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陈鸣走后,也不知过了几时。
日影西斜,暮霭渐合。
胡忠领着一众仆役,终于回来了。
只见众人手中皆提拎着大包小包,穿过亭台楼阁,言笑晏晏,好不快乐。
“快放下,快放下!都仔细着,莫要磕坏碰坏了!”胡忠一跨进院门,便开始吩咐道,仆役们赶忙应着,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大意,一时间,庭院里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礼品,琳琅满目。
月娆与十三娘已在厅中等待良久,瞧见胡忠归来,忙莲步轻移,上前盈盈行礼。
“父亲大人!”
“伯伯!”
胡忠微微点头,轻轻捋着胡须,目光落在那堆礼品之上,说道:“我今日在外采买了些物件,晚膳过后,你二人帮我将这些送给李道友,权当咱们暂住此处的答谢之意。”
十三娘眨了眨她那明亮如星子般的眼眸,乖巧地福身应道:“是。”
胡忠满意地看了这些礼品,看着二人,“你们找我,可是有何事?”
“父亲请看!”
“这是何物?”
胡忠眉头微蹙,伸手接过十三娘递来的素笺,随意地扫了几眼。
“父亲大人,方才清云道长来过了,说是只消朝着北斗巨门星君之位行大礼,再诚心念诵宝诰,那雷劫定能安然度过!”
十三娘莲步轻移,站在胡忠跟前,声音轻柔,缓缓解释道。
胡忠听闻,眼中陡然一亮,神色间满是狐疑,脱口问道:“此言当真?”
其实他对陈鸣口中所说,所谓与雷部多有交情,却是不以为意,想他区区金丹之境,如何能认识天上仙神,更何况若仅凭这所谓的颜面,就能阻挡那无情的雷劫?
就能让那雷部神将乖乖退去?
那他被他视为九死一生的百年大劫,却是个彻底的笑话!
但事到如今,已无转圜馀地,唯能仰仗这位清云真人,似坊间传言,名不虚传,不然,自家那贤婿兄妹二人如此不辞辛劳,四处奔波,岂不都要白费一场?
“伯伯,难不成还信不过我?”
胡忠略带尴尬,忙不迭地将手中素笺上所记的星君宝诰,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,而后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。
“亲家姑娘可莫要误会,只是这雷劫之事迫在眉睫,事到临头,心中难免忐忑不安,七上八下的。如今好不容易好似绝处逢生,一时间,倒有些恍惚,象是在做梦一般。”
月娆听闻,不禁掩唇轻笑出声,若真是迫在眉睫,怎还有心情买这些东西?
笑罢,她不着痕迹地对十三娘使了一个眼神。
“父亲大人!”十三娘见状,赶忙开口唤道。
“恩?”
胡忠正端起桌上的茶盏,刚欲轻抿一口,听得十三娘相唤,忙放下茶盏,神色温和地问道:“女儿还有何事?”
“我与小姑商量了一番,想着留在崂山,在那私塾里做个教书先生!”
“恩?”
胡忠闻言,皱紧眉头,“为父权且当没听见,此事毋需再议!”
十三娘闻听,壮着胆子柔声道:“父亲——”
岂料胡忠一听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“砰”的一声,重重地放下手中茶盏,语气严厉道:“你已然嫁为人妇,按道理,我本不该再多嘴。可你要知晓,作为人妇,就该谨守妇道,怎能随意抛头露面,做出这等有辱门楣之事!”
十三娘一听,脸色顿时焦急起来,下意识地看了眼月娆,想要解释,“可一“”
“可什么可!”
胡忠眉头一皱,打断了十三娘的话,眼神中满是不容置疑。
“你相公不在跟前,那就我来管教!”
十三娘咬了咬嘴唇,鼓起生平少有的勇气,微微抬起头,望向胡忠说道:“可入住李府的时候,父亲当时怎么不说这些————”
胡忠“嚯”地站起身来,神色严肃,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:“入住李府,那是为了消弭你的灾劫,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。
更何况李道友一家上下皆是修道之人,不拘泥于世俗繁文缛节,自然无需这般计较!”说罢,他语气一顿,瞥了眼月娆,又接着道:“这件事就不要再说,我已经决定,待此事了结,便搬去泰山。如此一来,也好相互有个照应!”
说罢,便径直拂袖而去。
十三娘听闻此言,心中顿时又惊又喜,思绪万千,也未再出言辩驳。
而一旁的月娆见此,却是欲言又止。
最后叹息一声,不了了之。
一夜无话。
待天光熹微,晨雾将起未起之时。
十三娘与月娆洗漱过后,便径直去寻胡忠,她们心中忧虑,想劝其不要在镇中渡劫,惊扰了镇上百姓。
“咚咚咚!”
十三娘抬手,轻轻敲响了房门,轻声唤道:“父亲大人!”然而,过了好长一会儿,却始终无人应答。
二人面面相觑,月娆秀眉微蹙,示意对方让开,而后口吐一口白气,将房中门闩吹落。
“哐啷—”
月娆毫不尤豫,径直推门而入,屋内空空如也,不见胡忠的身影。唯有一张信纸,静静被茶盏压在桌案之上。
“哗啦——”
月娆见此,不由色变,伸出玉手,袖间轻轻一挥,那信缄便飘飘然飞落在她手中。
“十三吾儿,为避免惊吓到镇上百姓,为父已离开崂山镇,寻觅渡劫之地,相信有清云道长所传之法,定然化险为夷,平安度过此劫,待为父度过难关,便会来寻你汇合,启程去往泰山,若是————”
“你便独自去寻养真吧!”
月娆翻看几眼,心下一沉,耐着性子对身旁仆从道:“快去请清云道长!”
“是!”
那仆从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,但见气氛肃穆,只得诺诺领命,匆匆而去。
十三娘从月娆手中接过信纸,目光扫过几行字,心中陡然一急,眼框瞬间泛红,竟忍不住略带哽咽地说道:“小姑,是不是我————”
月娆赶忙出言安慰,轻轻握住十三娘的手,柔声道:“嫂嫂,你可别胡思乱想。伯伯信中写的清楚,徜若在这镇中渡劫,势必会惊扰到无辜百姓,所以才自行去寻了个安全稳妥的地方,只不过走得匆忙,未来得及与我们言说罢了。”
十三娘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,心底却还是忍不住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。
她暗自思忖,若不是自己提出想要留在崂山,父亲又怎会一气之下,这般悄无声息地拂袖而去呢。
就在二人相互宽慰之时,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紧接着,那名仆从匆匆赶来,大声禀报道:“小姐,李老爷和清云道长来了!”
陈鸣一马当先,步入房中,打量几眼,目光落在十三娘手中信纸之上。
抬手一招,那信纸便飘然落入他手。
陈鸣迅速扫了一眼信上内容,而后转头对着一旁的李向文,略带调侃地笑道:“姐夫,看来你我二人这回都被人看轻了啊!”
李向文自是明白陈鸣何意,嘴角微扬,对胡忠去向并未担忧,而是对着十三娘道:“十三娘不必如此,或是胡道友心中还有其他顾虑。”
“既然渡劫之法已然相告,想来以胡道友的修为与造化,定能安然无恙!”
陈鸣也出言宽慰道:“十三娘,此乃缘法使然。胡道友若孤身涉险,必是九死一生,但如今既已得知向星君祈佑之法,定能逢凶化吉,保得平安。”
说完,陈鸣悄然向李向文递去一个眼神,二人默契于心,一同出了屋子。
“这胡忠——
”
李向文满脸无奈,缓缓摇了摇头。
陈鸣却是哂笑一声道:“真乃井底之蛙,坐井观天而不自知。这五百年修为,却是活了个寂寞,不过他未曾见过你我手段,对咱俩心存疑虑,倒也算是常理之中。只是事到如今,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寻到他才是。”
说着,他微微一顿,话锋一转道,“莫要忘了,他的贤婿,为了阿姐的玉莲养神丹可是费了不少功夫。”
“罢了,罢了!”
李向文摆了摆手,不愿再多做理会,神色淡然道:“那雷劫降临之时,天象必定会有异常变化。届时,你再循着迹象去找他也不迟。”
“说的也是!”
陈鸣颔首。
话音未落。
他陡然抬头,望着东南一处方位,眼底闪过精光。
“姐夫,你可真是活曹操!”
“我去瞧瞧!”
刹那间,院中无端刮起一阵清风,丝丝缕缕的云气开始汇聚,不过眨眼之间,便凝聚成一朵洁白如雪的云团。陈鸣稳稳站于其上,身形绰约,恍若神人。
就见那云团载着他,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,片刻间便消失在天际。
李向文见此情形,负手在后,悠悠然回了后院。心中暗自思忖:但愿鸣哥儿出手干净利落,切莫叫那渡劫的雷声惊吓到了阿娇才好。
崂山镇的东南方,便与东海相交。
壁立千仞,惊涛拍岸。
这里有一处响亮的名字,名为黑水崖,只因此处古时被称为黑水洋。
就在此时。
云上风云变幻,忽的聚起一团乌云,遮天蔽日,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黑了下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狂风平地而起,呼啸着席卷而过,吹得树木呜呜作响,枝叶纷乱飞舞。
“窸窸窣窣一””
丛林中窜出一只赤狐,毛光似漆,赤髯如血,长尾大如簸箕,拖于身后。它抬头看了眼头顶乌云,略一回首,继续前行。
不多时,隐隐的雷声从云层深处传来,起初微弱,似远方传来的沉闷鼓声,却逐渐清淅,如战鼓擂动,一声紧似一声。
赤狐停下脚步,耳朵高高竖起,面露仓惶,周身的毛发根根炸起,死死望着天上黑云。
“咔嚓”
一道手臂粗细的雷电,如银蛇般在乌云间一闪而过,照出云中数道隐隐约约的身影,整座黑水崖刹那间亮如白昼,可又瞬间暗淡下去。
原本还在嬉戏的海中生灵,见此煌煌天威,皆惊恐万分,纷纷四散逃离。唯有一尾金鳞,藏身于石缝之间,悠然摆动着鱼尾,毫无畏惧,反倒昂首望着乌云,面露疑惑。
“轰隆一”
一道雷霆自云端破空而出,如百丈银蛇,在空中蜿蜒曲折,直直往赤狐劈去。
那赤狐瞧见,吓得四腿发软,瘫倒在地,几欲奔逃,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劲。
说时迟那时快,眨眼间,雷电已至身前。
“轰隆——
”
赤狐根本不及做出任何抵挡,被雷霆结结实实劈中,瞬间焦黑一片。它身躯如遭重击,被狠狠砸进地面,溅起一片尘土。原本柔顺发亮的毛发化作焦炭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。
赤狐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,便再无声息,四肢抽搐几下后,便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。
过了半晌,那赤狐似是恢复意识,似是想到什么,颤颤巍巍站起,狐嘴吐出一颗赤色妖丹,妖丹发着赤色光亮,将其笼罩,助其缓缓恢复伤势。
然而,这雷劫并未就此停歇。
“轰隆—
又是一道雷霆落下,势若千钧,直直朝着那被赤色光芒笼罩的赤狐轰去。这雷霆较之先前更为粗壮,光芒闪耀间,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赤狐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,却又带着一丝不甘。狐眼陡然闭上,当下全力催发妖丹的力量,妖丹显出数条裂痕,赤色光幕瞬间明亮几分。
“唉—
黑云之下,陈鸣站在云团上,瞧着变回原形的胡忠拼死一搏,不由叹息出声,随即将五雷旗给掷了出去。对方挨上一记天雷,已是没了半条命,若是再来一道,怕是直接身死道消了。
“胡道友,速速朝东方叩拜,念诵宝诰!”
巨坑之中,胡忠神色恍然,似陷迷离之境。忽闻陈鸣传音,身躯猛地一震,双目霍然睁开。举目仰望,隐约见得头顶之上,一面三角小旗迎风招展。
但见那磨盘般粗壮的雷霆,竟被此旗径直一卷,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胡忠心中陡然一凛,暗道定是清云道长在设法为他争取时机。不提心中懊悔,忙挣扎着起身,面向东方,缓缓伏地叩拜,口中念念有词,诵起那北斗阴精巨门星君宝诰:“紫微垣内,地元宫中。阴骘下民————”
黑云之上。
一位身披金甲,腰缠雷索,背插雷旗,手攥雷凿的三目雷将,正死死凝视着那突兀出现的三角小旗。
“且停手!”
雷将一声厉喝,身后一众雷部力士闻声,齐齐止住手中施为。
那雷将一把扯过身旁的律令天官,急切问道:“你可识得这面雷旗?”
律令天官闻言一怔,忙通过乌云,俯瞰云下,但见虚空之中,一面三角靛青小旗猎猎作响,旗中雷光隐隐闪现,端的是威风凛凛。
“这————莫不是天君雷旗?”律令天官面露惊疑之色。
雷将听闻,心下一慌,赶忙催促道:“你快查查,这狐狸究竟是何来历!”
“且稍候!”
律令天官言罢,赶忙忙碌起来。不消片刻,便急忙说道:“这狐狸竟求得东华帝君门下太清宫一位弟子相助,这面雷旗便是那位天君所赐予的,您瞧——”言罢,他伸手遥遥一指,就见不远处,云海翻涌,一位身着云纹道袍的年轻道人,负手立于云团之上。
“这——”
雷将见状,一时犯了难。
此番降下雷劫,乃是顺应天数,可对方竟能求来天君雷旗护佑,想来这狐狸命不该绝。然而,他们若是就此离去,却又恐损了雷部颜面,日后在天庭同僚面前难以自处啊。
“诸位可有法子?”
雷将环顾身旁众人,急切问道。
众人面面相觑,皆感棘手,纷纷摇头。他们都清楚,此事既要维护雷部的威严体面,又不能将那狐狸劈死,着实是左右为难。
就在此时。
那律令天官忽的抬首,望向东方,眼中闪过惊喜之色,欣喜万分道:“将军,您快看—
—”
众人听闻,齐齐转头望去,只见九霄之上,北斗七星中的天璇星刹那间大放光芒,那光芒璀灿夺目,仿若要将这天地间的阴霾尽数驱散。
光芒如利剑般破开层层厚重云雾,洒下漫天星辉,将还在叩拜的胡忠笼罩起来。
那雷将见状,登时心领神会,当机立断,大喝一声:“兄弟们,快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