阿姐了?”
陈鸣尴尬一笑,手肘碰了碰对方,“这不是有姐夫你么?”
“呵”
李向文轻笑出声,望着藤架下正与月娆几人闲谈的陈娇,忽然提议:“你说等阿娇生产后,要不要教她修行?”
“这不是得看阿姐?”
“若是她不愿?”
陈鸣不以为意,双手一摊:“不愿便不愿吧。修行本非一日之功,再说,姐夫你既有北斗星君为师,难道还求不来一颗仙丹,让她服下即登仙籍?”
李向文不禁莞尔:“怎么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?你这做弟弟的,就不能多担待些?”
陈鸣挑眉,却真的思索起这个可能。他记得某位天河元帅便是服了太上老君的九转大还丹,立地成仙,还有天仙列队相迎,好不威风!
可他如今还只是一小小的太清宫弟子,与这太上老君,八竿子打不着啊!
“此事不急,需多谋划!”
陈鸣忽的眼睛一亮,若有所思地说道。
“事不宜迟,我这便启程了!”
李向文连连挥手,不耐烦道:“动静小点!”
陈鸣望了一眼远处嘴角含笑的陈娇,转身出了后院。
正在闲谈的陈娇似是心有灵犀,忽的转头望向李向文方向,就见自家相公,正缓缓向她走来。
白骨城。
秦烈口中的“做客”,倒真是以礼相待,他将太明道人直接安置进了大将军府中。
“太明道友觉得本王这府邸如何?”
与李铁那以骸骨为基、血泥筑墙、靠幻术遮掩的府邸不同,这座大将军府是秦烈施展大神通,硬生生将生前阳间的府邸整个搬入此处的,乃是他真正的居所。
“呵呵—”
太明道人环顾四周,语带调侃:“贫道还以为徐王会再将我关进那黑石囚牢,没想到————倒是贫道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秦烈面色微僵,却未动怒:“道友说笑了,本王岂是那般小气之人?你看,这是特意为道友准备的居所,可还满意?”
太明道人微微颔首。
这大将军府自然不是什么寒舍,又怎会不满意。他打量一番,似笑非笑地问道:“只是不知,徐王打算留贫道在此住多久?贫道有几位师兄性子急躁,若未能及时回去,引得他们前来查找,那就不太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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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呵呵”
秦烈恍若未闻,从容解释:“只是小住几日。先前听闻道友对这白骨城颇有兴趣,不如借此机会在城中游览一番,道友意下如何?”
太明道人侧目瞥了李铁一眼,缓缓点头:“徐王如此盛情,贫道也不便推辞,那便多谢徐王款待。”
“哈哈—
”
秦烈闻言连连点头,“本王早就知道,太清宫出来的同道最是识大体。只是”
“恩?”
秦烈欲言又止:“只是这白骨城外凶险异常,若无必要,还请道友莫要随意走动才是。”
二人相视一眼,太明道人转过头去,微微颔首:“就依徐王所言。”
“昭儿,你替为父招待太明道友,记得待会宴席!”
“是!”
“告辞!”
秦烈微微抱拳,便带着李铁转身离去。
“太明道长,请——
”
秦昭伸手引路,解释道:“这是家父生前的府邸,此处为迎宾别院,专为招待贵客而设。”
太明道人负手而立,目光掠过廊下悬着的青铜鹤灯,扫过槛窗外掩映的竹影,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你便是秦昭?”
秦昭闻言一怔,躬身应道:“回道长,正是在下。”
“那日贫道出城时,还与你有过一面之缘。”太明道人语气平和,不疾不徐,“后来我那师侄清云,也向贫道提起过你。”
秦昭心中一凛,看向太明道人,不知对方所言何意。
清云道长确实非同一般,既是太清宫高道,又有两位阳神义兄做依仗,这当世却是没几人敢小觑,不过,这些他都没有告诉他父亲。
“呵呵——
—”
太明道人轻笑一声,与之对望一眼,“贫道别无他意,只是想见识见识白骨城的阴灵鬼火,不知世子可否行个方便?”
秦昭心头一紧,昨夜李铁密报时说得明白,这太明道人讨要圣火并非为了炼丹,而是身怀异宝,需靠吞食灵火滋养。
“道长见谅。”秦昭低头拱手,“阴灵鬼火乃我城圣火,向来不对外人展示”
。
太明道人自光微动,终是未再多言,只负手缓步越过秦昭,悠然打量起这别院中的亭台水榭。
秦昭暗松一口气,快步跟上。
大殿内。
“三弟!”
“大哥!”
“有件要事,需你亲自去办!”
李铁闻言心中一喜,当即单膝跪地:“大哥尽管吩咐,小弟必当竭尽全力,万死不辞!”
“——”
秦烈端坐宝座,摆手道,“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。”
“我欲命你为护卫指挥使,率两县衙役,去将那在建的城隍庙拆了。”他目光如炬,“你可敢接下?”
李铁心头一凛,知这是秦烈对自己的考验,略一思忖,昂首应道:“有何不敢!”
“恩!”
秦烈见他应得干脆,微微颔首,“不过伐山破庙,需师出有名,方能服众。
这个道理,你可明白?”
李铁一怔,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,半晌才瓮声瓮气地道:“还请大哥明示i
”
秦烈无奈摇头,招手道:“附耳过来。”
李铁忙不迭起身凑近,只听秦烈一番密语,出他之口,入己之耳,其中机谋,不足为外人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