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开!都让开!”
十馀名衙役手持棍棒枪械,厉声呵斥着驱散以徐掌柜、财掌柜为首的一众乡绅家仆。
眼见官差动手拆庙,冒村百姓顿时喜形于色。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蠢蠢欲动,想趁势向县太爷讨要人命赔偿,却被身旁老者死死拽住衣袖。
“沉大人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徐掌柜见状心急如焚,只得挤出人群,朝着县太爷躬身施礼。
沉怀却一改往日,一丝不苟,大袖一挥,冷哼道:“念在这往日的情分上,便不追究你这防碍公务的罪责!”他见衙役停手望着自己,怒声喝道:“还不快快动手!”
“是!”
徐掌柜见对方不搭理自己,便欲去拦那些衙役,手下几个小厮又气又急,可也没办法,只得跟着一同拦在衙役跟前。
就先徐掌柜伸开双手,大喊道:“且慢!举头三尺有神明,且不论那害人的游神是真是假,可这城隍爷却是真的,乃是玉皇宫的通理掌教,尔等觉得,通理道长又怎会做出如此勾当?”
“什么——”
此言一出,四周顿时哗然,左右众人纷纷侧目惊呼。
就连原本正要动手的衙役们也迟疑起来,手中的棍棒不觉垂下几分。
通理道长他们自然认得,那位玉皇宫的老道长向来待人和善,平日谁家做法事,他从不多取分文,遇上贫苦人家,连香火钱都时常退还。
在场不少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,若是通理道长当了城隍爷,那————
村民们面面相觑,交头接耳,一时难辨真假,场上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。
就连那抱着灵位的撕心裂肺的老妇人,闻听此言,如鲠在喉,望着大殿中央那裹着黄绸布的神象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可县太爷却管不了这么多。
他负手渡了几步,慢条斯理道:“通理道长,本官自是认识,可是怎么能你说是便是,本官身为这古楼县父母官,也未曾见道长在梦中知会过我,徐掌柜,你如何能胡编乱造?”
“更遑论,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何况城隍乎?”
“来啊!”
衙役面面相觑,面露尤豫,“在!”要让他们抄家,他们定然是痛痛快快,可让他们拆庙,还是恩人的庙,却是怎么的下不去手啊!
“拆了!”
见县太爷发话了,那领头的班头便嚷嚷道:“还摩擦什么呢,还不快些动手!”这班头是县太爷的小舅子,对自己姐夫的话自然是唯命是从。
这些衙役见县太爷与班头都已发话,哪还敢有半分迟疑?
徐掌柜眼见县太爷铁了心要拆庙,心中虽万分不甘,却也无可奈何。自古民不与官斗,他总不能押上全家老小的性命,去为那位老友陪葬。
“拆了!”
“快推倒!”
十几名衙役应声涌入庙院,其中四五人合力抱住那根刚刚立起的主梁,齐声发力。
“轰隆””
梁柱应声而倒,压碎满地瓦片,扬起漫天尘土。
失去支撑的庙宇框架倾刻崩塌,化作一地狼借碎木。
那班头见状仍不罢休,又指挥手下将堆放的青砖推散,泥浆踢翻,把所有工匠工具收拢一处,尽数扔进火堆。待一切做完,他才拍去手上灰尘,快步走到县太爷沉怀面前,赔笑道:“大人一”
沉怀满意地捻着胡须,正觉此事办得妥当,料想背后那位大人定会满意。
不料就在此时,一道粗犷的声音陡然在他耳边响起,令他心头一凛:“还有那神象,一并推倒!再放把火,把这里烧干净!”
“是!是!”
沉怀目光游移,扫视四周未见异状,只得清了清嗓子,对自己小舅子吩咐道:“去,将那神象推倒,再放把火把这里烧干净!”
众衙役闻言,皆面露难色。
拆庙尚可说是奉命行事,但亲手推倒神象,万一遭了报应————
班头见姐夫神色坚决,知此事再无转圜馀地,把心一横,厉声道:“推!”说罢抢步上前,捡起地上绳索就往神象颈项套去。
衙役们面面相觑,终究不敢违令,若不照办,这身官衣怕是保不住了。
可不知为何。
众人合力拉扯绳索,那神象竟如生根般纹丝不动。数十名衙役憋得满面通红,绳索绷得笔直,神象却连晃都未晃一下。
“这、这莫非是城隍爷显灵了?”有人颤声低语。
此话一出,众人更是心惊。
事到如今,他们已是骑虎难下,既然对神象动了手,难道松手求饶,城隍爷就会宽恕不成?这位可不是佛门菩萨,没有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”的说法。
那班头见衙役们拿不下,转身指向身后瑟缩的村民,厉声喝道:“你!还有你!都过来搭手!”
这群平头百姓哪敢违抗差役,只得战战兢兢地上前。人多力大,在众人合力拉扯下,绳索陡然绷紧,那神象竟真的开始微微晃动。
班头见此法奏效,立刻松手退到一旁,驱使更多百姓上前出力。
“倒了倒了!”
片刻之后,在一片混杂着惊恐与庆幸的呼喊声中,神象缓缓倾斜。
“轰隆!”
裹着黄绸的神象重重砸落在地。虽隔着绸布,那清脆的碎裂声仍清淅可闻一内中塑象定然已是七零八落。
“造孽啊!”
徐掌柜望着倒塌的神象,心痛如绞。他深知这神象内安放着通理道人的形骸,岂能任人如此践踏!他想要上前收敛,却被衙役横棍拦住。
“敢往前,连你一块扔进火里!”
他们如今都拆庙推像,心中怒气横生,也不惧这眼前的徐掌柜了。
身旁一众富户,连同财掌柜在内,面面相觑,神色复杂。庙既已毁,通义道人承诺的灵丹妙药,只怕也要随之化作泡影了。
“放火!”
一众村民将干草堆在工地四周,班头大手一挥,衙役们便将火把齐齐掷入。
“哗啦——
—”
烈焰腾空而起,倾刻间吞噬了满地狼借。
火光熊熊,逼得人群连连后退。虽是清晨,灼人的热浪仍烤得众人面上发烫,跳动的火光照得一张张面孔忽明忽暗。
“掌柜的!”
徐掌柜目睹此景,终于支撑不住,仰面晕厥。
一众小厮慌忙上前搀扶,按人中、掐虎口,将急救的法子使了个遍,对方这才悠悠转醒。望着冲天烈焰,他心中一片哀戚,只觉多年心血与那份机缘,俱在这大火中化为乌有。
县太爷沉怀见状,满意地捋须颔首,正待挥手示意班师回衙,耳畔忽又响起人声,这次却非先前那位指挥使的嗓音,而是一个清越的年轻声音:“蚍蜉撼天,不自量力!”
他尚未回过神来,但见天地骤然变色——
“呼—”
天地间忽地狂风大作,吹得烈火翻卷升腾,吹得烟尘弥漫四野,众人纷纷以袖掩面,睁眼困难。头顶流云急速汇聚,天光骤然收敛,四下顿时昏暗如夜。
“雨来!”
但闻一声敕令响彻云霄,声若洪钟,宛若天宪。
“噼啪”
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,砸在人脸上隐隐生疼。不待众人反应,暴雨已如天河决堤,滂沱雨幕笼罩四野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百姓四散奔逃,争相寻觅避雨之处。
沉怀慌乱中欲攀鞍上马,奈何坐骑受惊,嘶鸣着挣脱缰绳狂奔而去,他只得跟跄身形,被衙役搀扶,狼狈离去。
不过片刻工夫,方才肆虐的烈火已被彻底浇灭,喧闹的人群也尽数散去。
陈鸣负手立于云端,俯瞰尘寰,眼底青光流转,声震九霄:“何方妖孽,胆敢迷惑朝廷命官,污蔑正统阴神,如此猖狂,不知天威当诛!”
藏身暗处的李铁见火光滔天,还在暗自庆幸此番差事顺利,就见头顶天象异变,还未来得及回神,庙前已空无一人。
“嗖——”
他自一旁的树林中迈步而出,仰见云上那道熟悉的身影,心头剧震。
似他这等阴魂,修炼有道,又不是正午,且有乌云屏蔽天光,却能现身相见,再者说,他还得了沛郡王府的指挥使的差事,龙气护身,已不惧寻常日光。
豆大雨水瞬间将土地变得泥泞,李铁周身泛起一道光芒,雨水难湿,正欲出言呵斥,就听得天地之间忽的响起一道咒文,听之如魔咒贯耳:“九幽沉魂,黄泉苦海。水官放光,接引无碍————”
“哗”
那漫天雨滴忽泛起莹莹青光,天地骤然一青。
雨滴落在李铁魂体之上,他赖以护身的龙气意欲反抗,却没想到竟如薄纸般被轻易洞穿。青色雨滴触及魂体的刹那,李铁顿觉不妙,纵身欲逃。
岂料这雨幕恍若无形枷锁,每一滴雨水都重若千钧,交织成一张弥天囚笼,任他左冲右突,难容寸进。
李铁面露惊惶,嘶吼出声,望着自己身上冒出的金光,察觉到自己四肢百骸竟凭空绽出朵朵青莲,气息逐渐微弱,双眼忽的大放光芒。
“大哥,救——”
最后一字还未待他说出口,他整个人爆发出道道金光,金光之中又现出朵朵青莲,虚空忽的泛起涟漪,青莲缓缓悬浮,化作流光遁入虚空,消失不见。
天地之间,唯馀雨声潇潇。
陈鸣俯瞰云下,见那庙基旁恰有一条干涸河床。他心念微动,漫天雨水便如受指引,纷纷导入龟裂的河道。
不过片刻,原本见底的河床已蓄满清流,波光粼粼。
陈鸣微微颔首,一拂袖袍,这雨说停便停,这云说散便散,这地说干便干,恍若神迹,如梦似幻。
“呼—”
“不—”
云团载着陈鸣翩然落地,道袍在微风中轻扬,宛然谪仙临世。他目光扫过满地狼借,最终落在那尊覆着黄绸的城隍神象上,当即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太清宫弟子陈清云,见过通理师兄!”
他也是头次见通理道人,自是要恭谨些。
“唔—
—”
黄绸之下隐有神光流转,一道温和的神音传入耳中:“三清座下,本是同枝,师弟不必多礼!”
通理道人虽登神位,却不敢有丝毫托大。自入阴司以来,他早已听闻这位清云道长深得帝君器重,得道成仙于他而言不过如饮水喝茶般寻常。
更何况方才那呼风唤雨的神通,他亲眼得见,与真仙何异?
陈鸣挑眉,见满地狼借,心道这城隍庙却是难修了。
陈鸣环视满地狼借,心知这城隍庙怕是难在原址重修了。秦烈此计不仅师出有名,更暗藏离间一纵是通理生前德高望重,经此一事,冒村百姓心中也已种下芥蒂。
更何况那些惨死的工匠,至今尚未讨回公道。
只是古楼县三十年未立城隍,不司轮回之职,只怕那些亡魂早已流入阴魂海,化作其中浑噩众生了。
“唉—
—”
“师兄为何叹息?”
“可恨那李铁行凶之时,我神力未显,既不能预警,也无法阻拦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工匠被勾魂夺魄,实在————痛彻心扉啊!”
“师兄,逝者已矣,如今你为两县城隍,自当出面主持公道才是!”
通理道人默然不语。
陈鸣自然明白他的难处:如今既无庙宇栖身,又无香火供奉,这城隍之位,有名无实,何谈公道二字?
他思来想去,记得这玉皇宫中有三殿,其中便有一座城隍殿,开口问道:“师兄,何不将观中那座城隍殿直接移来此处?”
他却是未想另觅他处,一来此处是太明师叔所选,必有其深意,其次,这搬一座殿宇,总比另寻福地、从头兴建要简便得多。
“这——”
通理道人闻听此言,一时恍惚,可想到陈鸣身份,又道:“若是那些百姓不肯帮忙修建,这却是个办法,只是这殿中还有同山县四垒山土地神象,若是要搬,也要问过他的意见才是啊!”
陈鸣摇头轻笑:“师兄何必如此,如今你既为两县城隍,统辖阴阳,两地阴神自当以你为尊才是!”
通理道人默然良久,终是轻叹一声:“那————便依清云师弟所言。”
恰在此时,通义道人方才姗姗来迟。
观中既无车马,全凭脚力,又怎及驾云御风之速?
“师兄,师兄——
—”
但见通义道人背负桃木剑,双眼布满血丝,跟跄奔来。望见远处已成废墟的工地,他身形剧震,嘶声悲呼:“师兄!你可还安在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