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咕咕”
“呱呱”
弦月低垂,寒浸浸的清辉洒在残垣断壁上。
但见枯藤老树间栖着数只黑鸦,草窠里蛤蟆声声,两相应和,倒把这死寂荒园衬得愈发森人。
嘎吱!
半人高的荒草从中分开,走出一位玄袍道人。
“就是这了!”
太明道人望着眼前已破败不堪的山门,但见石阶生绿苔,古树垂枯藤,远处神殿破败,隐隐有青荧鬼火飘忽其间。
“啧!”
他轻叹一声,自语道:“不想这城隍庙破败至此。纵是通理师兄接任新城隍,少不得也要先费一番收拾啊。”
正待他欲上阶时。
忽见阴风骤起,荒草尽伏。
一个苍老声音自殿内飘来:“道长且住!”
但见一佝偻老叟提着白纸灯笼,拄杖颤巍巍踱到院中老树下。那双昏花老眼里跳动着碧荧荧的火光,直勾勾盯着石阶下的道人。
那老叟出现的刹那,方才还在叫嚣的黑鸦蛤蟆齐齐收声,就象被什么掐住脖子一般,再喊不出半句。
“何方鬼魅,竟敢窃据城隍庙!”
老叟不惧反笑,哑声道:“道长慎言。“窃据”二字未免唐突。老朽等人不过暂居罢了。”说着将拐杖一顿,“不知道长来此,有何贵干啊!”
话音未落,院中左右厢房忽的升起十数点鬼火,暗影里传来阵阵吵闹:“有何贵干!”
“有何贵干!”
太明道人眉头一紧,也未与对方争辩,伸出右掌,但见掌心忽生清辉,一盏玉琢莲灯悄然浮现,豆大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,恍若将熄未熄的残星。
众鬼见状非但不惧,反激起一片嬉笑。
莹莹鬼火中现出十数道身影,有佝偻老妪,有垂髫稚子,双瞳碧绿,似要将道人生吞活剥。当先那老叟哑声笑道:“倒是个有来历的!还有宝贝傍身!”
“哼”
太明道人冷哼一声,未做多言,那金焰自通灵性,“呼啦”一声便腾起三丈金芒。
霎时间庭院亮如白昼,先前张牙舞爪的鬼众顿如老鼠遇猫,纷纷化作青烟遁入厢房残垣。不过转瞬,哀嚎遍起:“道长饶命!”
“大将军不会放过你的!”
那金焰再次腾起,将整座残破不堪的城隍庙照得琉璃般通透,一众鬼魂哪里受得了这般手段,不消片刻,便在明光中渐淡渐消,终成飞灰寂灭。
“啪嗒一”
一盏破旧灯笼忽的坠地,在枯草间滚了两滚,被风一吹,正好落在太明道人跟前。
太明道人心念一动,那数丈金焰倏然收敛,缩作豆大一点,四野重归晦暗,他握着三光灯,嘴唇微动,那玉灯便在掌中凭空消失。
他俯身拾起灯笼,并指在灯罩上轻轻一叩,但见零星幽火自灯芯亮起。借着烛火与月光,太明道人拾阶而上,往那城隍神殿走去。
吱呀!
太明道人提着灯笼,推开了满是蛛网灰尘的殿门。夜风趁势卷入,卷起积年尘灰,如雾如霭,迷朦人眼。
但见大殿中央,神案倾颓,香炉倒覆。
神台之上,那尊泥胎神象虽仍端坐,却已断臂折足,露出内里草絮,昔年威仪尽付与蛛网尘芥。两侧文武判官、日夜游神更见凄惶,或首级滚落,或身躯碎裂,七零八落地散在阴影之中。
太明道人将灯笼轻放在地,对着残破神象拱手:“通理师兄可在?”
声入空殿,唯闻梁间落尘簌簌。
见久无回应,他眉间轻蹙,暗忖清云当不会妄言,许是阴司有变,便打算过几日再来,至于今早跟李铁说的,不过戏言罢了,既已遭擒一回,岂会再孤身犯险?
一次倒也罢了,若再三失手,被其他师兄弟知晓,这脸面可真要无处安放了。
念及于此,他朝着殿中神象微微拱手,提起灯笼转身欲去,临行还不忘将殿门轻轻掩上。足尖轻点,跃上屋檐,再纵身一跃,凌虚御空,夜空中泛起圈圈涟漪,整个人便似墨滴入水,融进苍茫夜色。
俄而。
城隍庙周遭忽起阴风,黑雾如潮水般自地底涌出。
生灵见此,纷纷避之不及。
“哗啦啦一”
老树上群鸦惊飞,可一头扎进黑雾之中,如被无形之手扼住,纷纷坠地无声。唯见荒草间一只蛤蟆奋力跃入水洼,摒息凝神,再不敢稍动。
“少将军,到了!”
说话的是一个面色黧黑的魁悟汉子,对方咂了咂嘴,喉间尚萦绕着血食的馀味。
他身后立着个身段丰腴的女子,碧纱薄衫遮不住玉肌冰骨,一双蛇瞳四下张望,舌尖轻舔朱唇,似在查找什么。
秦昭默然不语,望着眼前倾颓的庙宇,尽是抗拒。谁曾想,当他禀报古楼县将迎新任城隍时,父亲竟下令命他同槐树精和蛇精前来踏平城隍庙!
凡人伐庙,若是不公,幽冥之中,自有报应。
可若是他们这等修行之人动手,无异于跟阴司结下死仇,何至于此?
可父亲却说,徐州之地不日尽入彀中,此间一切事体,自有他一力承担,不须多虑。
他虽不懂其中之意,有心拒绝,可又怕军法,只得来此走上一遭。
“少将军!”
蛇姬挪着碎步,裹着香风至秦昭面前。
秦昭正自烦闷,便道:“何事?”
“这古楼县城隍庙里,原住着一伙恶徒,生前便是打家劫舍、沾辱清白的贼子,死后强占此间,专迷惑过往行商、赶考书生。只是”,她话音一转,低声道:“方才妾身探查,一众人等竟都化作飞灰,魂飞魄散了!”
“哦?”
秦昭立刻被吸引,不觉诧异:“方才有他人来过?”
蛇姬蹙眉掩口,娇声道:“正是呢。妾身嗅得这灰烬之中,有一股纯阳正气,恰似烈日灼灼,烫得妾身舌尖发疼,少将军好歹怜惜则个。”说毕,一双蛇瞳含露凝愁,盈盈欲语地望着他。
秦昭闻得此言,又见她这般情状,面上不觉一热。自崂山归来,他早已收了少年心性,不似往日恣意。若在从前,少不得要与她缠绵一番,如今却只觉不妥。
“咳咳—
—”
他轻咳一声,转而对着槐树精拱手道:“闲话少叙,黑叔,此事交由你料理罢!”
他心中自有盘算:此事还是少沾为妙。冥冥中似有预感,日后与那清云道长必有再见之期。若此刻行此恶事,败德辱行,料想道长也难念旧情。
况且,彼此原也无甚旧情可念。
可父亲态度决绝,不容置喙,他又有何办法呢?
那槐树精听得一声“黑叔”,不由咧嘴一笑,连道:“好嘞!”他修行数百载,得少将军这般称呼,倒是破题儿第一遭,心下自是欢喜。
他站在山门前,口中念念有词,初时声若蚊蚋,渐如风过松林,引得四周荒草无风自动。
约莫一炷香工夫,忽觉地底传来隐隐雷鸣,恰似春蛰初醒。那城隍庙周遭的土地竟如波浪般起伏,荒草簌,瓦片相击作响,整座庙宇恍若醉汉,摇摇欲坠。
“哗啦”
但见一根尺许粗细的默黑树根破土而出,其上沾着碎土残叶,正待细看,第二根、第三根相继涌出,纵横交错,转眼间庙宇四周已是虬根密布,恰似天罗地网。
正当此时,又听“轰隆隆”响动,那庙宇竟自当中塌陷。
青瓦簌簌而落,尘烟四起,房梁发出声声哀鸣,终是支撑不住,“嘎吱”一声断裂开来,“哐啷”一声响,那殿中神象纷纷倾倒,砸落在地,有的摔的四分五裂,有的则安然无恙。
不过盏茶工夫,方才还巍然矗立的庙宇,已深陷入巨坑当中,地面只剩得断壁残垣,正待槐树精欲将那巨坑填平时,便听得身后秦昭突然开口道:“黑叔,这样便够了。”
秦昭望着巨坑之中那一点不昧神光,神色变换,转身便走。
槐树精闻言一怔,正欲开口,就见秦昭已转身离去,转头见这埋了一半的城隍庙,叹息一声,赶忙跟上,“少将军,等等黑叔我!”
蛇姬舔了舔朱唇,望了眼地下,嘴角微扬,邪魅一笑,扬长而去。
巨坑之中,恍若传来一声幽幽呢喃:“秦昭—”其声方出,便被夜风揉碎,散作虚无。
白骨城,不忘居。
三人复命后各自散去。
“先生,少将军他—
”
庭阶寂寂,唯见蛇姬垂首,站在这满园芳菲之中。那往日乖张妖媚的形容,此刻竟化作十分谨慎。
周禀昌抬手止住话语,袖中暗掐指诀,但见院中四角隐有青光流转,阵法已悄然布下。
“说罢。”
他轻摇折扇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庭前盛放的芍药。
蛇姬略整心神,低声道:“妾身窥见那残破神象之中,隐有一点微弱神光,若寒夜萤火,想来便是————”语至此处,她偷眼观瞧对方神色,竟不敢再言。
“是城隍?”
周禀昌合拢折扇,眸光一凝:“你是说,昭儿见了那点神光,便未让槐树精赶尽杀绝,扭头就走??”
蛇姬双瞳微转,躬身应道:“正是!”
谁知周禀昌非但不怒,反将折扇轻敲掌心,踱步至一株垂丝海棠下,望着那颤颤巍巍的花枝,轻叹道:“昭儿,到底长大了————”
周禀昌倏然转身,目光阴冷,盯着蛇姬,“此事须烂在肚里,若走漏半句一””
蛇姬心头一颤,连忙出声:“属下万万不敢!”
“哗啦一—”
他一展折扇,眉宇间忽的舒展,“罢了,我何曾真与你计较!”说着从袖中取出个天青釉小瓶,“这个你拿去。”
蛇姬双手小心接过,正欲告谢,“去把少将军给请来!”
“是!”
蛇姬抬眼时恰逢一片花瓣坠在他肩头,但见那人立在花影里,分明含笑,却教人无端想起古井深潭。她不敢多看,握着手中小瓶,隐入回廊尽头。
她手中那小瓶里装的,正是白骨城特有的阴灵丹”。
阴灵鬼火虽滋养阴魂,可这茫茫阴魂海中,还生息着无数精怪。为解决手下精怪修炼之需,秦烈煞费苦心,终是寻得了周禀昌。
原来周禀昌身故之后,一缕幽魂飘入阴魂海,机缘巧合下,竟得了一位丹道大家的传承。
那位大家久居此地,深知阴灵鬼火只宜阴魂修炼,便遍阅古籍、苦心钻研,终创出一门独特法门,以百花精气辅以阴灵鬼火炼制丹药。
此丹性属纯阴,却润泽温和,恰合天下阴属精怪修炼,与那赤宫鬼丹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当年秦烈寻至时,周禀昌虽已修至金丹大成,却鲜少与人交手。
初见时二人还斗过一场,待知晓秦烈胸中抱负,周禀昌竟主动请缨,添加麾下。这些年来他随军征战,广炼阴灵丹,终与秦烈共筑这白骨城的根基。
暗里两人关系不必其馀两位将军差,尤其李铁刚愎自用,黄时让暴戾嗜杀。
秦烈临行前曾特意嘱托,要他多加看顾。
可如今这般局面————
连周禀昌也不知,秦烈前番究竟去了何处。为何归来后,多年修行桎梏竟一朝突破,更生出分裂南河、称王徐州,乃至与太清宫抗衡的念头!
此举实为不智,若当面劝谏,只怕徒惹猜疑,反损了多年情谊。
“大将军,此事不能怪我!”
正思忖间。
书童匆匆来报。
“先生,少将军来了!”
周禀昌缓缓转身,“哗啦”一声展开折扇,轻摇道:“快请。”
“是!”
过了一会儿。
“少将军请一”
书童躬身将人引至月洞门前,便悄然退去。
“哒哒——”
秦昭施施然踱步而入,“周叔这般急着唤侄儿前来,所为何事?”
原来他方才正在房中炼化阴灵鬼火,忽闻下人来报,说是蛇姬求见,登时吓他一跳,只当对方欲求不满,欲行云雨之事,心下正自惴惴。不料对方仅是传话,倒教他虚惊一场。
周禀昌若有若无的望了一眼穹顶,缓缓收回目光,“昭儿,你可知我寻你来有何事?”
秦昭摇头,负手闲赏庭中景致。
但见他一忽儿轻扯碧桃枝梢细嗅芳蕊,一忽儿以指尖轻弹芍药玉瓣,一脸惬意。
周禀昌嘴角微扬,而后又面露正色,“昭儿,若他日白骨城倾复,阴魂海枯竭,你当何去何从?”
“什么?”
正俯身品鉴牡丹的秦昭骤然僵住,猛地直起身来,直直望着对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