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,江西抚州。
大雨滂沱,官道泥泞不堪。
一队湘军骑兵押着三辆囚车,在雨中艰难前行。囚车里关着的是太平军余部将领,三天前在闽赣交界处被俘。
带队的湘军将领叫康福,曾国藩的族弟,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。此刻他正擦着脸上的雨水,骂骂咧咧:“这鬼天气,早不下晚不下……”
话没说完,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来:“将军!前面山道塌了,过不去!”
康福皱眉:“绕道呢?”
“绕道要多走八十里,而且……”斥候压低声音,“而且要过黑风岭,那地方不太平,听说有长毛余孽活动。”
“余孽?”康福冷笑,“正好,一并剿了。”
他调转马头,来到第三辆囚车前。车里关着个瘦小的老头,花白胡子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“洪仁玕,”康福用马鞭敲了敲囚车栏杆,“黑风岭有你们的人?”
老头——太平天国的干王洪仁玕——缓缓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锐利:“康将军何必多问。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“老子没空杀你。”康福啐了一口,“但你要是知道什么不说,这一路……有你好受的。”
洪仁玕笑了,笑得有些诡异:“康将军,你可知这黑风岭,古时叫什么?”
“老子管它叫什么!”
“叫白螭岭。”洪仁玕缓缓道,“唐时樵夫见白蟒化龙之地。你们曾大帅……没跟你说过白螭的故事?”
康福心里咯噔一下。
曾国藩前些日子确实派人送过密信,提到“白螭”“黑蟒”之类的字眼,嘱咐各地将领留意相关异象。但他当时只当是些神神叨叨的传闻,没太在意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盯着洪仁玕。
“没什么。”洪仁玕重新闭上眼睛,“只是提醒将军,有些地方,不是凡人该去的。”
康福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下令:“改道,走黑风岭。”
“将军!”副将急了,“那地方险峻,万一有埋伏……”
“有埋伏更好。”康福冷笑,“老子正愁没仗打。”
黑风岭确实险峻。
两侧悬崖峭壁,中间一条狭窄的山道,仅容一车通过。雨越下越大,山道变成了泥河,马蹄打滑,行进艰难。
走到一半时,埋伏果然来了。
不是太平军,是一群山匪——至少看起来像山匪。他们从两侧山坡滚下巨石,堵住前后去路,然后挥舞着刀枪冲下来。
“备战!”康福拔刀大喝。
战斗爆发。山匪人数不多,但地形有利,又是居高临下。湘军骑兵在山道上施展不开,很快陷入苦战。
混乱中,康福注意到一件事:这些山匪的目标似乎不是杀人,而是……囚车。
尤其是洪仁玕那辆囚车。
三个山匪拼死冲到囚车前,用斧头猛砍铁锁。
“拦住他们!”康福拍马冲过去。
但还是晚了一步。铁锁被砍断,囚车门打开。洪仁玕却没有急着逃跑,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塞给领头的山匪:“交给幼主,务必……”
话音未落,康福的刀已经到了。
山匪头子侧身躲过,却躲不过康福的第二刀。刀锋划过胸膛,血溅三尺。油纸包脱手飞出,掉进泥水里。
洪仁玕眼中闪过绝望。
康福勒马转身,弯腰捞起油纸包。就这么一瞬的工夫,洪仁玕被另外两个山匪架起,冲进了道旁的密林。
“追!”康福怒吼。
但山匪显然熟悉地形,三拐两拐就没了踪影。剩下的山匪见状,也一哄而散。
战斗结束,湘军死了七个,伤了十几个。山匪留下五具尸体。
“妈的!”康福狠狠踹了一脚囚车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。油纸防水,里面的东西应该没湿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拆开了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写字,拆开,里面是三页信纸。字迹工整,是洪仁玕的亲笔:
“吾弟仁达亲启:”
“天京陷落,天国蒙尘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然天命未改,幼主秉承大统,当寻‘白螭遗泽’,再兴义师。”
“昔年天父启示:黑蟒主杀,白螭主生。黑蟒转世为天王,已应验。白螭之运,本应在曾妖身上,然天父早有布置,分其气运为三。一在曾妖,一在幼主,一在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雨水晕开了,模糊不清。
康福心跳加快,继续往下看:
“今曾妖得白螭遗泽,蜕皮九十八次,已成气候。然幼主血脉中亦存白螭之息,若得‘建木七穴’之助,可夺其运,取而代之。”
“七穴者:湘乡曾氏祖坟、桂平紫荆山、庐陵双蛇祠、安庆英王府、杭州旧营、天京地宫,及……白螭岭。”
“白螭岭有古祭坛,乃唐时白蟒化龙之地。月圆之夜,以幼主之血祭之,可引白螭遗泽。若成,则幼主承白螭全运,曾妖必败。”
“今派死士护送此信,望弟接应幼主,速赴白螭岭。四月十五月圆,机不可失。”
落款是“兄仁玕手书,甲子年三月廿九”。
甲子年——今年就是甲子年。三月廿九,那是十二天前。
康福的手开始发抖。
白螭遗泽……幼主洪天贵福……夺运……
这些字眼一个个砸进他脑子里,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想:
洪秀全的儿子洪天贵福,那个十六岁的“幼天王”,竟然也继承了部分白蛇气运。
而太平军余部,正在谋划一场仪式,要在四月十五月圆之夜,在白螭岭举行祭祀,夺取完整的白螭气运。
如果成功,曾国藩就会失去白丹的力量。
到那时……
“将军!”副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这些山匪的尸体怎么办?”
康福收起信纸,塞进怀里:“搜身,看有没有其他东西。”
士兵们开始搜尸。在一个山匪怀里,搜出了一块玉佩。
不是普通的玉佩。白玉质地,刻着一条盘绕的蛇——白蛇。蛇的眼睛是红色的,像是镶嵌了红宝石。
康福接过玉佩,入手温润。但更诡异的是,玉佩触到他皮肤的瞬间,竟微微发烫。
像是有生命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副将又递过来一张地图。
羊皮地图,很旧,边缘都磨毛了。上面画着江西、湖南、广西一带的山川地形。七个地方被红圈标注,其中六个康福认识:湘乡、桂平、庐陵、安庆、杭州、南京。
第七个,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——白螭岭。
而在白螭岭的位置,画着一个祭坛的图案。图案旁边,有一行小字:
“白螭化龙处,唐开元七年。”
康福盯着地图,又看看手里的玉佩,脑中飞快运转。
洪仁玕的信里说,白螭气运一分为三:一份在曾国藩,一份在洪天贵福,还有一份在……第三个地方,信上没说。
但地图上有七个红圈。
七个地点,对应建木七穴。
曾国藩要保住白丹,需要守住这七个节点。
而太平军余部要夺运,也需要在这七个节点做文章。
这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,在湘军与太平军的血肉厮杀之下,还有一场关于气运、关于封印、关于上古神灵的争夺。
“将军,现在怎么办?”副将问。
康福深吸一口气:“派两个人,八百里加急,把这封信和玉佩、地图送去南京,亲手交给大帅。记住,必须亲手交,不能经任何人的手。”
“是!”
“其他人,跟我搜山。”康福翻身上马,“洪仁玕跑不远,洪天贵福可能也在附近。找到他们,死活不论。”
“可是将军,这黑风岭这么大……”
“大也要搜。”康福眼神冰冷,“四月十五还有四天。四天内,必须阻止他们。”
雨还在下。
康福带领部队,一头扎进密林。他知道,这可能是个陷阱,洪仁玕故意引他来黑风岭,可能另有图谋。
但他没得选。
如果让太平军余部完成祭祀,夺走白螭气运,曾国藩就危险了。
而曾国藩如果出事,整个湘军,整个江南,甚至整个大清……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。
密林深处,洪仁玕在一个山洞里,包扎着肩上的伤口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少年,十六七岁,面黄肌瘦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。正是太平天国的“幼天王”洪天贵福。
“干王叔,信送到了吗?”少年问。
“送出去了,但被截了。”洪仁玕苦笑,“不过也好,康福既然来了,就会搜山。他搜得越紧,越不会想到,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白螭岭。”
“不是白螭岭?”少年一愣,“那去哪里?”
洪仁玕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地图,摊在地上:“白螭岭只是个幌子。真正的祭坛,在这里——”
他手指的地方,是湖南湘乡。
曾国藩的祖坟。
“曾妖以为七个节点都要守,但他忘了一件事。”洪仁玕眼中闪过诡异的光,“白螭气运的三分之一,就藏在他曾家的祖坟里。那是姜炎守印者一脉,世代守护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要去挖曾家的祖坟?”
“不是挖,是祭祀。”洪仁玕看向洞外,“四月十五,月圆之夜。在曾家祖坟前,以你之血,唤醒沉睡的白螭遗泽。到时候,曾妖身上的气运会被牵引,自动流向你。”
“那曾妖……”
“他会死。”洪仁玕平静地说,“气运被夺,守印者的诅咒就会彻底爆发。他会蜕下第九十九次皮,然后……化作一滩血水。”
洪天贵福打了个寒颤。
“怕了?”洪仁玕看着他,“别忘了,你父亲是怎么死的。曾妖攻破天京,逼得你父亲服毒自尽。这是国仇家恨。”
少年沉默片刻,眼中渐渐燃起仇恨的火焰:“我不怕。干王叔,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等康福搜完山,以为我们逃远了,放松警惕的时候。”洪仁玕闭上眼睛,“快了,就这一两天。”
山洞外,雨声渐歇。
乌云散开一线,露出惨白的月亮。
离四月十五,还有四天。
四天后,月圆之时,白螭遗泽将苏醒。
而持有它的人,将决定这场延续了三千年的战争,最终的走向。
是曾国藩守住封印,镇压邪神?
还是洪天贵福夺走气运,成为新的白螭?
或者……有第三种可能?
密林深处,康福突然勒住马。
他怀里的玉佩,正在发烫,烫得他胸口生疼。
而玉佩指引的方向,不是山中,是……西北方。
湖南的方向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洪仁玕没在山里。他要去的……是湘乡!”
他调转马头,冲副将大吼:“传令!所有人,立刻出发,去湖南!快!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踏碎山间的寂静。
而远在南京地宫深处的曾国藩,此刻正盘坐在祭坛前,背上的火焰印记忽明忽暗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西北方向。
那里,他祖坟所在的地方,正传来某种熟悉的、血脉相连的呼唤。
像是沉睡的祖先,在发出警告。
又像是……另一个自己,正在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