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忘居。
外头阴风卷着残魂,带着墙上哀嚎呼啸不止。可一进院门,竟是宅紫嫣红开遍,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,暖香袭人。
要知道这白骨城可是建在徐州地脉之上,阴寒肆虐,寻常花木莫说在此生长,便是移植过来,不消半日也要叶落枝枯。
周禀昌为保这满院芳华存活,可费了好一番心思。
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个古阵,布于院中,竟能将那阴煞之气隔绝在外,使院内常年暖如三春,风过处只带花香,不闻半分尸腐之气。
“公子,秦少将军来了。”
一位面容清秀,作书童打扮的人穿过回廊,站在书房门前躬身禀道。
书房陈设极为简单。
门口摆着一件屏风,其上是一副刑场砍头图,一众百姓拥挤在一座刑场跟前,场中跪着个人,身形瘦削,五花大绑。旁边有一个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,目眦欲裂,跃跃欲试。
往后是藤木制的书架,上面摆放着数十本线装书册,顶上还摆着几个瓷瓶,铜炉,只是其中隐隐约约有呻吟传出,显得有些诡异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周禀昌搁下手中狼毫,缓声道:“快请。”
他负手踱至门前,望着院中纷落的桃花微微出神。
“请”
书童引着秦昭匆匆而至。
“周叔安好——
—”
秦昭朝着书童颔首,抬眼就见在门前等侯的周禀昌,拱手问好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周禀昌面色一喜,虚扶一把,转头吩咐书童:“去将前日得的寒露沏来。”
“是!”
书童躬身退下。
秦昭心下诧异,这些年来从未见周禀昌如此和善,只得按下疑惑道:“周叔,侄儿此来————”
“——”
周禀昌伸手打断,牵着他的手就往屋里引,“纵有泼天大事,也不急在这片刻功夫,先进来坐。”
秦昭无奈,只得点头称是。
待各自落座后,周禀昌这才不慌不忙问道:“贤侄才从崂山回来,就急着寻我,莫非出了什么变故?”
秦昭面色一紧,忽的起身,拱手道:“不敢相瞒,求周叔去与太明道长说和。我等愿礼送他出城,只求莫要牵连城中无辜。”
岂料周禀昌一听,倏然起身,面沉似水:“此事万万不可!”
秦昭不料他反应这般激烈,正待分说,却见对方拂袖道:“昭儿,囚禁太明道长乃秦将军亲令。如今将军未归,这白骨城事务既托付于我,若要放人,须待将军回城定夺!”
秦昭一听,皱紧了眉头,素日里这周禀昌常与父亲争执,怎的今日反倒维护起来?只得赔笑说道:“周叔,你有所不知,侄儿此去崂山,却是栽了个大跟头————”
“而且————还有一位厉害道长与弟子同来。”
话未说完,周禀昌突然瞪大双眼:“你被发现了!”
秦昭一脸委屈,对方哪里知道那道长的厉害,手中蒲扇轻轻一扇,八方不得出,还有清云道长的定身法,谁中谁倒。
见此,周禀昌问道:“那位道长现在何处?”
秦昭看了眼屋外,叹道:“怕是已从玉皇宫往这边来了。”
“玉皇宫?”
周禀昌瞳孔微缩,忙道:“速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!”
秦昭心下一叹,将此间事说给对方听个明白。
待秦昭说完,周禀昌反而不慌不忙坐回太师椅,慢条斯理道:“放人之事,倒不必我等多虑了。”
“什么?”
秦昭一怔。
见秦昭不解,他轻呷茶汤:“信不信,你那位李叔,此刻怕是早已将太明道长请出来了。”
“怎会?”
“李铁那人————”周禀昌搁下茶盏,眼底闪过精光,“看似鲁莽,实则最善审时度势。将军临行前特意嘱咐,要我多盯着他些,生怕他惹出什么祸端。”
“可惜——
—”
他放下茶盏,看了秦昭一眼,“天塌下来啊!”
“周叔,你怎的一点都不害怕?”
周禀昌轻声道:“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又不是没尝过,有什么害怕的?再说,这道门也并非不讲理之人,黄时让领兵要灭人道统,被杀了也是活该,此乃自食恶果!”
“至于囚禁那道人固然不妥,可他强索阴灵鬼火,难道不是打白骨城的脸面?莫非只许他们放火,不许咱们点灯?”
他缓步踱到窗前,望着满园奇花: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,既然他们立了规矩,咱们按规矩行事,那道门高人自然也要守着规矩。”
秦昭闻言,也觉得有理,可忽的想到什么:“可是一“”
“周叔,那清云道长,怕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啊!”
周禀昌轻叹一声,目光掠过满园芳菲:“事到如今,唯有见招拆招了。”其实他话未说尽,这世间的规矩,又何曾能束缚真正的修士?
“时辰不早了,我们去送送那位太清高道!”
“恩!”
二人方出院门,就见个黑脸汉子跟跄奔来,竟是那槐树精所化的中年男子:“先生,大事不好!李————将军把那个偷圣火的道人给放了!”
周禀昌一挑眉,呵斥道:“亏你结丹数年,遇事还这般毛躁。记得我怎么交代的,逢大事,有静气!”
“罚你抄五千遍《清静经》。”
那槐树精吓得缩颈,却听周禀昌又道:“边走边说,仔细道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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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!”
那槐树精拱手,站在周禀昌一旁,“李将军刚带着那道人走出地牢,就被城中阴魂围得水泄不通。众人都骂他吃里扒外,竟要将圣火拱手让人————
“如今满城的怨魂都闹将起来,定要那道长交出圣火。若是不给————”他偷眼觑了觑周禀昌的脸色,“他们便要————便要生啖其肉,将那道人撕扯得魂飞魄散才罢休。”
周禀昌闻言微微颔首,这般情形原在他意料之中。
他熟读圣贤,历览古今,深知人心之私。若非秦大将军以阴灵鬼火为基,为这百万阴魂开辟出一条修行正道,只怕此物早被哪个凶戾之辈独占,哪还有今日白骨城的景象?
秦大将军执掌圣火后,非但未藏私,反以灵火为赏。但凡有功者,皆可得赐,少则凝练魂体,多则突破境界。更难得的是,自此终结了阴魂海内讧的乱局,教这些孤魂野鬼终有了安身立命之所。
这般胸襟气度,岂是那些只知争强斗狠的宵小所能领会?
他冷哼一声,拂袖道:“快走,莫要让它们冲撞了道长!”
槐树精一怔,下意识道:“是!”
白骨长街。
方才被天雷惊散的阴魂精怪此刻竟如潮水般浩浩汤汤汇聚而来。
有的是披甲带刃的古代兵卒,有的是浑身水湿的溺死水鬼,更有吐着长舌的吊死鬼、腹大如鼓的饿死鬼————一个个面貌可怖,挤挤挨挨聚作一团,把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,连半分空隙也无。
“把圣火交出来!”
后头群鬼齐齐呼喝,群情激奋,又有声音接着喊:“不交圣火,休想出城!”
“道长,要不我们还是走吧?”
李铁神情有些恍惚,眼前这群阴魂,还是过去那些,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的孤魂野鬼吗?
此刻他也是一阵怒火无处发泄,想他生前也是三品将军,何等威风,如今怎落得这般狼狈?若不是这道人先前许诺,说要带他见识见识白骨城的风光,他便不再追究被囚禁之事,他又怎会答应同行?
可他却不敢肆意动手,大哥说过,战场厮杀各安天命,可若是屠戮百姓则天地不容!若是大哥回来知晓,怕也饶不了他。
只得强压火气,振声喝道:“肃静一””
这一声如惊雷乍响,震得满街阴魂禁若寒蝉。紧接着,李铁又高声喊道:
”
秦家军何在?”
“在!”
随着一声整齐呼喝,却见白骨城上黑气缭绕,团团黑气盘旋片刻,便缓缓落在长街上,化作一列列披坚执锐的阴兵,个个身姿挺拔,气势凛然。
众阴魂见此景象,也是齐齐一滞,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弱了不少,再无先前的蛮横。
李铁满意地点点头,朝着面前众阴魂拱手道:“好叫诸位知晓,俺李铁,从未做那吃里扒外的勾当,也未曾将圣火交给旁人。今日送道长出城,原是有要紧之事!”他眯了眯圆脸,“尔等冒犯之罪,俺也不想深究,诸位还是快快散去,免得动了干戈,伤了和气。”
众阴魂一听这话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面面相觑。
过了片刻,才有阴魂壮着胆子喊道:“你说了不算,我们要见秦将军!”
“对!”又有阴魂附和。
紧接着,更多阴魂跟着叫嚷起来:“请秦将军出来!”
李铁此刻已是心生懊悔,他自作主张将这道人放出来作甚,如今大哥不在城中,他从何处去寻?
一旁的太明道人嘴角微扬,望着眼前阴魂,心中哀叹,这么多阴魂,若不是因为这徐州地脉奇异,又生了这阴灵鬼火,想必已早早投入轮回,转世投胎了吧?何止于落到今日地步?
正在此时。
又响起一阵士卒走动的窸窸窣窣动静。
“别吵了,别吵了,周先生来了!”
方才还如沸水般的街巷,霎时鸦雀无声。众阴魂齐齐望向长街尽头,但见两道人影踏着黑石板缓缓行来。有眼尖的低声惊呼:“是少将军!”
周禀昌与秦昭见这水泄不通的阵仗,不觉蹙起眉头。
二人对视一眼,俱是心照不宣:这李铁既要送客,偏生闹得这般招摇。纵然他们未将阴灵鬼火交出,可城中阴魂精怪,哪个不知这道人便是因强讨圣火,失手被擒的?
他们生了这等心思也是正常,毕竟这阴灵鬼火乃白骨城命脉,容不得半点疏忽。
此刻李铁见二人联袂而至,顾不得先前计较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,粗声问道:“书呆子,昭儿可都与你说明白了?”
周禀昌轻摇折扇,颔首不语。
“你是读书人,脑子活络,快想个法子,让他们都退走吧!”李铁急声道,目光扫过一旁摒息等侯的阴魂,语气中带着几分催促。
周禀昌手中折扇一滞,白了对方一眼,说的轻巧,他们可不是傻子,能随便忽悠,可眼珠一转,心生一计,随即对着身旁的秦昭低声耳语了几句。
秦昭听着,先是眉头一皱,似有几分疑虑,而后眼中渐渐亮了起来,眉头立刻舒展。
“李叔,让我试试!”
秦昭紧走几步上前,先朝太明道人深深一揖:“晚辈秦昭,给太明道长请安。”
太明道人负手而立,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对方一眼,微微颔首。
秦昭也未多言,对方可是清云道长师叔,若有差错,如何担待的起?
他再往前几步,又朝着众阴魂抱拳道:“诸位,家父正在殿中闭关,特命我来与诸位分说!”
“方才那五道惊雷,诸位可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!”
底下传来稀稀拉拉的应和:“听见了————不就是打雷————”
秦昭闻言,苦笑出声:“诸位有所不知,那并非天雷,乃是位得道真人所施的雷法!”
“怎么可能!”
人群出现一阵骚动。
就连一旁的太明道人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肃静—
”
见群鬼哗然,他提高声量:“我秦昭岂会欺瞒大家?那位得道真人乃是眼前道长同门————”他侧身让出太明身影,“如今真人已至白骨城。若再阻拦,倾刻便是雷霆加身,魂飞魄散!”
其实他们不知道那天雷是何人所为,但是周禀昌说的对,吞狼驱虎,不外如是。
说到此处,他声音忽的哽咽,继续道:“真人慈悲,不愿意多造杀孽,言明若是将道长安全送回,那此事便算揭过,可若是————”
秦昭眼神闪过一丝阴,扫过众人:“可若谁要拦他,那就是自寻死路!”阴风卷着这话钻进每个鬼魂耳中,长街顿时死寂。
良久,才有老鬼颤声问:“少将军,圣火若被带走,我等残躯该如何是好?”
“是啊!”群鬼骚动起来,“我这断臂————”
“我的腿————”
哀鸣声渐起,如秋坟鬼唱。
“呵呵”
秦昭收敛神色,不解问道:“诸位何曾见得圣火被带走了?”
这话恰似冷水滴进热油锅,众阴魂顿时炸开:“圣火还在?”
“莫非是谣传?”
其实这圣火被带走,也是他们胡乱猜测,根本没有真凭实据,如今秦昭出言,他们此刻已是信了七八分。
秦昭颔首,转身朝太明道人深施一礼:“恳请道长当众言明,也好教大家安心。”
“呵——”
太明道人抬眼扫视群鬼,似笑非笑,一字一句道:“若那阴灵鬼火在贫道身上,又待如何??”
秦昭闻言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眼睁睁看着太明道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像块巨石砸进死水潭,在群鬼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“他承认了!”
“圣火果然在他身上!”
阴魂们顿时炸开了锅,惨白的鬼脸因愤怒而扭曲,无数双空洞的眼窝里燃起幽绿的怒火,死死地盯着太明道人。
秦昭怔怔地望着太明道人,嘴唇微张,欲言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