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四年,四月十四,紫禁城,储秀宫。
窗外春色正好,海棠开得正艳。但储秀宫东暖阁里,却弥漫着一股子药味和沉水香混合的、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。
慈禧太后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炕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。珠子一颗颗捻过去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。
炕前跪着军机大臣文祥,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,一动不敢动。
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。
“文祥啊,”慈禧终于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刚睡醒,“你说说,这曾国藩……到底是个什么人?”
文祥心里一紧,斟酌着词句:“回太后,曾涤生是道光十八年进士,翰林出身,后因长毛作乱,奉命组建湘军,屡立战功,如今官至两江总督、协办大学士,是朝廷的股肱之臣。”
“股肱之臣……”慈禧轻笑一声,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,“那你告诉哀家,什么样的股肱之臣,手握三十万大军,占据江南最富庶的六省,连朝廷的钦差都敢敷衍?”
文祥额头的汗渗了出来:“太后明鉴,富明阿大人上次去南京,曾涤生是恭敬接待的……”
“恭敬?”慈禧打断他,“用一把破匕首,一株珊瑚树,就把朝廷的钦差打发了,这也叫恭敬?哀家看,这是打发叫花子!”
她坐起身,佛珠拍在炕桌上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江南半壁江山,天京伪王府积攒了十几年的财宝,他就拿出这么两样东西来糊弄朝廷。文祥,你说,他把剩下的东西,都藏哪儿去了?”
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文祥声音发颤,“但曾涤生向来以清廉自守,或许……”
“清廉?”慈禧笑了,那笑声冷得像冰,“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统帅,跟哀家谈清廉?文祥,你是三岁孩子吗?”
文祥不敢说话了。
暖阁里又陷入死寂。只有角落里的西洋自鸣钟,发出咔嗒咔嗒的走秒声,像是谁的心跳,在紧张地倒计时。
许久,慈禧重新靠回软枕上,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慵懒:
“罢了,你起来吧。”
“谢太后。”文祥颤巍巍站起来,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。
“曾国藩最近在干什么?”慈禧又问。
“回太后,近日奏报,说是在整顿湘军,准备裁撤事宜。另外,南京城破后百废待兴,他也在主持重建。”
“整顿湘军……”慈禧眼神闪烁,“裁撤?他舍得裁?”
文祥小心翼翼:“曾涤生在奏折中说,长毛已平,湘军当裁,以节省朝廷饷银。”
“话说得漂亮。”慈禧端起茶盏,却没喝,只是用盖子轻轻拨着浮沫,“可哀家听说,他那个九弟曾国荃,是被他逼着开缺回籍的。这不是裁军,这是……丢卒保车。”
文祥心里咯噔一下。
太后的耳目,比他想得还要灵通。南京的事,这才几天,紫禁城里就知道了。
“还有,”慈禧放下茶盏,眼神锐利起来,“哀家听说,曾国藩最近身体很不好?三天两头请大夫?”
“这个……臣略有耳闻,说是旧疾复发。”
“什么旧疾?”
“似乎是……皮肤有恙,需要定期诊治。”
慈禧笑了,笑得很诡异:“皮肤有恙?文祥,你可知道,有些病,不是寻常的病。”
文祥不明所以。
慈禧却没有解释。她转头看向窗外,看着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,幽幽道:
“哀家小时候,听宫里的老太监讲过一些故事。说这世上,有些人啊,不是普通人。他们身上流着……不一样的血。”
文祥听得毛骨悚然。
“太后……”
“江南那边,最近有没有什么……异常的天象?”慈禧突然问。
文祥想了想:“有。南京一带,近来月圆之夜常有异光,百姓传言是……是长毛余孽作祟。”
“异光?”慈禧眼中闪过什么,“什么颜色?”
“说是……暗绿色,有时候带点红。”
慈禧沉默了。
她重新捻起佛珠,一颗,又一颗。捻得很慢,很用力,像是要把珠子捏碎。
“文祥,你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文祥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暖阁。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慈禧又补了一句:
“告诉军机处,曾国藩请裁军的折子,先压着。就说……哀家要再想想。”
文祥走后,暖阁里只剩下慈禧一人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海棠花开得正好,粉白一片,像是云霞落在枝头。可她却觉得那花红得刺眼,红得像……血。
“安德海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一个三十出头、面白无须的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角落,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“主子。”
“江南那边,我们的人,有什么新消息?”
安德海躬身,声音尖细却清晰:“回主子,三天前传来的密报,说曾国藩最近频繁出入天王府废墟,每次都夜深人静时去,带着亲信,一待就是几个时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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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废墟里有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咱们的人不敢跟太近,怕被发现。但听说,那废墟底下……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安德海压低声音:“有说是长毛藏宝的地宫,有说是洪秀全修的秘密祭坛,还有说……是更古老的东西。”
慈禧转过身,盯着安德海:“更古老的?”
“是。南京本地有些老人传言,说那天王府底下,本来就有古墓,是……是前朝甚至更早的遗迹。洪秀全选在那里建王府,不是偶然。”
慈禧走回炕边,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。
古墓。
遗迹。
异光。
还有曾国藩的“皮肤病”。
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拼凑,拼出一个模糊却让她不安的图案。
“安德海,”她突然问,“你可听说过……相柳?”
安德海一愣:“相柳?是《山海经》里那个九头蛇妖?”
“嗯。”慈禧点头,“据说禹王杀之,血染大地,不能种五谷。”
“主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慈禧没有回答。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,放在炕桌上。
玉佩是羊脂白玉,刻着一条盘绕的蛇。蛇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血色。
安德海瞳孔一缩: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咸丰爷留给哀家的。”慈禧抚摸着玉佩,“他说,这是爱新觉罗氏祖传的东西,传了十几代了。要哀家好好保管,万一……万一将来大清有难,这东西能救命。”
“救命?”
“咸丰爷没说怎么救。”慈禧盯着玉佩,“但他说,这玉佩,和江南有关。”
暖阁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宫灯摇晃,光影在慈禧脸上明灭不定。她看着玉佩,看着那条刻得栩栩如生的蛇,忽然觉得那蛇的眼睛,像是在看着她。
带着嘲弄,带着怜悯,带着……饥饿。
她猛地收起玉佩,像是被烫到一样。
“主子?”安德海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慈禧深吸一口气,“安德海,你亲自去一趟南京。”
“奴才?”
“对,你。”慈禧眼神冷下来,“以哀家特使的名义,去‘犒劳’湘军将士。明面上,是赏赐。暗地里……给哀家查清楚,曾国藩到底在搞什么鬼。那天王府底下,到底有什么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慈禧顿了顿,“如果发现什么……不寻常的东西,不要声张,直接回报给哀家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安德海退下后,慈禧重新躺回炕上,却再也睡不着。
她闭着眼睛,脑中全是那些碎片:曾国藩的蜕皮、地宫的异光、相柳的传说、还有那块祖传的蛇形玉佩。
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,在她心中渐渐连成一条线。
一条危险得让她心惊肉跳的线。
“曾国藩啊曾国藩,”她喃喃自语,“你到底是个忠臣,还是个……怪物?”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宫人进来点灯,暖阁里又亮堂起来。但慈禧却觉得,这光,照不进她心里的那片黑暗。
那片对未知的恐惧,对权力的焦虑,对那个坐镇江南、手握重兵、身上可能藏着惊天秘密的汉臣的……深深忌惮。
她坐起身,叫来另一个太监:
“传旨,召恭亲王明日进宫。”
太监一愣:“太后,恭王爷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哀家知道。”慈禧眼神冰冷,“但有些事,还得用他。去吧。”
太监不敢多言,躬身退下。
慈禧重新躺下,看着头顶绣满祥云瑞兽的帐幔。
那些绣在绸缎上的龙、凤、麒麟,在烛光下栩栩如生,像是随时会活过来,扑下来将她吞噬。
就像江南那条“蟒蛇”。
那条她既要用,又要防,最终不得不……剥皮抽筋的蟒蛇。
夜越来越深。
紫禁城沉睡在夜色中,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。
而千里之外的南京,曾国藩正在经历血蜕的煎熬,康禄在牢中等待月圆,地宫深处的祭坛在低语,黑白二丹在渴望融合。
南北之间,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
而这场风暴的中心,不再是太平天国,不再是湘军与朝廷的博弈。
而是一个延续了三千年的秘密。
一个关于蛇神、关于封印、关于血脉与诅咒的秘密。
一个即将被揭开,也必将……血流成河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