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三,黄昏。
南京总督衙门的后园里,一株老槐树正抽出新芽。树下石桌石凳,曾国藩与康福对坐,中间摆着一副象棋。
棋局已至中盘,杀得难解难分。
“大帅这手‘屏风马’,用得越发精妙了。”康福盯着棋盘,手里捏着一枚“炮”,迟迟没有落下。
曾国藩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:“屏风马守势沉稳,但攻势不足。你该用‘连环炮’破之。”
“连环炮……”康福苦笑,“那就要舍掉一个‘马’。舍子争先,末将……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?”曾国藩抬眼看他,“战场上,你可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康福沉默。
确实,战场上他向来果断,该舍就舍,从不犹豫。可今天这盘棋,他总觉得每走一步都沉重如山。不是棋艺不如,是心境变了。
自从黑风岭回来后,他就变了。
那封密信,那块玉佩,那张地图,还有洪仁玕说的那些话……像一根根刺,扎在心里,拔不掉,咽不下。
“大帅。”他终于放下棋子,“末将……有件事想问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白螭、黑蟒,还有那个什么相柳……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
曾国藩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拈起一枚“车”,缓缓推进,吃掉康福的一个“象”。
“你说呢?”他反问。
康福盯着被吃掉的象,那棋子躺在棋盘外,像是阵亡的士兵。
“末将不信神鬼。”他说,“但黑风岭那些事,还有大帅这些年的‘病’……由不得我不信。”
“信又如何,不信又如何?”曾国藩又走了一步棋,“该来的总会来,该走的总会走。”
“可如果……”康福握紧拳头,“如果那些传说是真的,如果大帅您真是那个什么白螭转世,那……那末将……”
他顿住了,说不下去。
曾国藩抬起头,看着他。
夕阳的余晖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,照在康福脸上。那张脸黝黑刚毅,眉骨很高,眼睛细长,颧骨突出……
和康禄有七分相似。
其实曾国藩早就发现了。康福第一次来投军时,他就觉得眼熟。后来见到康禄,才明白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——兄弟二人,虽不同母,但骨相神似。
而更巧的是,康福是道光二十七年入伍的。那一年,康禄十四岁,在广西深山第一次“梦见天父”。
像是命运的一根线,把三个本该毫不相干的人,拴在了一起。
“康福,”曾国藩忽然问,“你可知道,你为什么叫康福?”
康福一愣:“家父所取,取‘康泰福泽’之意。”
“那你可知,你弟弟为什么叫康禄?”
“这……”
“康泰福禄。”曾国藩缓缓道,“你父亲给你们兄弟取名时,想必是希望你们一生安康,福禄双全。可惜,命运弄人。”
他放下茶盏,声音很轻:“你从军十八年,大小百余战,身上二十七处伤。你弟弟从贼十载,杀人无数,最后成了阶下囚。福在哪里?禄在何处?”
康福眼圈红了。
“大帅……”
“我不是责怪你。”曾国藩摇摇头,“我是说,有时候,名字只是一厢情愿。就像这棋盘上的棋子,叫‘车’也好,叫‘马’也罢,终究只是棋子。怎么走,往哪走,由不得自己。”
他拈起康福被吃掉的那个“象”,摩挲着棋子上的刻痕:
“就像这枚象,它想守土护疆,但棋手要它死,它就得死。它想保的‘将’,想护的‘士’,最后可能一个都护不住。”
康福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听懂了。
曾国藩不是在说棋,是在说人。在说他,说康禄,说这场持续了十几年、死了几百万人的战争。
“大帅,”他声音发颤,“末将的弟弟……还有救吗?”
曾国藩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向棋盘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会下盲棋吗?”
“盲棋?”
“就是不看棋盘,全凭记忆。”曾国藩闭上眼睛,“来,我们下一盘盲棋。”
康福不明所以,但还是应道:“好。”
“炮二平五。”曾国藩开局。
“马八进七。”康福应对。
两人一来一往,都不看棋盘,全凭脑中推演。棋步越来越快,杀伐越来越烈。
第十步时,曾国藩突然走了一步怪棋:“车九进一。”
康福愣住了。这一步,等于把车送到了对方马的嘴边,是明显的败着。
“大帅,您这步……”
“继续。”曾国藩闭着眼。
康福只好跟进:“马二进三,吃车。”
“炮八进四,将军。”
“士六进五。”
“炮五进四,再将军。”
康福脑中飞快推演,然后发现……绝杀了。
曾国藩用弃车为诱饵,布了一个陷阱。现在他的“将”被双炮夹击,无路可逃。
“末将……输了。”他涩声道。
曾国藩睁开眼睛,看着棋盘上的残局。那枚被吃掉的“车”,孤零零躺在一边,像是祭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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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,”他说,“有时候,舍掉一个子,是为了赢整盘棋。有时候,看似必死的棋,反而能绝处逢生。”
他拿起那枚被吃掉的“车”,放在掌心:
“康福,你弟弟就是这枚车。他走错了路,陷进了死地。但死地……未必就是绝地。”
康福浑身一震。
“大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曾国藩看着他,眼神深邃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,有自己的劫要渡。你弟弟的路,要他自己走。你的路,也要你自己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但无论怎么走,记住一件事:你们是兄弟。血浓于水,这是改不了的。就像黑白二子,看似对立,实则同出一炉。”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,园子里暗下来。仆人点起灯笼,昏黄的光在棋盘上跳动。
康福看着曾国藩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曾国藩知道。
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打听康禄的消息,知道他为什么每次战后都要查看俘虏名单,知道他为什么对太平军降将格外宽容。
曾国藩一直都知道,康禄是他弟弟。
但从来没有点破。
不是不关心,是太关心了。关心到不敢点破,怕点破了,康福会冲动,会犯错,会……
会像那枚弃车一样,为了救弟弟,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“大帅,”康福站起身,深深一揖,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该怎么走下一步棋。”
曾国藩笑了,笑得有些疲惫:“那就好。棋局还长,慢慢下。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,望向西北方向。那里,湖南湘乡,他祖坟所在的地方,此刻应该也是黄昏。
“康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我……”曾国藩顿了顿,“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,江南这盘棋,你要接着下。”
康福猛地抬头:“大帅何出此言?!”
“随口一说。”曾国藩摆摆手,“去吧,天黑了,该歇息了。”
康福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曾国藩的背影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再次行礼,转身离开。
走到园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曾国藩还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仰头望着天空。夜幕初降,第一颗星刚刚亮起,是启明星,在西方低垂。
那个背影,在灯笼昏黄的光里,显得异常孤独,异常……悲凉。
像是已经预见到了什么,却无力改变,只能静静等待。
康福的心,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快步离开,不敢再看。
园子里,只剩下曾国藩一人。
他低头看着棋盘,看着那局残棋。然后伸手,把所有的棋子都扫乱了。
黑子白子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“命运如棋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我皆是棋子。”
“但棋子……也有棋子的活法。”
他弯腰,从一堆混在一起的棋子里,捡起一枚“将”,一枚“帅”。
黑将,红帅。
本该是死敌,此刻却躺在他同一个掌心。
“姜炎守印者……白螭转世……”他苦笑,“曾国藩啊曾国藩,你这辈子,到底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夜风吹过槐树,新芽沙沙作响,像是远古的叹息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更天了。
距离四月十五月圆,还有一天半。
一天半后,白螭岭也好,湘乡祖坟也好,地宫祭坛也好……
该来的,都会来。
该走的,都会走。
而他能做的,只是在最后这盘棋里,走好每一步。
哪怕明知是死局,也要走到最后。
走到……将死棋终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