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日当空,金芒如箭。
可奈何这九里山,阴霾如墨,竟将天光都染的昏黄。
烈日下非但不觉暖意,反见道道黑气如蟒蛇出洞,在嶙峋怪石间游走。满山松柏皆呈乌青之色,枝桠扭曲似鬼爪,连投下的影子都带着森森寒气。
几个玉皇宫道士的杏黄道袍被阴风扯得猎猎作响,神情凝重。
“师兄,眼下该如何是好?”
一位面目消瘦,颌下八字胡,肩上挎着个靛蓝布袋,手中紧紧握着把桃木长剑的中年道士,正死死的看着远处那座万人坑。
“唔”
那被唤作师兄的老道须发灰白,一手执着拂尘,转头看了眼天色,对着身旁的小道问道:“你师叔是几时动身的?”
“回禀掌教,昨夜戍时正刻出的山门!”
老道心下盘算:昨日启程,若日夜兼程,三日当可抵达崂山。徜若土地所言非虚,太清宫的诸位道友知晓之后,定会出手来援。
念及于此,心中不禁生出一声哀叹。
昨夜土地现身梦中,言及太清宫有位道长失陷九里山,被那鬼将军秦烈囚禁。得此消息,他当即派了宫中脚程最快的通明师弟,前往崂山求援,自己则带着几位弟子先行查探一番。
他们玉皇宫与这阴魂海做了百年邻居,说来也是段因果。
百年前,玉皇宫祖师云游至九里山,见此地怨气蔽日,无数阴魂在戾气中挣扎不得超生,心生恻隐,遂在此结庐而居。
只是这位祖师并非名门之后,不过一介游方道士,机缘巧合下得了半部《五脏六腑观想图》残卷。
说来也是天意,祖师虽无师承,却天赋异禀,竟从这残卷中悟出一套独辟蹊径的修行法门,以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五脏映射火、木、土、金、水五行,在体内自成一方天地,炼出五行精气。
此法炼出的五行精气最是温和,于温养身躯、化解邪气别有神效。修至深处,五脏轮转不息,更能在周身结成一道生生不息的五行护身罡气,等闲邪祟根本近不得身。
只可惜—
“唉——
—”
通理老道望着着远处的九里山,长叹一声。
祖师天纵奇才,却也补不全那后半部道法。他虽侥幸凝成五行金丹,可丹成之后,前路已断。就象画龙未点睛,空有金丹境界,却不知如何让这金丹蜕变化龙,终究是难有寸进。
“且回去罢!”
通理老道将拂尘往臂弯一搭,叹道:“原想着那秦烈是个知进退的,如今看来,竟也是冥顽不灵之辈。”他今日亲至九里山,本是要劝秦烈放了太清宫那位道长。
百年来玉皇宫每逢清明中元便启建法会,超度亡魂,秦烈从未阻拦,双方早已形成默契。可如今擒拿太清门人,不啻于引火烧身。
待崂山高道一到,秦烈伏诛,这百万阴魂失了约束,必生大乱。届时怨魂流窜,受苦的还是徐州百姓。
可谁知那秦烈竟闭门不见。既如此,再多言语也是枉然。
“师兄,就这般走了?”
那身材瘦小的道士唤作通义,不甘心道。
他修为虽才炼炁圆满,可早年却在山野间偶得一部《破煞剑诀》,以五行精气催动时,剑光过处阴魂尽散,乃是破除阴煞之气的利器。
每次来九里山时,他皆奋勇当先。
通理老道仰面观天,但见午时三刻竟无半分阳气,四周阴霾倒愈发浓重:“你瞧这日头底下阴气尚且如此,待申时天光收敛————”
话说一半,便无奈的摇了摇头。
几个年轻弟子闻言,已吓得面无人色,左右看了几眼,便紧紧跟在老道身后。
通义道人手握长剑,纵身跃至队伍最前,厉声道:“无妨,师兄,我来开路!”
待几人匆忙离去之后,那嶙峋的阴影之中,忽的有什么东西挪动,一道黑气便钻入地下,消失不见。
玉皇宫。
这玉皇宫依山而建,共分为三进五院,第一进有山门院和钟鼓院,第二进祭祀主院,三清殿居中,左边是玉皇殿,右边是城隍殿,第三进便是后院,主要是宫观中弟子休憩所在,还有一些田地以作菜畦药圃。
如今观中仅存掌教通理道长堪堪结丹,两位通字辈道长,一位唤作通明,炼后期,一位唤作通义,炼炁圆满,还有玄字辈弟子五人尚在打磨根基,以及道童数人负责日常洒扫。
这般光景,倒似那秋后荷塘,虽存风骨,终究萧疏了。
“掌教回来了一”
守门道童正握着竹帚清扫石阶,忽见山门下转出一行人,忙撂下扫帚躬身行礼。
往常通理老道总要摸他头顶问两句功课,今日却只微微颔首,灰白须发在风里飘摇。身后诸位师叔师兄俱是垂首缄默,路上只闻得杂沓脚步声。
小道童望着众人背影,小嘴嘟囔了几句,眼中满是疑惑。
他转身望向山门外,只见西斜的日头被涌来的阴云吞没,忽有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卷过,吹得他后颈汗毛倒竖,吓得他忙抱起扫帚小跑着追进观去。
待一行人行至三清殿前丹墀时,通理老道忽驻足回身,出言嘱咐道:“尔等回寮房后,须将《五脏六腑观想图》存想三遍!”
几位玄字辈弟子面面相觑,见掌教神色凝重,忙齐声应诺。
待众人散去,通义道长见老道神色有异,低声问道:“师兄可是察觉什么?”
“无妨。”
通理老道摇摇头,嘱咐道:“只是今日九里山阴气较往常烈上三分————师弟且去用五行精气助玄信他们几人梳理经脉,莫让阴煞侵了根基。”
通义道长一怔,立时拱手:“我这就去办!”
说罢,便转身离去。
通理老道站在庭中,暮风卷起道袍下摆,他最终长叹一声,迈步踏入城隍殿o
“沙沙“”
老道迈步进入殿中,但见殿内长明灯摇曳不定,台上青烟袅袅,那两座神象面容在烛火映照下,忽明忽暗,通理老道仰望着神象,昨日托梦时的急切已化作后怕。
那秦烈既有胆子敢囚禁太清宫师兄,若是有心要掀翻他们这小小玉皇宫,怕是不费吹灰之力。毕竟阴魂海可是有数码金丹高手,更传闻那鬼将军秦烈已臻大成之境,白日里他们那般上门要人,简直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,不知死活。
但他毕竟是玉皇宫掌教,绝不能自乱阵脚,他来此,便是要将事情问个清楚,所谓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还得想个应对之法才是。
他整了整衣冠,取出三炷清香,躬敬拜道:“弟子通理,恭请土地尊神现身!”
“咔嚓——
—”
那香火竟齐齐折断。
老道心头一紧,再度点燃香柱躬身:“弟子诚心求见,望尊神垂怜!”
话音未落,阴风骤起,殿内烛火香头尽数熄灭。
殿内忽的一暗。
通理老道心下凉了半截,对方昨日还愿意给他们通报消息,可为何如今却又避而不见,连香火都不愿受?
“扑通—”
此刻通理老道也不顾掌教身份,直直跪在蒲团上,拜道:“求尊神念在玉皇宫百年香火情分上,为吾等指条明路!!”
馀音在殿梁间萦绕不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叹息忽的响起,烛火自明,就见那神台之下,忽的腾起一道青烟,待雾气散尽,一位拄着虬木杖的灰袍老者现出身形。
土地公忙伸手虚扶:“掌教何苦如此。”
通理老道见土地公出现,再次拜道:“还请尊神为玉皇宫上下指条明路!”
那土地公将胡须捻了又捻,虬木杖在地上顿了三顿,终是叹道:“罢!
罢!”忽然杖头青光一闪,两扇殿门无风自闭,烛火齐齐矮了半寸。
“今日所言,”土地公压着嗓子凑近,“出得我口,入得你耳,不论是谁都不得提起。”见通理连连称是,土地公缓声道:“小老儿收到消息,今夜戌时————阴魂海要发兵围剿玉皇宫。”
“啊”
通理老道闻言,大惊失色,忙问道:“尊神,这到底发生了何事?”
那土地公思忖再三,出言解释道:“如今城中主事的并非是秦烈,而是他的拜把兄弟黄时让,此人看起去五大三粗,可尤为记仇,且下手狠辣,你白日上门索人,正触了他的霉头————为今之计,掌教还是速速带着门下弟子,逃命去吧!”
通理老道虽早有猜测,闻言仍是一惊。他定了定神,忙追问道:“恳请尊神明示,该往何处去?”
“向北,去崂山!”土地公疾声道。
恰此时,窗外忽传来几声凄厉鸦啼。土地公身形随之一晃,竟如青烟般倏然散去,唯有馀音袅袅,缠绕在梁柱之间:“快走————再迟便来不及了————”
通理老道面沉如水,缓缓起身,朝神台郑重三拜:“尊神指点之恩,通理铭感五内。若他日道统得存,定当再塑金身,永奉香火。”
说罢,一个转身,便推门而出。
他踏出殿门立于阶前,声如寒钟:“玉皇宫弟子,即刻前往三清殿议事!”
九里山。
待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尽,山中顿时阴风怒号。
但见无数黑雾自残破的地面蒸腾而起,如百鬼夜行,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已将整座山峦罩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咚咚锵、咚咚锵””
“快些!快些!”
雾中传来沉闷的擂鼓声,一座青石点将台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绛红军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,旗面上暗红的“秦”字仿佛未干的血迹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台下无数身着铠甲的士卒整齐列阵,虽然面色青白,但眉眼俱全,若不是周身萦绕的森然寒气,几乎与阳间军队无异。
一个扛旗的士卒正望着台上出神,忽被身旁同伴轻撞手肘:“专心!要开拔了。”他连忙握紧旗杆,听见雾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声。
“呜”
“黄将军到”
黄时让大步踏上点将台。血红披风在阴风中翻卷如血浪,玄铁重甲上凝结着阴露。他双手各持一柄狼牙棒,暗红的尖刺在雾气中泛着血光。
“砰—
”
狼牙棒重重顿在青石台上,震得台下军阵旌旗微颤。
“儿郎们一”
这一声断喝,令数万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而来。黄时让环视军阵,声如寒铁相击:“此战首功者,赏阴灵鬼火三朵!生擒贼道人者,再加赐一朵!”
“威武一”
“威武”
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周遭林鸟惊飞,走兽奔逃。
军阵中顿时响起兵器顿地的轰鸣,无数铁靴踏地,震得九里山地动山摇。
黄时让抬眼见天时已至,猛地提起狼牙棒直指天穹:“开拔!”
下一刻。
漫天黑雾如活物般翻涌前行,任凭夜风如何呼啸,那凝实的阴煞之气竟纹丝不散,裹挟着万千兵甲悄无声息地漫向玉皇宫方向。
“快走,快走—
”
夜色苍茫间,一支火把组成的队伍在柳泉便道上蜿蜒疾行,点点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,如同一条挣扎前行的火蛇。
若要离开徐州地界,须得先沿这柳泉便道赶到柳泉镇。那镇上有几百户人家,尚能雇到车马。只要得了车马,便可转上郯城古道,直出徐州。
“哎呀——
—”
一个小道童不慎崴了脚,疼得当即蹲下身来。身后稍年长的道童二话不说,蹲身将他背起。一行人在这漆黑的夜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赶着,脚步声杂乱,喘息声急促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仓皇。
不知走了多时。
沉默的队伍忽的发出些动静。
那年长道童的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,喘息声渐渐重了起来,脚步也不如先前稳当。
“呼呼”
“师兄,”
背上的小道童搂着他脖子,声音软软糯糯的,“掌教为什么不同我们一道走?”
那年长的道童喉头一哽。
这叫他如何回答?
掌教留下来,自然是为了牵制住敌人,为他们争取时间,可是他强压下鼻尖酸意,温声哄道:“掌教私下嘱咐过我,待我们出了徐州地界,他便来寻。”他们皆是孤儿,被玉皇宫带上山,玉皇宫便是他们的家,若非掌教严令,他们何尝愿意背井离乡。
可掌教不愿他们白白送死。
“真的吗?”
小道童眸子一亮,也顾不得思索掌教为何独独告知师兄一人,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,忙挣了挣,“师兄放我下来罢,我脚不疼了。”
年长道童却不答话,只将小道童又往上托了托,埋头跟上步履匆匆的队伍。
前方领路的通义道长回头望了一眼蜿蜒的火把,又望向远处山巅上玉皇宫的轮廓,眼角骤然湿润。若不是他执意要去九里山讨人,何至于引来这般祸事?
可如今悔之晚矣,他握了握腰间剑柄,眼神忽的变得锋利,纵然拼了性命,也定要护着这些弟子平安抵达崂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