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,你又要走?”
陈鸣讪讪一笑,忙将有些激动的李向文按回座位,解释道:“你别急啊!”
“这回是有正事!”
李向文眉头一皱,端起茶盏,瞥了对方一眼,轻呷一口茶汤,“哪回寻我不是说有正事?!”
陈鸣只觉这场景这般熟悉,还记得他要去崂山拜师之事,也是这般,请”姐夫帮他隐瞒一二。
他眼珠一转,问道:“姐夫可还记得典造执事太明道人?”
李向文瞥了对方一眼,神色稍霁,“自然记得!”
若非鸣哥儿从对方手中换得这固本培元的丹药,他也没这般快完成百日筑基,毕竟他这修炼天赋,还不知道要蹉跎到何时。
“怎么,太明道长出事了?”
“没错,太明师叔如今身陷鬼蜮,还等着我去救他呢!”
“你?!”
李向文皱眉,看了自己妻舅一眼,自己这妻舅虽手段不凡,可是这太清宫办事自有章法,那么多殿主执事,怎轮到他这个弟子头上?
陈鸣似是看出李向文心中疑惑,道了声:“姐夫,你看这是什么!”
说罢,伸出右掌,掌心悄然现出一枚玉牌。
李向文一惊,忙接过玉牌,仔细打量,口中喃喃:“统摄崂山————”沉吟片刻之后,又将玉牌还给了陈鸣。没想到自己妻舅还有这般能耐,不过倒也正常,白莲教之事闹的沸沸扬扬,太清宫高层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未曾收到?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陈鸣竖起四根手指:“四日!”
“四日必回,若是阿姐问起,就说我在山上清修,怎么样?”
李向文面露难色:“你阿姐如今性子你又不是不知,昨天中午还问你为何不回来吃饭!我同她解释,可她却说,纵是成了金丹,也不该抛下她啊。”
“你说这”
“姐夫这就别担心了,我先前已联系太清宫祖师,请下法旨,想必养真现在已经得到莲子,不日便会将玉莲养神丹给送来,待阿姐服下,必会好转。”
李向文思忖再三,终是点头同意。
“那好吧!”
“你需快去快回才是!”
陈鸣颔首,回道:“这是自然!”
若是师叔安然无恙,对这秦烈小惩大诫便是,可若是伤了毫毛,此事却不能轻易揭过。
这么多的阴魂滞留阳间,不去投胎转世,扰乱阴阳秩序,此事阎君定然知晓,若师叔真出了什么岔子,那便同阴司一道,将这阴魂海给彻底铲除,永绝后患!
“对了,有一事还需跟你交代一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那郎玉柱真是好运道,”李向文说到此处,脸上满是艳羡,“这颜如玉不愧是书中仙子,绝代之姝,貌不可言,可怎就看上了郎玉柱这个书呆子?”
“呵呵一”
陈鸣闻言,不禁莞尔:“姐夫岂不闻佳偶本天成”?若非郎先生这般痴心文本,怎能引得如玉仙子现出真形?正是凤栖梧桐,各得其所。”
“是我着相了,”
李向文不自觉颔首,继续道:“如今颜仙子要在学里坐馆,黄道友已然应充!
”
陈鸣眉梢微动,摆手道:“既然清微私塾如今已有了黄道友,那便由她全权做主便是,吾等若是指手画脚,反倒不美!”
李向文点头,正色道:“此言有理!”而后忽的起身,开口道:“既交代妥当,便速去速回,家中自有我照应!”
他们二人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,既然要做,那便早去早回!
“有劳姐夫!”
陈鸣颔首,拱手作别,迈步出厅外,回首便望见后院之中抱着黑将军散步陈娇,心下一叹,随即轻轻跺脚,庭中忽起清风,树木窸窣作响。
“哗啦啦—
”
袍角翻卷,流云已托着陈鸣身影没入九霄。
徐州之行,已得太和师叔应允,由他全权负责,若有变故,可传讯回太清宫求援。
云海翻涌,陈鸣脚踏云团,负手而立,眺望远方,法袍迎风展动,猎猎作响。
“云螭,放人!”
“遵命,主人。
“哗啦一腰间云梦虚谱应声飞出,凌空展开,卷出一道白虹。
“砰”
一道身影便砸落在云团之上。
“哎呦喂,云螭大人能不能轻点”
秦昭跟跄跌坐云头,四顾茫然,但见流云过隙,一道挺拔身影站在前头,忙整衣上前,毕恭毕敬行礼:“秦昭见过清云道长。”
“带路!”
那秦昭眼珠一转,瞅了眼陈鸣腰间画谱,心有馀悸,躬身道:“遵命!”
阴魂海。
白骨城。
一个扛着破烂军旗、瘦骨嶙峋的士卒,跟跄着冲过长街,边跑边骂道:“滚开!误了军情,扒了你们的皮!”
原本热闹的长街瞬间鸡飞狗跳,一众阴魂齐齐为其让开一条道来。
那士卒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,扛着旗帜,一路疾驰。
不多时,他便来到了内城。
他望着前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色石阶,深吸了一口阴气,朝着石阶顶端那
两个如同雕塑般的玄甲守卫单膝跪地:“烦请禀报大将军,玉皇宫的贼道士————
又来了!”
右侧的守卫缓缓低头,玄铁面罩下传来冰冷的声音:“知道了。”他说完,才不紧不慢地提起长枪,转身踏上石阶,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。
抗旗的士卒忍不住伸长脖子,望向那若隐若现的殿顶,那里是他们的护国一品大将军,秦烈的居所。另一名守卫立刻将长枪一横,枪尖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:“看什么看,还不退下。”
瘦小的士卒咬了咬牙,终究没敢出声,只是用力攥紧了手中那面几乎烂成布条的军旗,默默地退入了来时的阴影里。
“报一”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。
殿中灯火通明,只是这火非凡火,而是绿莹莹的鬼火,每盏灯里都困着三五阴魂,碧绿的火光中隐现扭曲人面,哀嚎声如缕不绝。
大殿两侧雁翅般排开十数张交椅,中央立着一玄金宝座,只是其上空无一人。
“又出了何事?”
左手首席上坐着个铁塔般的将军,面如黑炭,从右颊到左颌横着道蜈蚣似的疤,开口时疤痕随着嘴角抽动,他就是秦烈的拜把兄弟,修为金丹中期,六万秦家军的副统帅,黄时让。
“定是玉皇宫的牛鼻子又来叫阵!”
右手边白袍文士“唰”地展开折扇,面色苍白得似宣纸,四方巾下吊梢眼微眯,手中折扇轻摇,墨迹游走四方,其中几个书生魂魄不住哀嚎:“那些牛鼻子也只敢在白日里上山,夜里倒缩得比谁都快!”
此言一出,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。
“对啊对啊!”
“这群臭道士太烦人了。”
“报——”
一位士卒匆匆迈入大殿,朝着黄时让单膝跪地,“禀将军,那些道士又在山门前叫骂,非要讨回刚擒住的那个牛鼻子。”
“啪”
话音未落,黄时让旁边的一位将军便忽的站起,盔甲抖动,怒斥道:“那贼道伤我数百弟兄,还焚了俺左臂,杀他都难泄我心头之恨,还想放他走?”
黄时让并未出言,只是大手一挥,让那士卒下去。那满是老茧的大手按住李铁,缓声道:“三弟稍安勿躁,兄长不是答应帮你恢复左臂,何须动这般大火气!
那发火的将军名叫李铁,本是铁匠出身,后来投军,成了秦烈手下一员猛将,屡建功勋,待功成时,三人便歃血为盟,结为异姓兄弟。
他而后又环视殿中众人,沉声道:“大将军临行前再三交代,这道士事关重大,不能杀,也不能放。那些宵小要叫阵,只当是秋蝉聒耳,待戌时阴气大盛,他们还敢停留,自然教他们知道厉害。”
“啪一”
李铁重重坐回交椅,震得案上酒盏叮当乱跳。
“黄二哥教训的是,是俺莽撞了。”
他抓起酒壶仰头痛饮,喉结剧烈滚动。忽将酒盏往案上一顿,抱拳环揖:“诸位慢坐,俺去巡城!”铁甲铿锵声渐远。
待李铁走后,白袍书生轻摇折扇:“李将军还是这般我行我素啊!”
黄时让眼底掠过寒芒,恍若未闻,沉声道:“大将军走时,特地将城中事务托付我等,”目光扫过众人,“望诸位莫负嘱托,守好这阴魂海之根基。”
在场众人齐齐拱手笑道:“自然不会姑负大将军一片苦心!”
“只是不知道大将军此去何往,又几时能归?”
众人闻言,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黄时让。
“呵呵—”
黄时让黑脸一皱,面上蜈蚣疤倏地扭动,几个胆小的偏过头去不敢直视。他死死盯着白袍书生,解释道:“大将军此行也未曾与我等透露,不过大将军说了,长则三旬,短则一旬,必归!”
“原来如此!”
白袍书生微微颔首,折扇“唰”地展开,漫不经心打了个千儿:“既然此间无事,在下先行告退。”话音未落,扇面忽涌出墨色浓雾,裹着他飞出殿外。
馀下众人见状,或驾阴风,或遁血影,倾刻间大殿空寂。
“轰—
—”
黄时让铁掌拍下,紫檀案几应声迸裂。满殿鬼火惊得乱颤,将他面上蜈蚣疤映得活物般扭动:“来人!带路!本将要会会那太清宫的道士!”
殿外转出个提灯鬼卒,一手指向幽暗处:“黄将军请随小的来。”
黄时让默然随行,在迷宫般的甬道中辗转。
愈往深处,刺骨阴风愈烈,岩壁复上厚厚的幽蓝冰霜,碎石间再无半点生机,唯有死寂。此处已近地脉源头,磅礴阴气几乎凝成实质,寻常生灵触之即溃。
“将————将军,小的只能到这儿了。”
提灯鬼卒牙关打颤,手中骨灯明灭不定。
黄时让挥手斥退,目光锁向前方,幽绿鬼火环绕中,一座黑石铸成的囚笼如巨兽匍匐。每块黑石上皆刻满符咒,与地脉阴气交织成天罗地网,封禁了太明道人的法力。
黑石之中,一点昏黄烛火渗了出来,在漫天碧荧中宛若风中之烛,却顽固不灭,格外醒目。
“嘎吱——”
黄时让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当他逼近黑石囚笼时,那点昏黄火光微微摇曳,竟让他下意识都心生畏惧之心。
“谁啊!”
笼中内传来平静的询问。
黄时让脚步一滞,隔着黑石问道:“你便是太清宫道士?”
“呵呵—”
太明道人轻笑出声,“你又是何人?”
黄时让铜铃般的双眼忽的微眯,思忖片刻,沉声道:“秦家军副帅,黄时让!”
“哦,原来是黄将军,”
黑石囚笼中的太明道人沉吟片刻,回道:“贫道听说过你,你跟秦烈,还有一个叫李铁的,三人是结拜兄弟,那时靖安帝暴毙,神京陷落,秦烈带着你们一同殉国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黄时让一时语塞,他没想到这道士对他们这般清楚。
“呵呵”
太明道人仿佛看穿他的心思,回道:“阴魂海虽在南河道边缘,可别忘了,但太清宫为南河道门之首,这些旧事还算不得秘辛。”
“你究竟为何而来?”
太明道人一顿,轻笑道:“你不知道?”
黄时让怒喝一声:“好个不知死的道士!那阴灵鬼火是咱们百万阴魂修炼的根本,岂是你说取就取的!莫说是你一个金丹大成的道士,纵是神仙来了,也动不得分毫!”
“哈哈哈一—”
太明道人忽的大笑出声,“贫道从未见过尔等厚颜无耻之辈,好个阴魂海根基,此为天地异火,既然你们占得,太清宫就碰不得?”
说道最后,太明道人话语有些低沉,“放我出去,尚可周全,若等我师兄们亲至————纵这阴魂海有百万阴魂,也不过一次秘坛的工夫。”
“贫道所言,好自为之!”
黄时让冷笑出声:“就凭玉皇宫那些老杂毛?”
太明道人眉梢微动,也不出言解释,再次闭上双目,只有那点烛火在阴风中明明灭灭,映得黑石上的符咒忽隐忽现。
黄时让脸上一下阴沉下来,“好个牙尖嘴利的牛鼻子!且教你那些师兄露些真本事,莫要学那纸扎的老虎——”说罢,身形已化作黑风卷出地脉。
“传我将令!戌时一至,点齐三万阴兵,围剿玉皇宫!”
“遵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