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而。
天际忽地涌起乌云,翻腾如蛟,将月色遮得严实。这云与那数万阴兵汇聚的阴煞之气大不相同,乃是真真切切挟着天地水汽的浓云。
能打雷,能落雨。
“头儿,这天怎么黑了?”一个正擦拭刀上血痕的阴兵嘟囔道。
那阴兵队长头也不抬: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,管他作甚,快清点人数!
”
话音未落。
但闻“啪嗒”一声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将下来。
那雨来得突兀,既无狂风开路,亦无雷霆助威,就这般凭空泻下————
毫无征兆地砸在铁甲上,不待众鬼反应,那队长突然发出凄厉惨嚎,魂体如春雪遇阳般,毫无阻拦,化作青烟消散,只听得铠甲哐当落地。
紧接着,雨势变得越来越大,雨幕中惨叫迭起,无数阴兵接二连三消散,转眼间满地只馀锈迹斑斑的兵甲。玉皇宫弟子们看得目定口呆,浑然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。
就在此时。
“快看!”
那小道童忽然破涕为笑,指着云端欢呼,“是掌教————”
一众弟子闻言,皆是欢喜不已,齐齐往天上看去。
“不是掌教!”
众人脸色齐齐一黯。
陈鸣负手而立,道袍猎猎,云头缓缓下落。
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玉皇宫弟子,最后落在生死不知的通义道人身上。指诀轻掐,一滴莹润水珠自指尖凝聚,倏然没入通义道人眉心。
众弟子虽衣衫尽湿,却未受损伤,此刻不自觉地靠拢在一处。为首的弟子玄信已完成百日筑基,他看了眼左右,强自镇定地上前,行礼道:“玉皇宫弟子玄信,拜见上仙!”
“多谢上仙救命之恩。”
身后众人齐声附和,声浪里带着劫后馀生的战栗。陈鸣微微颔首,轻拂广袖,夜风应势而起,转眼便将众人衣衫上的水汽拂得干干净净。
“当不得上仙之称,”
陈鸣袖手而立,“不过是略通风雨之术罢了。初至贵地,正要烦请诸位小道友指引路途。”
玄信闻言,面色一喜,借月色细看,见这道人身着靛蓝云纹道袍,面如冠玉,目似寒星。忽想起重伤的通义道人,忙侧身让出位置,恳切道:“道长慈悲,指路一事我等自当效劳,只是人命关天,可否先看看我家师叔?通义师叔为护我等,被阴兵所伤”
他说着已跪倒在地,众弟子随之齐刷刷跪下。
陈鸣转头看了眼胸膛略有起伏的通义,摇头道:“他已无碍!”一滴甘露,虽不能活死人生白骨,可驱邪治伤不在话下。
那玄信闻言,急忙俯身,轻轻托起通义道人,低声唤道:“师叔?师叔醒醒?
”
众弟子齐齐围拢,十几双眼睛紧紧盯着通义苍白的面容。夜风掠过兵戈甲胄,只馀衣衫翻飞的哗啦声。但见通义眼睫微颤,喉间发出细弱呻吟,枯瘦的手指忽然动了动。
“醒了,师叔醒了!”
玄信喜极而泣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斗。
“我这是”
通义道人缓缓睁眼,嗓音沙哑,他恍惚记得自己仗着《破煞剑诀》与阴兵缠斗,不料对方一拥而上,胸口传来剧痛后便失去知觉。
他急忙撑起身子查看,却见道袍前襟虽浸满暗红血迹,肌肤竟光洁如初,连半丝伤痕也无。
“师叔,师叔——
”
玄信轻轻拉住他衣袖,朝陈鸣方向示意,“是这位道长出手相救。”
但见月华之下——
陈鸣默然静立,衣带当风,恍若姑射仙人。
通义道人暗自心惊,他早年云游四方时,那手《破煞剑诀》便是在外头得的机缘,也算见过些世面。此刻打量陈鸣,乍看之下平平无奇,可再看一眼,却又觉得气度不凡,非凡人也。
他忙整衣上前,欲行大礼:“弟子玉皇宫通义,拜谢道长救命之恩!”
陈鸣一拂袖袍,一股清风自然托住对方臂弯:“道友不必多礼。三清座下本是同枝,贫道正有一事相询。”
“道长但问无妨!”
“敢问九里山该往何处去?“陈鸣负手,望向远处黑云。他早从秦昭神色看出端倪,这些伤人的阴兵必是九里山所属,这秦烈纵鬼行凶,伤他道门弟子,已有取死之道。
“这—
—”
通义闻言面色骤变,他们方才虎口逃生,怎料恩人偏要往龙潭去。踌躇片刻,他小心试探:“还未请教道长仙乡何处?”
“贫道陈鸣,道号清云,在崂山太清宫修行。”
“啊”
通义道人猛地抬头,眼中又惊又喜:“道长竟是来自太清宫?
“正是!”
“扑通”
通义道人未多加思索,便径直跪下,拜道:“还请清云道长出手,救我师兄性命!”
身后弟子们闻言,齐刷刷跪倒一片,哀声恳求:“求仙长救救我家掌教!”
陈鸣面色微变,上前扶起通义道人,毫不迟疑道:“诸位请起。若要救人,那便带路吧。”说罢,一拂袖袍,平地生风,卷起云气,流云如练,竟将众人缓缓托起。
几个小道童仰着脑袋,连抽噎都忘了。
“这————这是腾云驾雾啊!”
通义道人惊呼出声,跌坐云头,他只是炼炁后期,又何曾见过如此场面,望着脚下越来越远的车架,连忙回过神来,指着一处方向道:“清云道长,那便是玉皇宫,只是那阴魂海人多一”
他刚开口,便被陈鸣截住话头。
陈鸣负手立在云端,道袍猎猎,缓声道:“不急,不急,救人要紧。”
众人见此情形,齐齐屏气凝神,站在云团之上,望着远处那被黑云包围的玉皇宫,心中暗自祈祷。
玉皇宫。
黑云如墨,月色尽掩。
“哗啦——
甲胄声响,一名阴兵跪禀道:“启禀将军,搜遍道观未见通理老道三魂七魄,其馀弟子也不知所踪。”
黄时让立在翻涌的黑云上,见庭中由残肢拼凑而成的通理老道,面沉如水:“既如此,还不速去追拿!”距离寅时还有段时辰,时间尚早。
“是!”
他早遣了亲兵四下搜捕,料想那些小道士逃不出天罗地网。如今通理魂飞魄散,玉皇宫树倒猢散,唯有擒回那些馀孽方能算作首功!
念及于此,黄时让不由得纵声长笑,震得黑云崩裂,云气剧涌。
“哈哈哈”
“百年道统,不过如此!”
突然。
黄时让笑声戛然而止一—
左右将领见状齐齐摒息垂首,唯恐触了霉头。
黄时让的脸此刻阴沉的可怕,只因他刚察觉到,方才派去追捕馀孽的亲兵竟悉数魂飞魄散,连半句警讯都未传回。据他所知,这老道就两个师弟,皆是炼后期,他那十数个亲卫齐齐出手,还怕拿不下对方?
正自狐疑之时。
便听得一阴兵惊呼出声:“不好了,那群小道士杀回来了一"
一众阴兵齐刷刷抬头,但见一朵白色云团托着玉皇宫众人悬在当空,通义道人立在云头,血衣飘飘,手持利剑,哪有半分丧家之犬的狼狈?
可黄时让是何许人也?
乃是秦家军副帅,执掌数万阴兵的上将军,他抬眼细看云头,立时瞧见负手而立的陈鸣,道袍猎猎,双目低垂,如古井无波。
对方看他竟如观蝼蚁,这般眼神他再熟悉不过,平日自己看待麾下阴兵便是如此。
黄时让怒极反笑,狼牙棒直指云宵,“来的好!”
“儿郎们!”
“在!”
数万阴兵齐声应和,黑云应声凝滞,翻涌的阴煞之气竟在半空结成狰狞鬼面。
“给本将军掀翻这云头,将这群贼道士—”他话音陡然转厉,“剥皮抽筋,敲骨吸髓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“遵命!”
阴兵虽不能御空飞行,但他们可化作阴煞之气,方才消磨那五色屏障不过损耗万人阴魂,如今黑云当中还有数万,他就不信,如此还奈何不得对方。
“哗啦一”
话音一落。
登时阴风大作,那数万阴兵齐齐化作道道阴煞之气,交融汇聚,化成阴河,而后腾空盘旋,便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煞气巨蟒,磨盘大的蛇身,灯笼大的蛇瞳死死盯住云团,惊得众弟子面无人色。
云团之上一众弟子齐齐惊呼出声,面色仓惶。
陈鸣淡淡摆手道:“无妨,且看贫道手段。”
随后从长袖中取出一面底色靛青,饰以雷云纹的三角小旗,信手一抛,那小旗便迎风招展,缓缓没入云霭之中。
霎时间,天地骤然变色。
狂风大作,将周遭流云席卷一空,不消片刻,便汇聚成一团团不断翻涌的乌云,尤如打湿了的棉絮,齐齐压在玉皇宫上空,云中雷光隐现,道道电蛇在云层间游走,将整片天空映得忽明忽暗。
那阴煞巨蟒张开血盆大口,裹挟着刺骨的阴煞之意直扑云团上众人。腥风扑面而来,吹得众弟子道袍猎猎作响,连眼睛都睁不开。
下一刻。
“轰隆”
一道白色电光撕裂乌云,直直落在那不可一世的阴煞巨蟒身上。
雷光过处,数万阴兵齐齐哀嚎出声,黑云震荡不休,那数十丈的蟒身竟如雪狮子向火,倾刻消融大半。庞大的身躯在电蛇缠绕中剧烈扭动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解。
谁知陈鸣竟不罢休。
“轰隆——”
又是一道雷霆破云而出,电光如银蛇般撕裂天幕,将天地照得雪亮,那尚在扭曲挣扎的阴煞巨蟒,尤如卵碰巨石,倾刻破碎,哗啦啦散作万千青烟。
待众人回过神来,黑云早已散尽,唯见黄时让独自立在殿脊上。血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他举着狼牙棒的手微微发颤,目眦欲裂地瞪着云头:“好个妖道!竟将本将军苦心经营的阴兵————毁于一旦!”
“拿命来!”
却见黄时让大喝一声,足下阴风骤起,竟踏着黑雾直冲云宵。
他虽难以置信,眼前年轻道人竟有役使雷霆之能,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,对方连发两道雷霆,定已力竭,此时不上,更待何时?
“吃我一棒!”
但见他在空中身形暴涨,从九尺猛长至三丈有馀,铁甲铮铮作响,血色披风猎猎翻飞。那狼牙棒带着腥风直劈下来,云团上的众弟子却未曾流露出半分惊惧之色,而是齐齐看向陈鸣。
“呵”
陈鸣轻笑一声,并指虚点。
“定—
—”
黄时让顿觉浑身僵直,竟如木雕泥塑般直坠而下。
“轰隆”
“轰隆”
“轰隆”
还未落地,三道惊雷接连劈下,电光中但见他面目扭曲,倾刻间便化作飞灰,就连那狼牙棒也禁不住雷霆洗礼,被劈成碎片。
陈鸣微微颔首,环伺八方,轻拂长袖,清风徐来,但见云端阴霾渐散,山中腐气尽消————
不知过了多时。
“咕咕一”
死寂的四垒山中再次响起了鸟啼之声。
“师兄一”
通义道人突然扯住陈鸣袖角,颤手指向庭院:“清云道长,师兄他————”
“恩!
”
陈鸣颔首,心念一动,云头稳稳落在残破的庭院之中。
玉皇宫弟子们皆跟跄扑向那具不成形的尸骸,哭声顿时响成一片,在这寂静的夜里,尤为刺耳。
陈鸣负手环顾,眸中青光流转,微微颔首。
众人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通义道人忽然擦着眼角上前,朝着陈鸣深深一揖:“多谢道长替玉皇宫夺回基业,护得师兄残躯。”
身后弟子齐齐哽咽,也同通义道人一齐行礼。
“诸位客气了!”
陈鸣心念一动,清风徐徐,便将众人托举而起。
通义道人忽的想道什么,急忙出声:“清云道长,今夜来犯之人,好象是那秦烈的结拜兄弟,唤作黄时让,若是被对方知晓,那黄时让死于道长手中,那太明道长————”
对方话未说完便被陈鸣抬手止住,他沉声道:“放心,贫道自有安排!”他方才已遣秦昭回九里山,看护好太明师叔,对方知晓太清宫实力,自不敢乱来。
若是不想这阴魂海毁于一旦,如何敢伤他师叔一根毫毛?
“只是”
陈鸣目光扫过东厢偏殿,解释道:“道友,你师兄,还没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