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云道长,不好啦!”
“出大事了!”
但见这崂山土地褚信,自庭前一青翠松柏背后偷摸转出,手忙脚乱,小步疾走,对着陈鸣的房间低声呼唤。可不知为何,他对着屋子连喊数声,却无一人回应,这院中草虫切切,似是对他这不速之客,毫不在乎。
就在这时。
院中忽的夜风卷起。
草木低伏。
就见陈鸣驾着云,衣袂飘飘,恍若仙人,自这茫茫月色之中,飘然落下。
“褚土地,何事如此慌张?”
他方才在云上准备修炼,就见这土地偷偷摸摸的敲他房门,慌里慌张,知晓有事发生,便驾云而落。
待陈鸣落在院中,就见诸信拄杖上前,面色慌张:“道长,大事不好啊!”
陈鸣挑眉,也不再出言追问,就是看着对方。
褚信见此,讪讪一笑,道:“深夜打扰道长,却有大事禀告!”他拱手一礼,指着一个方位道:“道长有所不知,这徐州出了个沛郡王!”
“哦?”
陈鸣负手踱步,心中暗忖:这大干册封王爷,与他这小小土地有何关系?
“快将事情来由速速道来,莫要再卖关子!”
褚信身子一颤,老脸上挤出几分干笑,连声道:“不敢!不敢!”
“只是这位王爷,如今不仅是徐州知府,统管一州兵刑钱谷,更被任命为南河道大总监,统摄南河三司————”说罢,他老眼一斜,悄悄瞥了陈鸣一眼。
其实王爷之尊,与他这等阴神之流本无甚干系,可偏偏对方坐上了南河道大总监这个位置,这就有些棘手了。
要知道,南河道承平已久,比起白莲教作乱的江南道、旱灾频发的内关道,还算安稳。何况太清宫自有法度,扫除邪祟、镇守一方,除了徐州这等偏远之地偶有疏漏,其他地方根本用不着三司出手。
因此这南河道大总监虽设,却形同虚设,一切仍以太清宫马首是瞻。
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位大总监,真如猛龙过江,不知究竟是福是祸!
“裂土封王?!”
陈鸣眉头一蹙,这才明白褚信口中“大事不妙”所指为何。
太清宫虽处人间,亦须遵从人间王朝法度。原本一切尚算安稳,如今却突然来了一位手执圣旨、身兼三职的王爷,气势汹汹,难保不是冲着太清宫而来。
“你可知这位王爷来历?”
“回道长,小的听闻,这位王爷正是徐州境内赫赫有名的阴魂海之主—一鬼将军秦烈!”
陈鸣嘴唇微张,双眼微眯,看似是被这消息所震,实则是灵光一闪,猛然联想到先前方丈那句语焉不详的“牵扯甚广”。
原来这秦烈不仅疑似神仙转世,更与大干朝廷有所牵连,方得如此厚赐。只是不知,他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,才换来这滔天权位?
陈鸣负手立于院中,沉思良久。
待他回过神来,见褚信仍躬身站在原地,挤着一脸笑容,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“你还有何事?”
褚信心头一紧,赶忙躬身道:“道长,小老儿是想请教————眼下这般情形,我们该当如何是好?”
陈鸣如今执掌崂山事务,对境内城隍土地本有协调之权,更遑论对方身上还有帝君赐予的北帝符命”,同大干阴神体系,算的上一家人,可如今凭空多出一位手持权柄的王爷,叫他们如何能安得下心?
要知道,这城隍土地,阴司能封,这大干也能封!
于太清宫而言,一干阴神兢兢业业,自然不会多生计较,可若是这新来的大总监瞧着哪个不满意,随意寻了个由头,行那伐山破庙之举,岂非是无处喊冤?
太清宫,不,是陈鸣也成了他们一众指望,褚信此番前来,便是要问问对方意见。
“唔”
陈鸣心念电转,自然明白褚信话中深意。
他此刻不由生出几分懊悔,若上次能设法捣毁那阴魂海,拆了那白骨城,如今又何来这许多麻烦?
眼下对方携大势而来,名正言顺,即便以太清宫之威,也不能轻举妄动。
这大干虽气数渐衰,可若是真出了一位中兴之主,也犹未可知啊!
“无妨!”
陈鸣缓声道:“不日我自会亲往徐州,会一会这位徐王。你回去之后教众人莫要担心,这南河道有太清宫在,天便塌不下来!”
褚信闻言心神大定,朝陈鸣郑重一礼,口中默念几句咒诀。随即身形一转,地面青烟腾起,裹着他往地底一钻,倏忽不见踪影。
陈鸣呼出一口气,心神稍定,转头看了眼陈娇房间,心下一叹:真是多事之秋啊!
就在此时。
这茫茫月色之中,忽有流光划过,陈鸣心有感应,就见那流光直掠而来,他心下一动,那流光速度渐缓,露出纸鹤型状,缓缓振翅,落入陈鸣手中。
陈鸣拆开纸鹤,扫视一眼,面色不改,将纸鹤塞入袖中,转身便回了房间。
此刻,却是无心修炼!
徐州,玉皇宫。
四下里静寂无声,唯有几声苍老的哽咽断断续续传来,在夜色中听来格外凄楚。
“还请道长救小老儿一命!”
城隍殿前,同山县四垒山土地跪伏于地,朝着负手而立的太明道人不住叩首,声泪俱下。
他方才得知消息,徐王秦烈竟传令徐州境内所有土地城隍,三日之内齐聚白骨城。若有延误,便倒庙扒衣,断绝香火。
这土地心中却是惴惴不安,他先前思忖这玉皇宫掌教通理道人,阴德深厚,想要做个顺水人情,将这黄时让举兵讨伐之事,告知于他。
可却没想到黄时让遇到了陈鸣,落了个身死道消。如今鬼将军成了徐王,权势滔天,而陈鸣又不在徐州,若是秦烈知晓这通风报信的是他,定然会将这黄时让之死,归咎于他这小小土地。
眼下他是去也难,不去也难,唯有半夜来寻太明道人,跪地哭诉,祈求一线生机。
“别嚎了!”
太明道人望着苍茫山色,忽的出言喝道。
“这一”
四垒土地闻声一颤,立时收住哭声,惴惴不安地望向那道背影,“道长,我————”
“你且安心,这南河道的天,塌不下来!”
太明道人并未转过身来,他顿了顿继续道:“既有三日之期,何必惊慌?你先回去,替贫道看看为通理师兄塑的神象如何了!”
四垒土地面色几变,心中虽有不平,却也不敢争辩,只得悻应了声“是”,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精光掠回神像精舍。
太明道人回首望了一眼殿内,缓步踱出檐下。夜色四合,万籁俱寂,唯有殿中铜灯吐着幽幽光晕,将他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老长。
只见他眉峰紧蹙,面容肃穆,显然这秦烈称王,统摄三职之事,却也让他感觉有些棘手,如今阴魂海摇身一变,已成徐王根基之地。若欲超度那百万亡魂,夺那阴灵鬼火,势必与这位徐王为敌。
若是先前,便可当是阴魂鬼魅给除去,可如今————
可若就此抽身离去,他又心有不甘。
一来,好不容易得了法宝,窥见天地造化,岂能轻言放弃?二来,若自己一走了之,玉皇宫上下,连同方才那哭诉的土地,恐怕都难逃牵连。
他本想轻叹一声,可想到身后便是城隍殿,便不住摇头。
事已至此,唯有等清云到来再从长计议。
心念既定,他转身步入厢房。
待那袭道袍消失在廊柱之后,空荡的大殿中,唯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幽幽回荡。
白骨城。
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兀地矗立在骸骨筑成的巨城之中。
朱红大门漆色鲜亮,门楣高悬“李府”鎏金匾额,飞檐翘角雕梁画栋,尽显大户气派。可近前细看,就会发现这缝隙拐角,隐约渗出的暗红血泥同这未被幻术完全遮掩的白骨。
“铿锵”
“哐啷”
幽幽绿色灯笼沿回廊悬挂,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。
庭院西侧,一座铸铁工坊格外醒目,一丈高的火炉黑沉沉矗立,炉身布满暗红纹路,工坊旁的木架上,钢锯、子、锉刀等工具整齐排列,却未曾见到半点燃火之物。
李铁赤着上身,腰间系一条粗布围裙,双手抢起大锤,浑身上下汗如雨下。
他对着铁砧上那块黝黑方砖奋力敲打,每一下都迸出四溅火星,发出金石交击的铮鸣。可那黑砖竟纹丝不变,反倒是他手中的铁锤与底下的铁砧,渐渐变了型状。
“哗啦一”
李铁撂下铁锤,默不作声地拉开炉门,将那块黑砖重新投入熊熊炉火。
那蓝色火焰扑面涌来,他却半步不退,反倒微仰起头,似在享受这灼人的热浪。那片刻的舒展转瞬即逝,他的面容又沉凝如铁。
李铁冷冷注视着炉中燃烧的阴灵鬼火,眼中摇摆不定。这朵灵火已烧了数年,可那黑砖竟无半分变化。他打铁数十载,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天材地宝,即便已臻金丹之境,却依然奈何不得这块顽铁。
“砰—
—”
不知想到什么,他猛然握拳砸在铁砧上,砧台纹丝未动。
“我的好大哥,你为何不早些回来!”
李铁心中暗恼:若秦烈能早归一日,他又何须向那道士低头求饶?如今把柄落入他人之手,万一被大哥知晓,怕是难逃挫骨扬灰之下场!
他思来想去,却也想不到一个好法子!
唯有打铁,才能让他不显得那般暴躁,往日那些小聪明,在生死关头全然无用。如今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该如何破局?
他在院中徘徊良久,目光最终落在了这火炉之中,那块正在被阴灵鬼火煅烧的黑砖。
此砖得来也是巧合,是他在在外征战时偶尔得之,长约二尺二,宽约一尺四,有百十来斤,身为铁匠,见如此良材自然见猎心喜,当即筑炉锻造。谁知寻常炭火竟奈何它不得,于是他将主意打到了阴灵鬼火上。
此火乃天地造化,非比凡火。
这一试,便是数年光阴。
他与黄时让本是同等境界,秦烈执掌阴灵鬼火,对兄弟二人向来慷慨。可李铁为了这块黑砖,将所得灵火尽数投入其中,致使修为停滞。为此,他还多次私下搜寻鬼火,以维持修炼。
可此番行径却被秦烈看在眼中,对李铁感官愈发嫌恶,只觉其难成大事,李铁虽知大哥对自己日渐疏远,却实在有苦难言,他早将这黑砖视作自身机缘,又怎舍得轻易示人?
如今想来,若是主动献宝,负荆请罪,或许还能讨得一条生路————
如今自己大哥当了徐王,这方方面面,正是缺人手的时候,他虽然不知道大哥怎么当的徐王,这他不关心,他也不关心平时关系一般的周禀昌怎能暂代知府,掌一州兵刑钱谷,他只知道,自己是秦烈的结拜兄弟,此刻自然要为大哥分忧才是!
“来人!”
他一声怒喝,当即有鬼卒执戟转出,单膝跪地:“将军!”
“为我着甲!”
“是!”
李铁此人,虽无大智大勇,却胜在行事果决,一旦决定,便不再尤豫。
不多时。
他已披坚执锐,怀揣黑砖,径直往秦烈府邸而去。
大将军府。
这是一座五进府邸,其中的前厅,被其改做大殿,殿中空间阔朗,数根粗壮的梁柱支撑着屋顶,柱身有鎏金纹饰,柱子旁边摆着一盏铜树灯,在昏暗里泛着微光。
殿北的三层丹陛之上,摆着一张宽大的宝座,椅身雕纹繁复,宝座前的长案
铺着亮色锦缎,案上笔墨纸砚俱全,还有一桶令箭。
丹陛两侧立着几尊青铜方鼎,鼎耳挂着铜环,风灌入时,环击鼎身的声响在殿内回荡。
显然,这大将军府比之议事大殿,更有人间烟火之气。
秦昭身着玄袍,要系玄玉腰带,静立宝座一侧,秦烈一身常服端坐宝座,把玩着手中黑砖,反复端详,却仍辨不出其来历,最终饶有兴致地望向阶下单膝跪地、垂首不语的李铁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三弟私取阴灵鬼火,竟是为了熔炼这么一块顽铁。原以为他暗中囤积灵火是为蓄养私兵,不料————
“哐啷—
”
秦烈随手将黑砖掷于地上,地砖应声碎裂,碎石滚落在李铁跟前。
李铁心头一紧,额间已渗出冷汗。
“三弟!你瞒的为兄好惨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