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清晨。
为了让胡十三娘入府之后有个照应,李向文便邀请胡忠等人也一同搬进了李府。
“鸣哥儿,明日可有十足把握?”
二人负手踱步在这满园芳华之中,李向文目光掠过不远处藤架下的躺椅,陈娇正歪在其上小憩。
“哈哈哈”
陈鸣哈哈一笑,又踱了几步,“姐夫有所不知,这雷部虽有万千雷将,可要论这精怪渡劫之事,非辛元帅莫属,我在下山游历时,与辛元帅与他麾下雷将有过一面之缘。
“更何况,我祖师还在辛元帅手下当差,这般沾亲带故,也得给个薄面不是?”
李向文见陈鸣这般笃定,似笑非笑,“若他们不肯通融呢?”
陈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讪讪一摊手,“不肯便罢了,我又岂能强人所难。
只是——”说着,他右手忽一翻,掌心竟腾起道清冽青光,一面靛青三角小旗自光中浮现,旗面微展,隐有细碎雷光在纹间游走。
此旗刚一现身,园中风势骤起,吹得树梢簌簌作响,花瓣飞落,散作一地。
陈鸣见此,轻挥袖袍,狂风骤息。
“这是什么宝贝?”
李向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陈鸣托着五雷旗开口解释道:“这是辛天君亲赐的五雷旗,一日之内可召五道天雷,我将此宝暂借胡忠,料那雷将见了此旗,自会知晓渊源,断不会莽撞行事!”
李向文连连颔首,此为作为凭证,料想那雷将定会网开一面,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,忽道:“我记得你还有颗宝珠护身,那又是何来历?”
“哦?”
陈鸣一怔,恍然道:“姐夫说的是它!”
他心念一动,腰间悬着的云梦虚谱“哗啦”一声展开半寸,一道赤红流光自谱中跃出,在空中打了个转,化作一颗鹅卵大小的赤红宝珠。
“主人,雷火这厮忒烦人了!”
一个年轻又带着些不耐烦的声音从画谱飘出,正是器灵云螭。
陈鸣呵呵一笑,“此珠唤作雷火,顽皮的狠,原是祖师送我保命的法宝,谁知江州一行,竟让它得了机缘,脱胎换骨!”陈鸣笑着解释,话到此处顿了顿,眼中泛起回忆之色:“赤宫一战,辛元帅还用它砸了几位天龙八部的法相金身,那场景————”
“啧啧————”
陈鸣也禁不住赞叹摇头,这般手段,他何时能达到啊。
听得这话,那雷火珠似是颇为得意,在空中欢快地蹿了几蹿,一会儿悬到陈鸣肩头蹭了蹭,一会儿又落在他脚前转圈圈,珠身红光忽明忽暗,象个顽皮的孩童。
“恩!”
李向文颔首,“有这些手段,想来也足够了!”
陈鸣眉梢一挑,好奇追问:“莫非姐夫也另有准备?”
“呵呵,”
李向文轻笑一声,目光望向天际,晨雾已散,东方渐露鱼肚白,“昨日你向我提及借阴德之事,我入夜便往阴司走了一遭,与我师父说清了缘由。”
“宝相真人?”
陈鸣满脸疑惑。
那血湖教主宝相真人,乃是受天庭御命镇守血湖、超度万千冤魂的尊神,虽神通广大,可其执掌的血湖之事,与这雷劫却似是风马牛不相及。
李向文瞥他一眼,缓缓道:“你倒忘了,我师父宝相真人,本是北斗巨门星君转世。那巨门星属斗部重职,主天下禄位,掌阴司刑罚,上管胃、昴、毕、觜四宿,兼辖亢、昴诸星,下临荆楚周地分野,世人求仙学道的命数,皆在他老人家注掌之中。”
“你说,他会没有法子?”
“他老人家说了,这十三娘小劫,进了家门,轻易化解,至于胡道友的雷劫————”
他顿了顿继续道:“届时胡道友只需面向巨门星方位,五体投地行三拜九叩之礼,诚心念诵巨门宝诰。届时巨门星自会降下星辉,护住他元神,助他渡过此劫!”
“竟这般简便?”陈鸣惊得一怔。此法无需他费半分力气,便能化解狐族五百年一次的生死大劫,比他准备,省事了不少。
看来这斗部也不容小觑啊。
陈鸣袖袍一卷,将悬浮于空的二宝收回云梦洞天,“那我先去再去嘱托一番,以免到时乱了阵脚!”
“去吧!”
李向文颔首,而后挥挥手,“我去看看黑将军!”
客院。
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。
月娆与十三娘二人携手在小径上踱步。
“嫂嫂,如今你与伯伯有李府庇佑,不惧劫难,可为何还是这般愁眉不展,郁郁不乐?”
二人踱至一凉亭,树荫遮地。
十三娘闻听此问,先是幽幽一叹,便自去石凳上坐了,撑着下颌,目光怔怔落在远处假山上,“自从进了崂山镇,我这心情倒是好上不少,就连父亲也多了些笑容,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,“不知你兄长此刻境遇如何,叫人好生挂牵。”
月娆听了,忍不住嗤嗤笑出声:“原来嫂嫂是挂念着情郎呢!”她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捉狭,“常言说得好,饱暖思淫欲,竟不想嫂嫂这位狐仙也未能免俗————”
十三娘脸上一红,忙坐直了身子,佯装嗔怒:“瞧你这张利嘴,越发没个正经了!我这一家因那灾劫临身,抛家舍业奔波千里,如今寄人篱下,前路茫茫不知归处,这般光景下,怎可胡言乱语!”
月娆见她真动了几分气,便收了玩笑神色,取过亭中石桌上的茶具,亲手了杯热茶,双手推到十三娘面前,柔声道:“嫂嫂莫恼,也莫要担忧,我已寻到些门路。”
“昨儿夜里我悄悄出去转了一圈,又往那土地祠里添了些香火,细细打问之下,倒将这李府的根由底细都摸清楚了”
十三娘闻言,眸中先掠过一丝好奇,随即心头一紧,忙伸手攥住月娆的袖□,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她此处人多眼杂,不可多言。
月娆却反握住她的纤纤玉手,含笑安抚道:“嫂嫂只管放宽心,这李家在镇上是出了名的积善人家,素有仁厚之名,断不会因这些闲话生事。”
“你且静心听着,我慢慢说与你听。”
月娆略顿一歇,压着声儿道:“嫂嫂可知为何李道友的娘子,身怀六甲,却性情反复,时好时差,以至于药石难医?”
“这话怎讲?”十三娘闻言一惊,忙问道。
月娆眼中顿时亮了几分,往前凑了凑,低低说道:“只因这李家娘子怀的并非凡胎,乃是神胎!此胎是碧霞元君娘娘亲自赐福降下的,端的是妙不可言呢!”
“哎呀!”
十三娘惊得小嘴微张,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,满是错愕与不解,月娆见她这副模样,倒生出几分心满意足来,昨夜她初闻此事时,何尝不是这般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。她定了定神,又问道:“嫂嫂可还记得,昨日你我在街面上撞见的那位形迹古怪的书生?”
十三娘眉头一皱,似在回忆,当时她察觉那书生身上气息似妖非妖,来历奇特,只是自家姑子说身在崂山,纵有奇异,也无需她们担心。
“那位郎姓书生,原是彭城人士,遭人诬陷才流落至此,后来被李道友请去做了先生。”
月娆接着说道,“前几日他不知中了什么邪术,一连数日昏睡不醒,谁料他案头那部旧书里,竟走出一位书中仙子,颜如玉,在梦中将他救了回来。如今这位颜仙子,也在清微私塾里当了先生呢。”
“这镇上唯一的私塾,便是清云道长所设,名曰:清微,清微私塾第一任山长,不是旁人,正是兄长的好友胡义君。他们家是有涂山血脉的,来历不凡。
那时还有一位教书先生,唤作宁采臣,也是流落至此,只是宁采臣因思乡心切,要回金华,清云道长担心他安危,便一路护送。”
说到此处,月娆故意顿了顿,见十三娘听得入神,才又道:“如今这清微私塾的第二任山长,竟是一位菊精!”
“这位菊精姓黄单名一个英字,乃是五柳先生诗中的东篱秋菊遗种,贵不可言,只为了助他弟弟顺利化形,才屈尊在这小小私塾里当了山长,真是重情重义。”
月娆越说越有精神,一双眸子熠熠生辉,将昨夜探得的消息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。
“小姑你的意思是————”
十三娘听得心潮起伏,眸中光影流转,不自觉地追问。
月娆话锋一转,笑道:“嫂嫂,你说你我若去那私塾里谋个先生的差事,可好?”
“这————这如何使得?”
十三娘一时有些发怔,她已嫁为人妇,岂可随意抛头露面?
月娆见她仍有迟疑,也不细辨,只敛了笑容,神色郑重起来:“嫂嫂,你难道不觉得,这李府,这周遭的种种,正是你我几人的一场大机缘么?”
正值十三娘暗自思忖之际,只见陈鸣已悠悠然踱步至院前月洞处。
“嫂嫂,莫要愣神,清云道长来了!”
月娆眼角馀光瞥见匆匆赶来的陈鸣,忙轻轻摇了摇十三娘,旋即赶忙起身,细细整理了一番衣襟。
“道长一—”
“道长—
”
二人齐声唤道,声音中带着几分躬敬。
陈鸣微微颔首,右手虚虚一扶,温和说道:“二位不必多礼。”言罢,目光在二人身上略作停留,关切问道:“不知二位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?”
月娆嘴角噙着浅笑,轻声说道:“妾身初涉尘世之时,于那滚滚红尘之中诸多历练,天为被,地为床,如今结丹之后,倒是偏爱在洞府里潜心修行。不想贵府如此清幽雅致,正合妾身心意呢。”
十三娘也赶忙接口道:“自打进了这府上住着,妾身心头确是觉着轻松了好些。”
“如此便好!”
陈鸣颔首,又问道:“不知胡道友此刻在何处?”
“回禀道长,家父天刚破晓便出去了,说是喜爱这镇上早市的热闹劲儿,非得去逛逛!”
“哦—
—”
陈鸣笑着点头,“此事倒也无妨。只是二位务必留意,太清宫宫规森严,精怪不得无端伤害或是戏耍凡人,诸位谨记,切勿意气用事!”
“妾身定当铭记在心!”
月娆与十三娘齐齐微微欠身,恭躬敬敬行了一礼。
待月娆站直身子,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旁的十三娘,而后再次行礼,说道:“清云道长来得正巧,妾身有一事,还望道长能够应允。”
陈鸣饶有兴致地笑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妾身与嫂嫂,虽身为狐族,然自幼研习,于四书五经、诗词歌赋之类,亦算得上样样精通。
听闻道长在这镇上开设了一间私塾,专为启蒙幼学,有教无类。妾身与嫂嫂承蒙府上收留,暂居于此,心中感激,却无以为报。
故而思忖再三,斗胆毛遂自荐,想着能否在私塾中当个教书先生,还望道长应允!”
“这般啊一“”
陈鸣不自觉点头,沉吟片刻后,缓缓说道:“二位道友既有此等美意,照理说我实不该拒绝。只是这私塾之中,已有山长主持大局,一应私塾要务,皆由黄道友定夺。我与姐夫也不便随意干涉其中。
“不若这样,待明日后,我便邀请黄道友来府上一叙,二位以为如何?”
月娆听闻此言,面上顿时一喜,赶忙轻轻拉扯着十三娘,二人一同福身行礼,娇声道:“多谢道长美意!”
十三娘听闻,心中不由得一急,本就不大愿意此事,可话既已出口,也只能勉强跟着行礼,略带几分无奈道:“多谢道长!”
“好了好了,莫要再谢啦!”
陈鸣见状,赶忙摆了摆手,神色一正,说道:“我此番前来,实则是有要事需嘱托胡道友。既然他不在,二位便代我转达一声。”
说着,他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,递与二人,说道:“这上面写的乃是巨门星君宝诰。
徜若胡道友自觉难以安然度过雷劫,便朝着巨门星所在方向,行五体投地之礼,三跪九叩,务必诚心诚意念诵此宝诰。届时,星君感应到诚心,自会降下星辉,庇护其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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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—
”
月娆与十三娘不禁面面相觑,心中暗自疑惑,不是说清云道长与雷部交情匪浅吗?怎么这会儿又牵扯到斗部的巨门星君了?
陈鸣见二人面露疑色,心中略感尴尬,可又实在不便直言相告,只得强作镇定道:“咳咳——二位无需惊慌,照我所言转告胡道友便是。”
“是!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