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——!
”
万千雷霆砸落的刹那,天地失色。
刺目的雷光中,三娘子那袭淡青羽衣应声碎裂,如残蝶纷飞。她跟跄跪地,朱唇吐出的鲜血将素白衣襟染成血衣,散落的青丝遮不住煞白面容。
“娘子—!”
宗湘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握拳,使劲砸在地面青石板上。望着雷光中蜷缩的身影,他心如刀割,可又无可奈何。
屋檐上三狐齐齐侧首,皇甫七抬头看向了那片绽放赤芒的龙磷。养真广袖中的手微微颤斗,神情激动,不知是被这雷霆所摄,还是因为其他,月娆早已低头合目不忍再看,掩袖拭去眼角泪水。
“啊—”
雷光中传出痛苦的哀嚎,只见三娘子周身开始浮现一道淡青色的寸许人影,径直被雷霆击碎。
下一刻。
“嗖嗖——”
十数颗泛着淡淡青光的莲子齐齐自三娘子体内飞出,原本欲飞向八方,可不知为何,改了方向,如流星坠地,径直往宗府而去。
“花仙莲子!”
三狐齐齐惊呼出声。
养真更是迫不及待,双眼精光爆闪,纵身一跃,连忙上前欲去接那些掉落的莲子,身子刚探出屏障,雷云之上就有一道紫色雷霆轰然劈落。
“轰隆一”
电光炸响在其鼻尖前寸许,骇得他三魂出窍,周身法力瞬间溃散。
“嗖——”
养真身躯直直落下,半道上就显出原形,变回了黄狐本相,一身焦毛倒竖,“砰”的一声砸在庭中,只剩四爪还在微微抽动。
“兄长——”
月娆一声惊呼,忙从檐上纵身跃下,急忙上前,俯身查看养真伤势。
皇甫七在旁看了,不觉摇头叹息。
抬眼望见那些坠落的莲子,略一沉吟,便展开袖袍收了五颗。又挥袖送了一阵清风,将剩下十来颗莲子稳稳托到书生面前。
“宗老爷收好,这些莲子与尊夫人本源相通,正好助她恢复元气,若凡人服食,亦能强健筋骨,延年益寿!”
可那宗湘若哪里听得进这些话?
他一双眼睛仍死死望着天上,但见雷光交织中,那道熟悉的身影在电闪雷鸣间载沉载浮,早痛得肝肠寸断。
“唉——”
皇甫七瞧见对方这副模样,轻叹一声,也不再理会,缓步至庭中,来到二狐面前。
“月娆姑娘,养真兄可还安好?”
月娆擦拭眼角泪水,摇头道:“性命无碍,只是惊了神魂,须得将养些时日。”
“唉”
说着又叹了口气,“只是我嫂嫂一家雷劫将至,纵有了这些莲子,怕也来不及了啊。”
皇甫七沉吟片刻道:“既如此,月娆姑娘不如带着你家嫂嫂一家前往崂山。
在下在此照看令兄,待他复原,我与养真兄便赶去泰山,请人炼丹,如何?”
月娆一听,面色踌躇:“这如何使得?”
“不是说要献上丹药,清云道长才肯相助?”
”
”
皇甫七连忙摆手,“月娆放心,清云道长并非这般迂腐之人,月娆姑娘只管去便是!”
月娆低头,对方乃是率然君的军师,万人之上,想来不会口出妄言,再说还有五日,嫂嫂一家便要渡劫,除此之外,别无他法了啊。
于是她拭去眼角泪水,低声应道:“那便依皇甫兄长所言。”
不知过了几时。
那在南湖上空肆虐的雷霆终是有了收敛之意。
银蛇潜息,雷云消散。
似有月光自云隙之间挣扎而出。
“行刑结束!”
惊雷大将军看着云下那生死不知的身影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归天!”
一声令下,惊雷大将军大手一挥,身形猛地一转,脚下的雷云便“呼”地展开,托着他往九霄之上飞去。身后天兵整齐排列,手持金戈,身披金甲,耀武扬威,还有力士袒胸露背,手中不停敲着锣鼓,“咚咚锵、咚咚锵”的震天响。
“结束了。”
雷声渐歇,云破月来,清辉漫洒南湖。
皇甫七抬手一招,那赤鳞化作流光落入掌中,见鳞片上多出几道裂缝,暗忖:“至多再用两回了。”
随即转身看向宗湘若,轻轻地拍了拍对方肩膀:“宗老爷,尊夫人回来了!”
“在哪,在哪?”
宗湘若猛然回神,紧攥皇甫七的衣袖连声追问。
皇甫七指向云端:“你看—
”
几人齐齐望去,但见月华如练,托着个纤弱身影缓缓而降。原是三娘子仙骨已销,青丝散乱,素衣染尘,恰似:玉山倾颓琼枝折,瑶台谪仙落凡尘。
“娘子,娘子!”
宗湘若见三娘子飘然而落,忙张开双臂跟跄迎上,幸得皇甫七暗催清风,将人稳稳托入他怀中。
“娘子——”
宗湘若见三娘子双目紧闭,云鬓散乱,玉容惨白,不由得轻声唤道:“娘子”可此刻三娘子刚遭雷刑,受那抽骨毁身之疼,已陷入沉睡,又怎听得见对方呼唤。
宗湘若神色慌张,急得向皇甫七投去求助目光。
皇甫七上前,将地上莲子一卷,递到对方跟前,再次提醒道:“宗老爷莫慌,此物与尊夫人本源相通,正好助她恢复元气,早日苏醒!”
宗湘若闻言,立刻拿起面前莲子,在衣袖上擦了擦,便欲放入对方口中,可对方口舌紧闭,他只得将莲子嚼碎,与对方亲吻,将莲子送入对方口中。
皇甫七见此,连忙以袖掩面,轻声道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视!”而后又转身催促着月娆:“月娆姑娘,事不宜迟,你快些去带你嫂嫂一家去崂山吧,养真兄交我照料,必不出差池。”
月娆轻轻颔首,见宗湘若与三娘子如此缠绵,欲言又止,可终是一拂袖袍,化作一位翩翩仙女,飞出宗府院墙,消失在茫茫月色之中。
皇甫七见三娘子面上透出血色,知是莲子见效,便朝着宗湘若一拱手,“宗老爷,那吾等便告退了!”说罢,一卷袖袍,清风徐徐,托举着昏死过去的养真,回了厢房。
此时,玉兔悬空,清辉满院,唯见宗生将三娘子紧紧搂在怀中,夜风袭袭,将几分哽咽,吹散在庭中。
翌日。
清微私塾。
一群垂髫小儿正围着个新来的学童上下打量。
有个扎着红头绳的童子脆生生问道:“你是哪家的?”
陶三郎挠了挠后脑,腼典道:“我是山长弟弟,叫我陶三郎就行。”
“山长的弟弟?”
众童子面面相觑,有个年长些的诧异道:“黄山长都能当咱们先生了,怎么你反倒才来启蒙?”
陶三郎讪讪一笑:“爹娘去得早,我又贪玩不肯念书。前儿刚来崂山,阿姊便押着我来私塾认字。”
有个机灵鬼凑近道:“不爱念书,那你喜欢什么?”他也不爱念书,可家里人非逼着他来上私塾。
陶三郎眼睛倏地亮了,压低声音道:“我啊一最爱吃酒,刘氏客栈的兰陵春,我能喝三壶!”说着还比划了个举杯的手势。
提到此处,他却有些尴尬,那日掌柜的只赠了一壶,剩下两壶原是他半夜摸进酒窖偷尝的。想起阿姊赔钱时冷着脸的模样,耳根顿时红了。
众学童见他这般情状,愈发起哄笑起来。
他们都还未曾品尝过酒的滋味,也只当陶三郎是胡言乱语,不敢说实话。
正闹着,忽有个穿竹青襕衫的学童压低声音:“你们可觉着古怪?郎先生已三日不曾来授课了。”
“对啊,对啊!”
一众孩童齐声附和。
不一会,话音便落了下来,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瞟向坐在窗边的赵家兄弟。
那兄弟俩一个低头看书,一个只顾临帖,俱是默不作声。
郎玉柱正是寄居在赵府上,出了什么事情,他们定然知晓。
这哥俩察觉同学齐齐看着他们,想起管家嘱托,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壮着胆子道:“山长不是说了,郎先生偶感风寒,正在养病呢。”
众人一听,有的不自觉点头,有的小嘴嘟囔着不停:都三天了,这风寒也该好了。
就在此时。
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“郎、郎先生回来了!”
但见个总角小儿扶着门框急喘:“身边还带着个仙女似的小娘子!”
“仙女?”
满堂哗然中,学童们一窝蜂涌了出去。
赵家兄弟跑在最前头,可他们却不是去看什么仙女,而是急着回府探望父亲赵昌。
“郎先生回来了”
“仙女在哪?”
学童们聚在庭院里,小脑袋挤作一团,叽叽喳喳好似雀儿闹林。
“咳——”
“不在学堂用功,在此喧哗成何体统?”
黄英不知何时已立在玄关门口,身着淡黄纱裙,头戴菊簪,素手轻抚着竹帘o
“山长来了,快跑——
”
“怕什么,三郎不是在这儿————”
“三郎早溜回学堂了!”
“哗啦——
—”
学童们又涌入了学堂之中。
瞬间,庭中只剩下黄英和郎玉柱,颜如玉三人。
黄英款步上前,对郎玉柱浅笑,“郎先生,总算回来了!”
郎玉柱神色一正,拱手拜道:“黄山长!”而后指着身旁颜如玉,正欲引荐,“这位是—
—”
“呵呵—
“”
黄英掩唇轻笑,而后便上前牵着颜如玉的纤手:“妹妹之名,早如雷贯耳了。”
颜如玉自带书卷之气,其貌若绝代之姝,无半分凡尘艳俗,只一眼便让人觉如观月下寒梅、雾中幽兰,心折不已。
她微微一笑,欠身一礼,“颜如玉见过黄姐姐。”
“小妹此番前来,便想亲自向清云道长致谢的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彼此心照不宣。这两人,一位是东篱遗种,五柳先生诗中的菊精,一位是千古以来,盛传与世的书中仙子颜如玉。
黄英携着颜如玉在廊间缓步,裙裾拂过青石板,出言道:“妹妹有所不知,清云道长素日在山中清修,我也不知何时会来私塾!”
郎玉柱闻言,不自觉点头,又与颜如玉对视一眼,情意绵绵,“那可否往太清宫拜谒?”
“这嘛—”
黄英略一迟疑,指尖轻抚廊柱雕花:“似妹妹这般仙姿,原不需引荐。不过谢恩之事,何必急于一时!”
颜如玉略一沉吟,颔首轻声道:“黄姐姐说的是,只是小妹此番前来,另有一事相求!”
“哦?”
黄英瞧二人情状,抿嘴笑道:“莫非是要我作个现成的媒人?”
“姐姐—
—”
颜如玉羞得背过身去,郎玉柱却郑重长揖:“山长容禀,我与如玉姑娘在梦中相遇,结为知己,她虽非俗世中人,但才学足可教化童蒙,所以想介绍如玉故娘当这私塾先生。”
“还请山长能够答应!”
他也不是傻子,颜如玉可是这书中仙子,不是凡俗,料想黄山长与对方关系这般融洽,似老友相见,对方定然也是不凡。
不过这奇事遇到的多了,便也是见怪不怪了。
黄英闻言,似笑非笑的拍了拍颜如玉玉手,“原来为这般,既然妹妹愿意,那我这个作姐姐的,自当扫榻相迎才是!”
颜如玉闻言,面色一喜,与郎玉柱对视一眼,欠身行礼:“如玉多谢姐姐!”
“郎先生。”
黄英忽的想到什么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,递给郎玉柱,“那日着急,便将教斋的门锁给换了,这是新的钥匙!”
郎玉柱闻言,双手接过钥匙,拱手道:“多谢山长!”随后便转身离去,将颜如玉给留下,检查他的藏书去了。
黄英见此,无奈摇头,“这般书痴性情,妹妹也不规劝一二?”
“咯咯—
“”
颜如玉掩唇轻笑,“若非如此,我又怎会现身呢?姐姐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黄英怔了怔,指尖掠过鬓边金菊钗:“倒是我迂腐了。”执起颜如玉的手转向学堂,“妹妹且随我来认认学童,方才还吵着要见仙女呢。”
颜如玉忽的想到什么,停步蹙眉道:“姐姐,方才跑出去的那对童儿————”
“哦—
”
黄英似在回忆,解释道:“那是赵府老爷赵昌的孩子,赵老爷同郎先生一齐昏睡不醒,他们见到郎先生醒了,定然是担心自己父亲,这才匆匆回家去了。
“可会有什么闪失?”
黄英轻笑摇头,“这镇上拢共百十户人家,低头不见抬头见,必然不会出什么岔子,妹妹放心便是。
7
“恩。”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