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方土地,速来见吾!”
陈鸣不答,他只是轻喝一声,这声音虽不大,却似春雷般震得瓦砾作响,连众人的呜咽声都被压了下去。
片刻功夫。
只听得“砰”的一声,庭中忽的腾起一道青烟,吓得众人齐齐一滞。待烟雾散尽,现出个赤脚拄杖,腰缠玄葫的老翁,正是四垒山土地崔东。
“四垒山土地崔东,拜见道长!”
一旁的通义道人见此,连忙招呼身后弟子收声,上前揖道:“多谢尊神为我等指明活路!”
土地老儿崔东静立在旁,只是摇头不语。
通义道人见此,也只当是凡神有别,作揖之后,后退几步,转而看向了陈鸣。
陈鸣颔首,对着土地崔东问道:“贫道且问你,玉皇宫掌教通理何在?”
“这一”
崔东闻言,满面皱纹愈发深刻,踌躇半晌才开口道:“回道长的话,玉皇宫掌教通理已遭黄时让毒手,魂飞魄散了!”
陈鸣目光掠过他腰间悬着的玄色葫芦,唇角微扬:“崔公此言当真?”
崔东被这似笑非笑的一瞥惊得脊背发凉,思量再三,低声道:“此事关乎阴司内务————还请道长屏退左右。”
“阴司内务————”
陈鸣好笑,不在意道:“此地是玉皇宫,哪有让主人家避嫌的道理?你但说无妨。”
崔东望着众人殷切目光,拄杖踱步:“玉皇宫掌教通理,因清理阴魂有功,阴德加身,赏善司已提拔他做了这徐州同山县的城隍爷!”
“城隍?”
众弟子面面相觑。
陈鸣挑眉,指着他腰间玄葫:“既已得了官身,为何魂魄不在阴司,反在你葫芦中?”
崔东讪一笑,解释道:“非小老儿欺上,实在是通理顽固不化,执意要当这古楼县的城隍,让小老儿帮忙说和。”
他双手一摊,无奈道:“可小老儿只是这四垒山小小土地,哪有这般手段?”
“古楼县?”
一旁通义道人闻言,上前低声解释道:“道长,九里山正在古楼县境内。”
“哦—”
陈鸣若有所思。
崔东继续道:“通理之心,路人皆知,可他却将这阴魂海之事想的过于简单,以为当个城隍,便能清理这阴魂海,却不知这古楼县——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已三十年没有立过城隍了。”
“三十年————”
陈鸣眉头一皱,岂不是自大干立国,古楼县便无城隍?他看向崔东,又问道:“同山县又如何?”
崔东尴尬一笑,“六年前因干涉阴魂海内斗,被秦烈斩了神躯。”
陈鸣难以置信,认真道:“你没骗我?”
要知道,上一个杀城隍的,还是江南道的白莲教的净世和尚,利用三阳劫气之一的红阳,斩了楚中数十位城隍,为的就是斩断生魂与阴司牵连,可阴司碍于无生老母身份,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莫非————
思忖片刻,他从袖中取出一道符命:“你持此物往赏罚司走一遭,就说贫道保举通理暂代古楼县城隍一职。”
若要准备除去那阴魂海,必然要多做准备才是。
崔东一怔,郑重接过,只觉掌心发烫,他还未看清是何物,那物件竟凭空消失。
“去吧!”
陈鸣一拂袖,让对方早去早回。
“小老儿告退!”
崔东虽不明就里,但见陈鸣气度,终是应下。但见其一个转身,地面腾起青烟,青烟裹挟着崔东,没入地下,消失不见。
“道长,我师兄——”
陈鸣抬手打断对方话语,“方才土地已说的明白,通理掌教因超度阴魂有功,阴德加身,被敕封为城隍,是天大的好事,你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。”
通义道人思忖,开口道:“清云道长说的对,这的确是件大喜事,只是玉皇宫不可一日无主。虽是小门小派,终究要有个掌舵之人。”
陈鸣望了眼残破的殿宇,淡淡道:“待你师兄归来看望时,自可请教。至于这掌教之位————”他目光扫过通义,“莫非你担不得?”
通义道人一脸苦涩,又不敢言明心中苦楚,想到若不是自己执意要去九里山讨人,玉皇宫何至于遭此大劫?这般罪过,怎配执掌道统?
“天要亮了,且带弟子们歇息罢,明日再行洒扫!”
通义道人只得应下,领着众弟子带着通理残躯往寮房而去。走到月洞门前又回头:“那道长您————”
“贫道自有去处,”陈鸣立在庭中,袖袍轻摆,“去吧。”
“是!”
待众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陈鸣心念微动。但见流云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托着他飘飘摇摇升起,径往那九里山方向去了。
九里山,白骨城。
却说秦烈的结义兄弟,李铁巡城时见秦昭归来,本自欢喜,不料听得对方口中所言,那张黑脸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昭儿,莫在俺眼前转悠了!”
“李叔,眼下该如何是好?”
秦昭急得搓手,在殿中来回踱步,“父亲究竟去了何处?”
李铁烦躁地挥挥手:“俺怎知晓!前日有人来寻大哥,他带着两万精锐说走就走。”忽又瞪圆铜铃般的眼睛,“你说的那个清云道长,不会是徒有虚名吧,那牛鼻子都被抓了,他的师侄,又有什么本事?”
秦昭想起陈鸣手段,面上掠过一丝惊惧,瘫在太师椅里长叹:“只怕黄叔————已遭不测啊。”他在云端看得分明,那些阴兵分明是黄时让的亲卫。
“咔嚓!”
李铁一听,怒从心头起,竟将槐木椅拍得粉碎,手中挥舞着大刀:“还谈甚!俺把我这大刀架在那牛鼻子脖子上,看那道士敢不敢动手!”
秦昭知他性子,强行将对方按回椅子上,沉声道:“李叔!太清宫既已插手,若不想白骨城基业毁于一旦,总得寻个转寰之法,若是白骨城毁了,那兄弟们,可真的就无家可归了啊!”
“唉—
—”
李铁拍着案几,忿忿道:“昭儿你知道李叔就是个铁匠,能有什么锦囊妙计!”
秦昭心中一叹,眼前忽的一亮。
“李叔,若我现在去求太明道长,他会不会————”
“你糊涂了!”
李铁猛地拍桌,不满道:“那牛鼻子开口就要阴灵鬼火,没有这个,他肯替咱们说话?”
秦昭顿时泄了气。确实,这阴灵鬼火是白骨城的根基,若拱手让人,城中万千阴魂便再难修炼。可若不给,清云道长驾临,何人能挡?
“李叔,你说我去找周禀昌,怎么样?”
李铁没有反驳,而是皱紧眉头,粗声问道:“寻他作甚?”
原来对方口中的周禀昌便是先前在殿中议事的白袍书生,修为境界同秦烈一样,皆是金丹大成,只是不擅斗法,又不愿背井离乡,便留了下来。
这次秦烈外出,便是将城中诸事交付给了黄时让与周禀昌负责。
这周禀昌本是徐州城郊一平民百姓,家贫力学,邻人都称对方为周痴,意思是一个姓周的书呆子。数年前,因上徐州赶考,路上遇到了徐州赵氏富商之子赵三,当街纵马伤人,吃了一计马蹄,受了重伤,眈误了考试。
之后便心生郁郁,熄了金榜题名的心思,每日以抄书换米,供养六十老母。
有那么一日,周禀昌又在街边摆摊抄书,偏又遇上赵三。这纨跨见他虽衣衫褴缕却难掩俊秀,妒火中烧,竟指使恶仆掀了书摊,还将他右腿生生打断。
周禀昌拖着残躯告到县衙,岂知县令竟是赵三叔父。非但不予受理,反要治他诬告之罪。待他挣扎回家,却见左邻右舍围在门前,原来老母听闻他被衙役抓走,急火攻心,竟呕血而亡。
“天日昭昭,何至于此!”周禀昌伏尸痛哭,当夜便从药房买了砒霜,趁着月色翻进赵家后院。待次日官府查到时,赵家五十七口已尽数毙命。
刑场上他仰天大笑,认罪画押。
刽子手刀落之后,竟无阴差来接引,这缕孤魂飘飘荡荡,最终坠入了九里山阴魂海。
“让他去跟太明道人说说,对方是个书生,说话定然比我们利索!”
李铁拧着眉头琢磨,心知不论谁去,这阴灵鬼火自然避不开,可如今看来,这也没办法,书生的脑子,总比他们这些大老粗转的快。
“那要是那清云道士来了,怎么办?”
“自然要净水洒街,红毡铺地,将太明道长风风光光送出去!”
秦昭瞥了李铁一眼,似笑非笑,“怎么,李叔信不过侄儿?”
李铁心中一凛,暗道:这父子俩都不是好惹的角色,连忙摆手道:“自是相信,便依昭儿所言。”他心下一叹,就怕这城中没几个人愿意啊。
秦昭挑眉,思来想去,想到一个关键之处,对方让他先回来,说是要看护好他师叔,如今太明道人虽身在囚笼,却毫发无损,这便留有馀地,而且他二叔黄时让,此时想必已付出了代价。
若是此事能翻篇,白骨城暂时无虞。
“只是——
—”
李铁面容一滞,支支吾吾道:“若是大哥回来了,俺们怎么交代?”
秦昭面色一冷,霍然起身拂袖:“眼下这关尚且不知能否度过,且顾不得那许多了。”说罢,便转身去寻周禀昌。那书生也不是个好相与之人,若是不识大体,不愿出面,那他就亲去地牢,将太明道人给放了。
可还未待他踏出大殿。
天际忽的传来一道惊雷,破云而出,天地骤白。
“轰隆——”
恰似银瓶乍破,天公落剑。
惊雷过处,阴魂海中万千孤魂野鬼皆痛苦哀嚎。
那至阳至刚的雷炁扫过层层阴霾,惊得复盖九里山的阴煞之气齐齐震动。殿外把守的阴兵个个缩颈藏头,城中摆摊开店的野鬼精怪,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,一溜烟便跑没了影。
这雷声来得突兀,震得万千阴魂如沸汤浇雪。
不待喘息,第二道惊雷又至,惊的众阴魂沸反盈天,乱作一团。
秦昭身形一滞,抬头望向头顶,心下已然明了,他黄叔怕是凶多吉少,可脚下不停,直直迈步出大门。
李铁望着秦昭远去的背影,铜铃眼微微眯起。他虽是个铁匠出身,却并非愚钝之辈。心中暗忖道:若请那周书生出面,少不得要将实情和盘托出,反倒横生枝节。对方惦记这白骨城与这阴灵鬼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。
不如直接放了那牛鼻子,教那清云道士寻不着由头发作。横竖他们不曾伤其分毫,纵有冒犯,也不至招来灭顶之灾。
当下唤来提灯鬼卒,沉声道:“引路,去黑石囚牢。”
“是!”
一位鬼卒战战兢兢自殿外转入,提着绿莹莹的鬼灯,引着对方往地脉而去。
黑石囚牢。
此处是地脉中阴煞之气聚积之所,沁骨寒浸,便是呵出一口气来,也瞬时凝成霜花,四下里更无半分暖意,唯有那阴风穿隙而过,呜呜咽咽。
“轰隆—
—”
一声雷霆乍然破寂,沉沉传入闭目打坐的太明道人耳中。
这囚牢内陈设极简,只挨墙放着一张旧榻,榻边散乱摆着些粗瓷锅碗,想来是送饭之人只把吃食递来,那用过的碗筷便弃在一旁,也没有人来收拾。
太明道人兀自盘膝坐于榻上,身侧点着一盏玉制油灯。那玉盏虽不甚精巧,却莹润有光,将整座黑石囚牢照亮。
原来此地地气与阴煞交缠,他所修的火法到了这里,竟如泥牛入海般全无效用,再兼这黑石上咒印能封禁丹田,令他法力全无,不得传讯,如板上鱼肉,待人宰割。
可秦烈为人谨慎,知晓太明道人来自太清宫,也不敢轻易伤他,纵然这油灯是对方本命法宝,他也不敢强夺,又因此地正好克制火法,便任他留着这点微光。
“这是一””
太明道人忽地睁开双眼,眸中精光一闪,他虽修的是火法一途,然修为已臻金丹大成之境,自知五雷之分。
寻常天雷起时,乃阴阳二气交感,地脉必生震荡。可方才那道惊雷劈落,这地脉竟纹丝不动,这雷霆倒象是凭空而生,而非雷部所降。
可他思来想去,却不记得,他那些师兄弟,所修雷法,谁人有这般能耐?
正沉吟间。
太明道人忽听得囚笼之外,传来几声“簌簌”轻响。
他眉梢一挑,望向黑石。
紧接着,一道粗犷的嗓音穿透阴风传来,带着几分急切与躬敬:“太明道长,您在此间受苦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