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天刚放亮,月娆等人已将这行李收拾妥当,待老爷胡忠大手一挥,一众车马,便随着往来的商队缓缓驶入崂山镇。
“包子,刚出笼的肉包子!”
店家立在铺前高声吆喝,蒸笼里腾起的白雾将他身形掩得时隐时现,香气随风飘散。
“咕噜,咕噜!”
轱辘声声中,五辆马车徐徐行过。
月娆端坐车中,听得外间人声喧阗,忍不住掀起帘角望去。但见长街之上已是摩肩接踵,两旁的铺面摊贩间热气氤盒,各色货品琳琅满目,直教人眼花缭乱。
“嫂嫂,你瞧——
—”
十三娘闻言探出莹白的脖颈,顺着望去。只见巷口处几个总角小儿正举着五彩风车,团团围住个挑担的货郎,嬉闹着不让人走。
“快些让开,快些让开!”
那货郎满面无奈,自打黄山长的幼弟入了学堂,这群孩童愈发顽皮,偏生其中两个还是相熟人家的孩子,既不能也不能骂。
车厢内月娆与十三娘相视一笑,纷纷以袖掩唇。
正说笑间,忽见个身着淡蓝长衫的年轻书生来到货郎身旁,手中握着书册,身后随着两个孩童。见状忙上前道:“还不快上学去?若是迟了,当心罚抄《千字文》十遍。”
那群孩童见了他,顿时如鼠儿见猫,作势要逃。却瞥见书生身后站着两个熟识的同伴,互相递个眼色,竟壮着胆子凑上前去,拉着那两兄弟一溜烟跑了,连礼数都顾不上。
书生摇头苦笑,对货郎拱手致歉,转身便没入人潮。
“小姑?”
十三娘轻蹙蛾眉。
方才那蓝衫书生身上气息殊异,似人非人,似妖非妖,虽只一瞬,却逃不过她的眼睛。
月娆唇角微扬,了然于心:“嫂嫂,此地乃是崂山脚下。纵有殊异之处,既然入得你我之眼,又岂能瞒过诸位道长法眼?”
“小姑说的有理!”
十三娘微微颔首,收回目光。
马车渐近,月娆忽的掀帘唤住那摇鼓的货郎:“摇鼓的,与你问个路。”她本是修行的狐仙,自不似凡人女子般拘礼。倒是她嫂嫂十三娘,自与兄长成婚后便鲜少这般抛头露面了。
那货郎忙放下手中的拨浪鼓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赔着笑脸道:“这位娘子是要往山上去进香?”
月娆笑着摇头,问道:“可知李向文李相公府上在何处?”
货郎瞅了瞅后头跟着的几辆马车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娘子去李府是————”
“呵呵一“你瞧我们这阵仗,”月娆抿嘴轻笑,“自是来拜访故交的。”
货郎这才恍然,忙指着前头:“顺着这条街直走,遇着第一个路口往右拐,第三户大院便是!”
“有劳了。”
月娆递过几个铜板,“再取个风车来。”
“好嘞!”
货郎喜得眉开眼笑,忙从货担上选了个最鲜亮的五彩风车双手奉上。
“咕噜,咕噜”
轱辘声再起,马车缓缓驶过人潮。那货郎攥着手中银钱,在衣裳上反复摩挲着,笑得合不拢嘴,直到车队转过街角,还不住地踮脚张望。
李府,初夏景致正好。
李向文正陪着陈娇在园中散步。但见院中春花已谢,绿荫渐浓,恰是绿肥红瘦时节。梧桐展叶,笆蕉舒卷,古槐垂荫,柳丝拂波,阳光通过层层翠盖,在地上洒开一片斑驳光影。
园中池塘,波光粼粼,倒映着亭台楼阁和绿树红花。
蝉鸣蛙鼓,莺啼燕语,生机盎然。
“哒哒一””
忽闻脚步声近。
“老爷,外面来了几辆车马,说是应您的邀请来的。”
正与陈娇说笑的李向文闻言,当即吩咐:“快请贵客进府!”
“是!”
待下人离去,他转向陈娇温声道:“是鸣哥儿的好友到了。你可要一同见见?”
陈娇轻轻抚着身子,缓缓摇头,“听你的便是。”
李向文眉峰微挑,打趣道:“既然这般说,那娘子可是事事都听为夫的?”
陈娇面露娇羞,推搡了几下,娇嗔道:“我何时不曾听你的了?”
“既然如此,”李向文牵起她的手笑道,“那便随我一同去见客。”阿娇难得这般通情达理,正好可以带她多见见人,放松心情。
陈娇略作沉吟,微微颔首。
前厅。
李府下人引着月娆等人落座,还奉上了这崂山特产阴阳茶。
“请诸位贵客用茶!”
“有劳了!”
待端茶的下人下去后。
待侍茶的婢女退下,月娆环顾厅中陈设,轻声问道:“嫂嫂,你说李道友既有这般修为,为何还愿滞留红尘?”她虽已结丹,却也看不透李向文的跟脚,不知他修的是何派道法,入的是什么门派,却有这般修为,竟甘愿在这俗世中安居。
十三娘摇头,她们狐族虽向往人间礼教,可若是真要他们活在这红尘俗世之中,怕是有害无益。
“呵呵一”
胡忠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啧啧赞叹,道:“依老夫看,定然是与此间女主有干!”
正谈论间。
“哈哈——
”
廊下传来一阵朗笑声。
众人一听,连忙起身相迎。
但见李向文正小心搀扶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缓步而来。那妇人身着绫罗,发髻简素,眉目间尽是温婉娴静之气。
“月娆见过李道友。”
”
”
“诸位免礼!”
待李向文二人站至主位,他才开口介绍道:“这是拙荆,听闻诸位是妻弟故交,特来相见!”
三人闻言,知道对方便是清云真人胞姐,也不敢托大,拱手行礼:“月娆、
胡十三娘、胡忠,见过李夫人。”
陈娇嘴角含笑,右手虚扶:“诸位快请坐,不必如此拘礼。”
落定。
众人方才落座,李向文忽的心头一紧,忙向几人传音:“拙荆尚不知鸣哥儿外出之事,还望诸位切莫说漏。”月娆等人皆微不可察地颔首,眼中掠过几分了然笑意。
这位李夫人虽只是个凡尘中女子,没想到这般好福气,得一良人相公,待她满心满眼都是疼惜,更有一位真人胞弟,道法高深,寻常人难及项背。
这般境遇,真真教旁人心生艳羡,只叹自己无此好运啊。
“诸位稍候,鸣哥儿应当快到了。”
陈娇浑然未觉异样,虽隐约猜到眼前几位并非凡俗,言语间仍透着几分亲切:“看诸位风尘仆仆的,想来路上辛苦了,不如在这寒舍多住几日,也好歇歇脚?”
月娆听了,心里略一琢磨,婉言回绝道:“夫人这番盛情,我等心领便是。
只是我等已在镇上客店订好了住处,倒不好再叼扰。此番前来,原是为与清云道长见上一面,说些要紧事。”
陈娇轻轻颔首,目光却有些恍惚。李向文瞧出她的失神,忙接过话头:“阿娇你放心,方才我已打发人去与刘掌柜打过招呼,定会好好照料几位贵客,断不会有半分怠慢。”
“哦哦,既这般安排,那便好!”陈娇回过神来,轻轻应道。
正待几人闲话间,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轻响,抬头看时,竟有一道人影从云端而降!那道人脚踩一团白云,身上道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,眉宇间带着几分仙气,宛若画中仙人一般。
陈鸣就这般飘飘然落在庭院之中,抬手掸了掸袖袍上的微尘,大步流星步入厅内,对着几人拱手笑道:“让诸位久等了,清云此番前来,可还不算晚吧?”
月娆三人闻言,连忙起身相迎,欲行大礼,转念想起真人胞姐在侧,便只躬身颔首,语气带着几分躬敬:“清云道长,您总算回来了!”
陈鸣一拂袖袍,嘴角含笑额:“诸位不必如此多礼,请坐!”随即走向堂前,看向李向文时,略带诧异,同对方交换一个眼神后,对着陈娇道:“阿姐,今早起来,身子感觉怎么样?”
陈娇闻言,心中埋怨对方昨日未曾回家吃饭,耍着性子,也不回答,翻了个白眼,略带嫌弃地起身,挺着孕肚,往后院而去。
李向文瞧着她这般模样,便知是还生着昨日的闷气,忙快步上前搀扶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,同时以传音入密道:“我陪你阿姐去园子里散散步,这里的事便交与你了。
陈鸣颔首。
李向文便一边扶着陈娇往前走,一边低声哄:“慢点儿,小心脚下。鸣哥儿昨儿是在山下耽搁了,不是故意不回来的,你别跟他置气,仔细动了胎气。
、”
陈娇虽还是不吭声,却悄悄把身子往李向文那边靠了靠,脚步也稳了些。
见二人消失在月洞门外,陈鸣这才转过身,脸上带着几分歉意,对厅中几人拱手道:“诸位,招待多有不周,还请海函。”
他落座后轻叹一声,解释道:“不瞒诸位,贫道阿姐自怀有身孕,性子便越发娇纵无常,时喜时恼的。贫道前番在外游历半载,近日才得归来,倒还不觉什么,只苦了我那姐夫,日夜小心伺候着。”
月娆听了,眼中掠过一丝艳羡,柔声叹道:“真人与胞姐这般亲厚,当真是羡煞旁人。有真人和李道友这般爱护,夫人纵使性子娇些,也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陈鸣嘴角微扬,却轻轻摇头:“与阿姐过往的付出相比,又算的了什么。”话锋一转,他正色道:“诸位既远道而来,便放宽心在此盘桓便是。”
目光扫过席间未曾言语的两人,他忽然问道:“不知两位道友,哪位是养真道友的妹妹,哪位是他的娘子?”
月娆闻言,抿嘴轻笑道:“妾身月娆,拜见真人!”
十三娘闻言,忙敛衽起身,屈膝福了一福,声音温婉:“妾身胡十三娘,拜见清云真人。”
“老朽胡忠,久闻清云真人盛名,今日得见,实乃幸事。”
陈鸣一拂袖袍,一股柔和力道将三人虚扶而起,淡然道:“诸位不必多礼。
说起来,该谢的是贫道才是。若非养真道友仗义相助,吾等如何能求得这玉莲养神丹,解这燃眉之急。”
他话归正题,目光落在胡氏父女身上:“只是不知两位的雷劫,何日何时会至?”
“回禀真人,还有两日。”
胡忠闻言,拱手解释道,“真人有所不知,吾等狐族,若从出生时算起,要经历七劫,分别是食劫,猎人劫、情劫、兵劫、盗劫、雷劫、心劫,从踏上修行开始起每百年一小劫,五百年一大劫,如今老夫已至五百年大劫,小女十三娘,也至第三个百年小劫。”
“这百年小劫,说来轻巧,实则凶险。昔年老夫渡第三劫时,竟被灾劫蒙蔽灵台,误入猎户陷阱,幸亏我那贤婿出手相助,否则————”
念及于此,胡忠长叹一声:“至于五百年大劫,则要惊动雷部诸神,降下天雷。若修行有成者,可借雷霆淬炼仙骨,脱胎换骨,若道基不稳,则百年修为尽付流水,身死道消。”
陈鸣听罢,微微颔首。
狐族年岁与人族迥异,二月即为一岁,五百岁恰似人间八十寒暑。
他沉吟良久,缓声道:“雷劫之事,倒易处置。贫道与雷部诸司素有往来,届时或可代为斡旋。至于十三娘————”话音稍顿,相比明刀明枪的雷劫,这百年小劫关乎个人命数福缘,反倒更费思量。
思忖片刻,陈鸣拂尘轻扬:“不如让贫道姐夫借些阴德与你,助你遇难成祥,事事顺遂,如何?”
这—
三人闻言面面相觑,皆是惊异之色。
他们本就高估了这位清云真人,没想到对方竟与天庭雷部诸司关系匪浅,若如此,雷劫之事自可无忧,只是—
“敢问真人,”
月娆迟疑道,“这阴德——————竟也能借得的么?”
陈鸣皱眉,他之所以作此提议,却是想到徐州玉皇宫的掌教通理师伯。
对方因阴德加身,被敕封阴司城隍,而他姐夫超度血海亡魂,获得阴德浩瀚如海,非但修行一日千里,更无境界阻滞之忧,方才一眼,便看出对方修为竟已与自己比肩。
这般进境,不知快了自己多少。
“能否相借,一问便知!”
陈鸣说罢,当即传音于李向文:“姐夫,速来前厅,有要事相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