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要毁了白骨城!”
秦昭同太明道人相视一眼,望着对方那古井无波的双眸,心中一阵发颤。
“交出圣火!”
“将他撕碎!”
无数双鬼手从四面八方探来,千百张扭曲的面孔发出嘶吼,目光如实质般交织,恨不得下一刻就将太明道人生吞活剥。
秦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动惊得后退半步,却见太明道人依然静立如松,有丝毫畏惧。正当群鬼将要扑上时,一团黑气仓皇坠入城中,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:“不好了,又有牛鼻子打进来了!”
“————”
所有阴魂的动作都僵在半空,连同秦昭等人齐齐仰首,但见城门上空,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穹顶。陈鸣垂眸俯瞰,目光扫过满城鬼魅,如同看着潭中浮游,令人嗟叹。
“师叔,既得这般隆重相送,何必久留?”
话音似春雷绽破,震得白骨城瓦砾簌簌作响,冤魂哀嚎。
太明道人仰望着那道身影,眼底掠过诧异,竟真是他那下山游历的师侄。他沉吟片刻,足尖轻点,虚空泛起涟漪,衣袂飘飘直上虚空。
他虽不能身化遁光,但这凭虚御空,却也能做到。
“师叔,久违了!”
陈鸣执礼,躬身长揖。
“呵呵—”
太明道长嘴角含笑,颔首道: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没想到清云竟精进如斯,后生可畏啊!”
“啊?哈哈哈”
“师叔谬赞,”
陈鸣俯瞰白骨城,似是要看穿其地下的徐州地脉,“只是不知师叔还想不想要这阴灵鬼火?”
太明道人惊诧的望了他一眼,不知对方哪来的底气,他纵是金丹大成之境,可面对那秦烈,仍是力有未逮,失手被擒。
他摇摇头,没有提那鬼火之事,只道:“六道轮回,天纲地常。”
陈鸣同是讶异的望了对方一眼,瞬间明白太明道人意思,这阴魂海本不该存于世间,阴魂滋扰阳间,违背阴司转生铁律。
“弟子明白!”
陈鸣拱手道:“只是弟子既然来了,还请师叔静观,看弟子施为如何!”
太明道人负手而立,微微点头,“便依清云所言。”
“多谢师叔!”
陈鸣拱手,转而俯瞰白骨城,声震八方:“秦烈,何在?”
此言一出,却如捅了马蜂窝一般,引得白骨城上下皆怒目而视!
“好胆!”
“吃了他!”
秦大将军是这白骨城中万千阴魂的再生父母,这贼道人怎敢直呼其名,这般轻慢?
但见众阴魂齐齐口吐出黑气,汇聚成风,阴风裹挟着凄厉鬼嚎直冲云宵,却见陈鸣不过轻轻一拂袖,袖中卷出一道狂风,便将那汹汹来袭的阴煞之气吹得七零八落。
满城的怒喝登时被掐断了喉咙,万千张奇形怪状的脸孔齐齐露出惊恐之色,潮水霎时翻滚而起————
城下秦昭几人则是不约而同地望向周禀昌,秦烈同黄时让不在,对方是城中唯一一位大成金丹。
周禀昌此刻也是收敛神情,他却没想到对方来的如此之快。
他将折扇放入袖中,朝着长街上骚动的阴魂道:“还请诸位先且退下!”随后一拂袖,那秦家军士卒便上前开始赶人。
“速退!”
“莫要碍事!”
眼见阴兵持戈驱赶,众阴魂虽心系圣火,可见陈鸣来者不善,也不敢再多言语。彼此张望几眼,便如潮水般退散,不过片刻工夫,喧闹长街只剩森森铁甲与周禀昌几人。
周禀昌用眼神示意左右,上前躬身行礼:“学生周禀昌,拜见太清宫高道!”
“李铁拜见道长!”
“秦昭拜见清云道长!”
“呵”
陈鸣嘴角微扬,眼底闪过一丝青光,已将三人尽收眼底。除秦昭周身不多煞气,那书生与武将皆是煞气缠身,不知背负多少杀孽。
“清云道长容禀,”周禀昌拱手道,“我家将军外出未归,未能亲迎,还望海函!”
他们这般躬敬,除了是因为陈鸣手段非凡之外,自是忌惮对方背后的太清宫。
“唔”
陈鸣挑眉,来的确实不凑巧。
“既如此,贫道便不多叼扰了。”
说罢,便欲转身离去。
正当众人暗松口气,却见那道人影倏然回身,唇角似笑非笑:“险些忘了两桩小事。”
“你们白骨城的将军黄时让,因率兵侵扰玉皇宫,已被天雷诛灭,魂飞魄散。”
几人虽早有猜测,听得此言仍心头剧震,更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是,那五道惊雷果然是对方所引!
陈鸣继续开口,似笑非笑:“其二么————这古楼县不日将迎新任城隍。”话音未落,二人身影已没入穹顶岩壁,恍若青烟融进暮色,再寻不着半点踪迹。
“城隍?古楼县竟要迎来新城隍了?”周禀昌怔怔望着穹顶,口中喃喃,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这——”
秦昭见他这般失魂模样,忙上前搀住:“周叔何故如此?”
“昭儿有所不知,”周禀昌正色道,“古楼县这三十年来————从未有城隍敢赴任啊。”
“那—
”
秦昭话头一滞,顿时悟出其中关窍。
九里山正在古楼县辖内,若新城隍到任,见这百万阴魂滞留阳间,岂能坐视不理?
“我这就去寻父亲!”
“不用了!”周禀昌扯住他衣袖,摇头道:“你父亲已传讯,明日便归。”
他望着穹顶长叹:“真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————”竟再不理会众人,独自沿着青石长街蹒跚而去。
秦昭怔怔片刻,急忙追上。
空寂长街上唯馀李铁杵在原地,他转着铜铃眼望望穹顶,又瞅瞅二人远去的背影,身形一转,悄没声息地往地脉深处行去。
玉皇宫。
晨光熹微,二人联袂在庭中漫步。
“师叔,清云尚有俗务在身,不便久留!”
太明道人转头,好奇问道:“那阴魂海之事,你作何打算?”
“呵呵—
”
陈鸣停下脚步,笑道:“师叔不妨猜猜,新任古楼县城隍乃是何人?”
太明道人沉吟片刻,眼尾微挑:“莫不是————通理师兄?”这声称呼原在情理之中,一来通理本是玉皇宫掌教,地位尊崇,二来他年岁最长,道门资历最深。若非所承道统不全,以他的根器悟性,早该有更大成就才是。
“正是!”
陈鸣颔首,负手望着杂乱的大殿:“通理师伯,生前便心系阴魂海,如今执掌城隍印,正可了却夙愿。”
太明道人摇头,缓步道:“此事未必顺遂,那秦烈来历不凡,纵有城隍出面,怕是也没这般容易啊。”
“师叔言之有理!”
陈鸣自然也想到了,说到底,秦烈本就是一前朝将军,寂寂无名,竟能生擒太清宫执事,这般手段,怕不是一般鬼将军能做到。
“不过,弟子已想好,这阴魂海于这徐州却如跗骨之蛆,需得徐徐图之才是”
。
“更何况通理师伯身为城隍,乃是阴司正统,大义在前,那秦烈又怎敢妄动干戈,徜若真出了岔子,那阴司出兵,也算师出有名不是?”
太明道人见他成竹在胸,欲言又止,心道:这阴司怎又会这般容易听你调遣?他话锋一转,问道:“云此番要回崂山?”
“家中传讯,有几位狐仙为生死大事相寻,让我快些回去。”
太明道人挑眉,挥袖道:“那还等什么?快去快回!”
陈鸣尴尬一笑,问道:“那师叔同回?”
“那可不行!”
“我尚未取得阴灵鬼火,岂能半途而废!”
陈鸣顿时了然,他这师叔既要夺天地造化,又要肃清阴阳秩序。当下拱手作别:“待弟子处置完山中琐事,定再来徐州会会那秦烈。
“呵呵—”
太明道人笑道:“那更好,届时师叔帮你压阵!”
“多谢师叔!”
陈鸣抬足轻踏,地面忽生一朵白絮般的云气,托着他缓缓升起。初时离地三尺,渐升渐高,云气随其身形舒展,终化作一片轻云,载着他向天际飘去,不过片刻,便只剩一个小点,隐入云端。
且说前几日,率然君的军师,皇甫七同那狐仙养真一同去泰山寻人炼丹,那养真的妹妹,月娆独自一人,便去寻她的嫂嫂一家,要带着对方去崂山避难。
但见:粉墙环护青瓦叠,墨扉轻掩素灯悬。头顶门楣上挂着“胡府”的匾额,左右还挂着两个写着胡字的白色灯笼,随着山风摇曳。
————
“小姑,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”
厅堂中,养真的岳父胡忠坐在高堂,头戴方巾,身着团花缎袍,身旁立着个梳双鬟的小婢。左下首坐着胡十三娘,云鬓斜插碧玉簪,身着淡黄罗裙,此刻正捻着湘绣帕子蹙眉。
月娆连饮半盏茶汤,方缓过气来:“妹妹此来匆匆,事关嫂嫂一家性命,好教嫂嫂得知,兄长已求得贵人相助,愿助嫂嫂一家渡此灾劫。”
满堂俱寂,胡忠手中核桃“咔”地裂开缝:“亲家姑娘此话当真?”
“性命攸关,岂敢作诳语?”
胡十三娘闻听此言,面色一白,攥紧手帕,忽的伏在椅上哽咽:“他不回我消息,我还以为————弃了我们————”话未说完已是不成声。
月娆心下一声轻叹,她那兄长,性子就是这般,什么事都想着自个几想办法,忙上前抚背安慰:“嫂嫂,大劫将至,一家人又何必说两家话?我们需速往崂山。贵人虽允相助,却要我们亲去拜谒。”
胡忠不解的看向对方:“去崂山?”他伸手一指,正色道:“崂山距离此地,有八百里之遥,若是日夜兼程,怕也需三四日,可————”
胡忠欲言又止,又慢慢坐回椅子。
月娆见此,忙道:“伯伯莫急,兄长说的明白,只要到了崂山地界,那便无后顾之忧了!”
胡十三娘用手帕擦着眼角,问道:“妹妹还没说,那贵人什么来历,若是大劫得过,我们也好立下长生牌位,好生供奉才是。”
月娆解释道:“兄长也只告诉我,是崂山太清宫的一位道士,唤作清云!”
“清云道长?!”
胡十三娘与胡忠对视一眼,俱是茫然。
崂山太清宫确是道门正宗。只是这位道长——————
见二人心生疑惑,月娆忙出言解释:“嫂嫂、伯伯切莫小觑这位道长。他的义兄,正是江南道无人不晓的率然君!若不是因此事,我等岂能得见龙君真颜?”
闻得“率然君”三字,胡忠倏然起身。他自然知晓那位赤宫之主,既能坐观人间烟火,又可超脱尘世烦扰,所建赤宫,实是精怪向往的仙境。
胡忠于堂中踱步,思忖再三,对着月娆拱手道:“有劳亲家姑娘奔波,我等这便启程前往崂山,方能不负养真一片苦心!”
月娆闻言,重重点头。
“嫂嫂,准备一番,便走吧。”
胡十三娘轻点蝽首,拭去眼角泪水,便开始吩咐起来。
待车马辎重准备停当,一行人趁着暮色离去。不多时,身后宅院忽起青烟,待雾气散尽,但见荒草萋萋间唯馀孤坟,碑文难辨,旁侧两只狐洞幽深不见底。
又过三日,一行人终至崂山。
此时已是酉时。
芳草连天碧,虫声透幕急。
众人拣了处平坦地面生火造饭,乍看与寻常行旅无异。月娆挨着胡十三娘坐在青石上,低语道:“既到崂山,该给兄长报个平安才是。”
胡十三娘微微颔首,攥着手帕,“理应如此。”
月娆便朝着荒野发出阵阵低鸣,其声似秋坟鬼唱,又如狐夜啼月。霎时阴风旋起,几道游魂影影绰绰聚到篝火旁,晃得众人面上明灭不定。
她自袖中取出一截檀香,玉指轻捻便生青烟。那群游魂见了烟气,竟如饿蚁见蜜般躁动起来。月娆柔声道:“受我香火,便需效力。且往泰山天狐院传讯与家兄,只说已至崂山,诸事安好。”
只见那几个游魂争抢撕扯,终是个身形魁悟的老鬼得胜,飘至月娆跟前绕着清香打转,发出阵阵呜咽以示应允,愿意效劳。
月娆微微颔首,将檀香掷与老鬼,然后又袖中取出一叠纸钱置于地上。指尖轻点,纸钱倏然燃起幽蓝火焰,众游魂顿时如饿蝇见血般扑将上来,你争我夺好不热闹。
待鬼影散尽,平地忽起青烟。
但见个拄杖老翁自烟中现形,虬木杖重重顿地,望着众狐,厉声喝道:“好个孽障!安敢在崂山地界行这聚阴招魂的勾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