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深夜。
曾国藩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块从地宫带回的盘蛇衔尾玉佩。烛火下,玉佩温润如水,蛇纹仿佛在缓缓游动。
他已经盯着它看了两个时辰。
自从庐陵回来后,这块玉佩就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嗡鸣。不是声音,是直接震在胸口的感觉,像是心脏深处有另一个心跳在共鸣。
今晚,这种共鸣变得格外强烈。
窗外忽然狂风大作,吹得窗棂哗哗作响。乌云蔽月,雷声在远处滚动——这个季节本不该有雷雨的。
曾国藩感觉到怀中的玉佩开始发烫。
他取出玉佩,放在桌上。就在玉佩触及桌面的瞬间,异变发生了。
嗡——
低沉的共鸣声从玉佩内部传出,整个书房都在轻微震动。玉佩表面,那些盘绕的蛇纹开始发光,不是烛光的反射,是自内而外的、幽蓝色的光。
光芒越来越亮,最后从玉佩中投射而出,在书房半空中交织、凝聚。
曾国藩屏住呼吸。
那是一幅星图。
不,不止是星图。是立体的、缓缓旋转的星象图景。无数光点悬浮在空中,有的明亮如炬,有的黯淡如尘。光点之间,有细细的光线相连,构成复杂到难以理解的图案。
但有几个点格外醒目。
七个光点,呈北斗七星状排列,但位置与真正的北斗略有不同。每个光点下方,都浮现出一个小字——
曾国藩凑近了看。
第一个光点下方,浮现的是“湘”。
第二个是“桂”。
第三个是“赣”。
第四个是“皖”。
第五个是“苏”。
第六个是“浙”。
第七个是……“京”?
不是北京的“京”,是一个更古老的篆体字,像是“京”的变体,又像是“高”与“台”的结合。
曾国藩盯着这七个光点,脑中飞快运转。
湘——湖南,他的祖地。
桂——广西,太平天国起源的紫荆山。
赣——江西,庐陵双蛇祠所在。
皖——安徽,安庆曾是太平天国重镇。
苏——江苏,南京地宫所在。
浙——浙江,太平军曾占领杭州。
第七个……那个字到底是什么?
他伸手想要触碰那个光点,手指刚伸进光幕,整个星图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七个光点同时爆发强光,光线从它们之间延伸、交错,最后在空中织成一张立体的网。网的中央,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——
那是一颗树。
一棵顶天立地、枝桠伸展如苍穹的巨树。树干上有鳞片状的纹路,树枝如蛇般蜿蜒,树叶是细密的蛇鳞形状。树根深深扎入地底,树冠直插云霄。
而在树的七个主要枝桠末端,各有一个光团在闪烁。
位置正好对应那七个光点。
“建木……”曾国藩喃喃道。
《山海经》载:建木,天地之中,众神往来之梯。有蛇卫之,不可近。
这不是传说。
这是封印的阵眼。
相柳的封印,是以“建木”为原型布下的天地大阵。七个节点,对应七个方位,镇守七处地脉。而他和康禄——黑白二丹,就是激活或破坏这个阵法的钥匙。
玉佩的光渐渐黯淡,星图开始消散。
但在完全消失前,第七个光点下的那个字,突然变化了。
它分解、重组,变成了两个更清晰的篆字:
“天京”。
天京,南京。
地宫所在。
也就是说,第七个节点,就是地宫本身。是整个封印阵法的核心。
曾国藩猛地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。
七个节点,七个地点。湖南祖地、广西紫荆山、江西庐陵、安徽安庆、江苏南京、浙江杭州,还有……天京地宫。
这些地方,要么是太平军曾经的重要据点,要么是双蛇传说相关之地,要么是地脉交汇之处。
如果这是一个封印阵法,那么要维持封印,就需要确保这七个节点完好。反之,要破坏封印,就需要同时破坏这七个节点——或者,至少破坏其中几个关键节点。
他想起了什么,冲到书架前,翻出一本《江南地脉考》。
快速翻到记载南京的那一页:
“金陵龙盘虎踞,地脉交汇,有七处灵穴:钟山、雨花台、燕子矶、玄武湖、秦淮源、紫金山、天王府旧址。”
七处。
又是七。
天王府旧址——地宫所在,就是第七处灵穴,也是主穴。
那么其他六个节点呢?湖南、广西、江西、安徽、浙江……那些地方,是不是也各有一个“灵穴”,是这个天地大阵的一部分?
而太平军这些年转战各地,占领这些地方,是不是……有意为之?
“烈文!”他冲门外喊。
赵烈文推门进来,看见空中还未完全消散的星图残影,愣住了。
“立刻派人,八百里加急。”曾国藩语速飞快,“分六路,去这六个地方:湖南湘乡曾家祖坟、广西桂平紫荆山、江西庐陵双蛇祠、安徽安庆英王府、浙江杭州太平军旧营、还有……南京天王府地宫入口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探查。”曾国藩眼神锐利,“看这些地方有没有异常。尤其是——有没有被破坏的痕迹,有没有人为开凿的洞穴,有没有……祭祀的痕迹。”
赵烈文虽然不明所以,但见曾国藩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立刻转身去安排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
曾国藩坐回椅中,看着桌上恢复平静的玉佩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
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,那么这个封印阵法已经存在了三千年。相柳被分尸封印,十二守印者镇守十二处,而建木大阵封锁天地,防止其复活。
但三千年过去了,守印者血脉凋零,封印松动。
然后有人——或者说,有东西——发现了这个秘密。
它蛊惑洪秀全,建立太平天国,以宗教为名,行破坏封印之实。太平军转战各地,占领那些节点所在地,暗中破坏地脉,削弱阵法。
地宫里的黑雾,不是相柳本体,而是阵法松动后,相柳残魂泄露出来的恶念。
这恶念想要完全复活,需要做三件事:
第一,聚齐黑白二丹——也就是他和康禄。
第二,在月圆之夜,以守印者之血献祭。
第三,同时破坏七个节点,彻底摧毁建木大阵。
前两件,都在进行中。
第三件……太平军这些年的征战,可能已经完成了一部分。
“大帅!”
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:“地宫……地宫入口的石板……裂了!”
曾国藩霍然起身。
地宫入口处,已经围了一群亲兵。
厚重的石板——三天前刚刚用灰浆封死、又堆了三尺土的石板——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。裂纹中,有暗绿色的荧光渗出,在夜色中格外诡异。
更可怕的是声音。
低沉的、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,顺着裂缝传上来。地面在微微震动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曾国藩问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守夜的亲兵脸色惨白,“先是听见声音,然后石板就开始裂……大帅,下面那东西……是不是要出来了?”
曾国藩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石板前,蹲下身,伸手触摸一道裂缝。
指尖刚触到,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就顺着手指窜上来,瞬间整条手臂都麻木了。背上的火焰印记同时爆发出炽热,冰火两重天,痛得他闷哼一声。
裂缝中的荧光突然变亮,凝聚成一条细小的光蛇,顺着他的手指向上爬,一直爬到手腕,然后……钻进了皮肤。
“大帅!”亲兵们惊呼。
曾国藩甩开手,但已经晚了。光蛇消失的地方,皮肤下鼓起一个细小的包,像是有活物在蠕动,朝着心脏的位置移动。
“刀!”他喝道。
赵烈文抽出腰刀递过来。曾国藩接过,毫不犹豫,一刀划开手臂皮肤。
鲜血涌出,但流出的血里,混着一缕暗绿色的光。光脱离血液,悬浮在空中,扭动着,想要重新钻回他的身体。
“火把!”
火把凑过来,光蛇接触到火焰,发出尖锐的嘶鸣,瞬间化作青烟消散。
曾国藩喘着气,看着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“它……它在找我。”他咬着牙,“月圆还没到,但它等不及了。它在找守印者之血,找白丹……找我。”
“大帅,这里不能待了!”赵烈文急道,“我们得离开南京!”
“离开?”曾国藩苦笑,“离开南京,它能放过我?七个节点,我是其中一个。逃到哪里,它都会追过来。”
他看向裂缝越来越多的石板。
下面的东西,已经锁定了他。就像饿狼锁定了猎物,不会轻易放弃。
“去找康禄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带他来。”曾国藩眼神决绝,“既然逃不掉,那就面对。在它完全苏醒之前,我们先做个了断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快去!”
赵烈文不敢再言,转身奔向大牢。
曾国藩站在原地,看着地宫入口。裂缝越来越密,整块石板已经碎成了几十块,全靠灰浆勉强粘连。荧光从无数缝隙中渗出,把周围照得一片惨绿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。
玉佩在发烫,在震动,像是在示警,又像是在……期待。
期待黑白相遇?
期待双丹共鸣?
期待这场持续了三千年的恩怨,终于要迎来结局?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康禄被押来了,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。他看见地宫入口的异象,看见满地的荧光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
“它醒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没完全醒。”曾国藩看向他,“但在醒来之前,它想先吃掉我们。”
康禄笑了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在这里和它决一死战?”
“不。”曾国藩摇头,“我们去第七个节点。”
“第七个节点?”
“天京地宫,是阵眼,也是封印最薄弱的地方。”曾国藩从怀中掏出玉佩,“但也是……唯一可能加强封印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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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佩在他手中开始发光,七个光点再次浮现,但这次,七个点连成的线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地宫深处,祭坛之下。
“建木之根,”曾国藩轻声说,“就在祭坛下面。那是整个阵法的根基。如果能在那里重新加固封印……”
“你会死。”康禄打断他,“守印者之血,需要献祭生命。你想用自己的命,换封印再续三千年?”
“如果必须如此的话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
狂风更烈,雷声更近。第一滴雨落下来,砸在碎裂的石板上,溅起暗绿色的荧光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康禄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黑丹白丹,缺一不可。”康禄扯了扯手上的镣铐,“要加固封印,需要双丹共鸣。你一个人,做不到。”
曾国藩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开锁。”
镣铐落地。
康禄活动着手腕,走到地宫入口前。他蹲下身,将手按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上。
掌心,黑色的蛇形印记浮现。
石板下的荧光疯狂涌动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。
“它很饿。”康禄说,“饿了三千年。我们下去,就是送上门的美食。”
“那也要看它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。”曾国藩也蹲下身,将手按在另一块石板上。
背上的火焰印记金光大盛。
黑白二光,同时注入石板。
轰——!
石板彻底碎裂,露出黑黝黝的洞口。
腥檀之气冲天而起,混着低语、嘶鸣、还有……笑声。
地下的东西,在笑。
它知道,它等的祭品,终于要来了。
曾国藩和康禄对视一眼,同时起身,纵身跃入洞口。
在他们身后,暴雨倾盆而下,浇灭了所有火把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只剩下地宫深处,那越来越响的、贪婪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