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飒飒,篝火啪作响。
一众仆役丫鬟见这不请自来的土地公,皆惊得骚动起来,有几个胆小的狐狸一溜烟就躲到人后去。
月娆款款上前,向那土地福了一礼,口中却清凌凌地说道:“原来是崂山土地尊神驾临。只是不知尊神方才为何凭空污人清白?”说着纤指轻抬,环指众人,“家兄乃天狐院正经门生,这是嫂嫂一家亲眷,如何就成了尊神口中的孽障?”
那土地听得“天狐院”三字,面色顿时一滞,碧霞元君娘娘掌天下狐事,这天狐院门生,亦可视为娘娘学生,他又将众人细细端详一番。但见月娆气度从容,其馀诸人虽显惊疑,却皆是端正模样,气息清明,非是为非作歹之辈。
这——
“呵呵—”
想到此处,土地不由讪讪,忙拱手赔礼:“哎呀呀,竟是老朽眼拙了!方才言语唐突,还望诸位仙家海函!”白须在夜风中摆动,又堆笑道:“只是不知几位狐仙驾临崂山,所为何事?”
胡十三娘与胡忠皆将目光投向月娆,此番崂山之行,原是以她为首。
但见月娆又向土地福了一礼,软语温声道:“妾身姓胡名月娆,这位是家嫂胡十三娘,这位是伯伯胡忠。此番车马劳顿来到宝地,实为寻访故人!”
“故人?”
土地捋须沉吟,面露难色,“诸位狐仙有所不知,老朽也是新莅此职,对崂山境内诸事尚未熟稔。况且这崂山上有座太清宫,立有严规:若非凡俗,欲入崂山,须得有人作保方可。”他话音微顿,目光在众人面上一转,”否则一”
“呵呵”
土地欲言又止,只将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干笑。
他那前任可不就是在这等事上栽了跟头?放那鬼祟入镇行凶,还助其隐匿行踪,只为贪那几柱香火,被清云真人察觉后,耻夺神职,如今还在那十八层地狱里受着炼狱之苦。
这般前车之鉴犹在眼前,叫他如何敢有半分疏忽?
“哦?”
月娆闻言,蛾眉轻挑,与十三娘交换了个眼色。她心下暗忖:土地神职向来是终身差事,若非重大过失,岂会轻易更换?
至于作保之人————
月娆虽不知陈鸣在太清宫中地位如何,但既是清修道士,或可一试。便柔声道:“尊神容禀,吾等早已与太清宫清云道长有约,此番匆匆赶来,正是要赴他之约。”
那土地正自沉吟,忽闻此言,竟浑身一震,急声道:“娘子方才说————说谁?可否再言一遍?”
月娆被他这般反应惊得微微一怔,转头与十三娘对视一眼,方又解释道:“吾等是与清云道长有约,特来崂山履约的。”
“尔等竟识得清云真人?”
土地双目圆睁,白须微颤。
月娆观其神情,心下顿时了然:这位清云道长在崂山的地位,恐怕远非寻常道士可比。当即郑重颔首:“此等要事,岂敢欺瞒尊神?”
“哈哈—
—”
那土地拊掌大笑:“这般说来,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!老夫姓褚,单名一个信字。既然诸位与真人有约,不知可曾备下什么信物?”
“信物————”
三人相顾茫然,他们连清云道长的面都未曾见得,又何来信物?
褚信见此,心下已了然,如今清云真人不仅为身兼这统摄崂山之职,更兼有大帝亲赐符命,简在帝心,不管如何说,真人之事便是他褚信的事,此事不可怠慢。
他沉吟片刻道:“诸位拿不出信物那便罢了。”
“只是—
—”
话音至此,却面露难色。
“只是如何?”
月娆追问道。
“小娘子有所不知,”褚信压低声音,“真人眼下并不在宫中,老夫纵想通传,也是力有未逮啊!”
“啊”
胡忠与十三娘齐齐色变。
他们大劫将至,只剩两日之期,怎偏生遇上贵人外出?
月娆虽也心头一紧,却强自镇定。见褚信言语间似有转圜馀地,便柔声央求:“还望尊神垂怜,指点一条明路。若能助吾等面见真人,便是再造之恩!”
褚信闻言,嘴角微扬,白须轻颤:“倒也不是全无办法。这崂山镇中住着真人的胞姐李府一家,老夫可代为通传,请诸位先在镇上安顿,再设法连络真人。”
“可————这般周折,来得及么?”十三娘忍不住插话,眉间忧色深重。
褚信朗声笑道:“夫人多虑了!太清宫自有千里传讯之法,更遑论清云真人还能腾云驾雾,千里之遥,不过半日工夫罢了。”
三人闻言,俱是一喜,纷纷朝着褚信行礼道:“有劳尊神通禀,吾等便在此处静候佳音。”
“好说,好说!”
褚信捻须含笑,手中虬杖往地上一顿,但见青烟自地脉涌起,如薄纱漫卷,倾刻间便将身形隐去。待那青烟被夜风吹散,原地早已空无一人。
三人朝着虚空处再施一礼:“恭送尊神。”
月娆心下大定,执起十三娘的柔荑轻轻一握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:“嫂嫂这下宽心吧,兄长又何处与你说过假话?”
十三娘偷眼觑了觑父亲胡忠,双颊飞红,低垂粉颈轻轻挣了挣:“妹妹快莫要取笑我了————”她先前因为养真不曾理会她,可是好一阵伤心难过。
胡忠抚掌而笑,声若洪钟:“今日就在此安营歇息,明日便可进镇好生休整。”此言一出,多日来萦绕在众人心头的奔波之苦与历劫之忧,顿时如晨雾见日,消散了大半。
夜风拂过林梢,篝火啪作响,竟也显得格外温馨起来。
李府。
且说前日陈鸣刚离开崂山,陈娇似是心有灵犀,便着急开始寻了起来。亏得李向文灵机一动,将来用膳的清灵给请了过去相伴,这才稍解愁绪。
夜色渐深。
李向文按照往常一般,处理完府中事务,信步转入耳房。
《幽冥善功录》乃天尊垂慈三界所赐道法,讲究“积阴德以通幽冥,借救苦之力反哺阳身”。他师父宝相真人身为血湖教主,执掌宝忏,超度血海冤魂易如反掌。
这般修行不过数月,李向文竟已从百日筑基直至结丹,昨夜更是不动声色再破一境。只可惜他那小舅子有事外出,不然二人还能私下庆祝一番。
“若待娇儿临盆之时,想必我已金丹圆满了!”
李向文心中窃喜,正欲上榻,转入阴司,就在此时,突然听闻院中夜风骤起,卷着枯叶叩响窗棂,打破了院中寂静。
“啪啪”
李向文眉峰微动,心下了然。
“吱呀——”
他上前拉开房门,对着院中那颗槐树拱手道:“褚公深夜造访,不知有何要事?”自窦公等三位土地被陈鸣送入阴司问罪,阴司便遣了这位褚信接掌崂山土地。
新任土地倒是深谙世故,刚一到任便先后拜会了崂山执事太和道长与他,想来窦公临行前,必是细细嘱咐过的。
“李老爷法眼,小老儿望尘莫及!”
夜风过庭,树影婆娑。
只见槐荫后转出一位拄着虬杖的白须老者,朝李向文深深一揖:“李爷法眼如炬,小老儿这点微末道行,实在惭愧。”
李向文疾步上前虚扶:“褚公何必多礼?夜深露重,还请屋内叙话。”
褚信心中一喜,可想到崂山界外尚有几位狐仙苦苦等侯,只得拱手道:“承蒙李爷厚爱,只是小老儿此来实有要事相禀。”他略顿一顿,虽觉这般称呼略显谄媚,奈何对方妻舅乃是简在帝心的人物,倒也顾不得这许多了。
“哦?”
李向文眉峰微动:“不知是何要事?”
“回李爷的话,小老儿在崂山界碑处遇着几位狐仙。为首的自称月娆,携嫂嫂一家前来,说是与清云真人有约。可真人眼下云游未归,小老儿观他们行色匆匆却不似作伪,特来禀明,也好让真人知晓!”
李向文负手渡步,望向镇外。
但见夜色中隐有几道清气流转,澄澈明净,确非邪祟之流。
“可曾说明来意?”
褚信摇头:“未曾细说,连信物也无。”
李向文沉吟片刻,略有深意的看了对方一眼,拱手道:“有劳褚公通传。李某这便去会会他们,问个究竟。”
“岂敢劳动李爷亲往!”
褚信急忙劝阻,”不如让小老儿再走一遭,问明缘由便是。
“——”
李向文摆手道:“褚公身为崂山土地,岂可因私废公?此番通传已受盛情,馀事还是李某亲自处置为宜。”他自然清楚对方为何如此殷勤,只是这交情若是太深,却也不太好办呐。
见劝说不动,褚信眼珠一转,也未再出言,而是躬身揖道:“既如此,那不打扰李爷了”说罢便径直转身,没入槐树树荫幽暗处。
李向文微微颔首,道了声:“有劳了!”说罢,他身形一转,倏然没入地脉。下一刻,人已出现在崂山地界之外。
崂山界碑。
仆从们已为众人搭起数顶锦帐。其中折叠床榻、马扎、毡毯、锦被、绣枕一应俱全,旁侧还陈列着各式炊具,这般陈设便是比之人间富户也不遑多让。
待众人酒足饭饱,正要安歇之时,忽见一道身影自地底浮现,卷起淡淡烟尘。李向文拂了拂袖袍,目光扫过噼啪作响的篝火与帐篷,朗声问道:“月娆仙子可在此处?”
锦帐之中,解衣欲睡的月娆忽的听得外面动静,心中一惊,只道是遇上了土匪强盗或是山野精怪,便将身旁的嫂嫂胡十三娘摇醒,小声道:“嫂嫂你听,外面有动静?”
半睡半醒的胡十三娘一听,霎时睡意全无,慌忙整衣起身。待二人收拾好后,这才慢悠悠出了帐篷。
月娆四下一望,见荒草丛中立着一位黑袍中年,便上前施礼:“妾身便是月娆,不知道友深夜到访,所为何事?”
李向文将二人细细端详,含笑反问:“不是诸位托褚公通传要见李某,怎的倒成了我来相寻?”
月娆先是一怔,旋即恍然,展颜笑道:“道友莫非就是清云道长的姐夫,李老爷?”
“呵呵——”
李向文拱手还礼:“狐仙果然聪慧,只是老爷二字不敢当,在下正是李向文。”他负手踱步,打量着陆续出帐的众人,“方才褚公来我府上,说诸位有要事欲寻妻弟,李某特现身相询。”
月娆一喜,没想到这土地尊神这般热忱,她连忙拉着胡十三娘福身行礼,“月娆见过李道友!”
“胡十三娘见过李道友。”
“两位娘子免礼!”
月娆望了十三娘一眼,轻声问道:“不知李道友可识得妾身兄长养真?”
“哦?”
李向文眉峰微动,“月娆仙子是养真道友的胞妹?”
月娆颔首称是,解释道:“三日前,兄长与皇甫道友携所得莲子前往泰山炼制玉莲养神丹,特命妾身先护送嫂嫂一家来崂山拜会清云道长。”
李向文缓缓点头。他记得鸣哥儿走时却有交代,这狐仙养正在想办法为阿娇寻药炼丹,而且已有了结果,鸣哥儿也肯放心去救太明道长。
“原来如此!”
他抬眼望了望天色:“如今天色已晚,不如诸位先随我入镇歇息?”
月娆见李向文知晓此事,忙欠身道:“李道友有所不知,嫂嫂一家大劫将至,实在无心他顾。还望道友速速将此事传讯清云真人。入镇之事,明日再议也不迟啊。”
李向文闻言神色一肃:“月娆仙子所言极是。”事关对方一家老小生死大事,轻慢不得。
他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,对着笺纸低语数句,而后巧手翻折,渡入一道法力。但见那纸鹤双翼轻振,竟活转过来。
掌心微托,纸鹤便翩然起飞,愈升愈高,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沉沉夜色。
李向文拱手道:“诸位莫急,我那妻弟会腾云驾雾之法,徐州离此不过千里,想必明日一早,诸位便能见到我那妻弟了!”
众人见李向文这般笃定从容,心下顿安,齐齐施礼道:“多谢李道友相助!”
“不必多礼!”
李向文摆手道:“至于太清宫担保一事,尽管交予我那妻弟便是。如今崂山一应事务皆由他执掌,待明日诸位进镇,再好生相聚。”
月娆与十三娘相视一笑,欠身应道:“既然如此,躬敬不如从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