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朔日,微雨。
曾国藩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开三样东西:从地宫带回的竹简、骨片,以及那本已化作灰烬只剩封面的《圣经》。
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。
眼睛熬得通红,背上的火焰印记每时每刻都在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,想要破体而出。更可怕的是幻象——只要一闭眼,就能看见那团黑雾,看见祭坛,看见悬浮在空中的蛇形文字。
还有那个始终想不通的问题。
竹简上明明写着:“南离封印,镇相柳之灵枢于祭坛,以双蛇之核为钥。”
双蛇之核。
可他在祭坛上,只看到了悬浮的黑雾,看到了八角石柱,看到了阵法。哪里有什么“核”?
除非……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疯狂地翻找。古籍、县志、野史、笔记……最后,他的手停在了一套泛黄的《庐陵府志》上。
庐陵,江西吉安,白螭传说起源之地。
他颤抖着手翻开书页,在“异闻”卷中找到了那段记载:
“唐开元间,庐陵有樵夫入深山,见二巨蟒相斗。一黑一白,黑者喷毒雾,白者吐寒霜。斗三日,山崩地裂。忽天降惊雷,二蟒俱殒。樵夫近观之,见二蟒尸中各有一珠,黑珠赤红如血,白珠晶莹如月。欲取之,二珠忽化流光,遁入云中不见。后乡人立庙祀之,称‘双蛇祠’。”
下面还有小字注释:“或曰,此非蟒,乃上古相柳分身。黑者为恶,白者为善,相斗不息。其核不灭,轮回转世,永世相争。”
啪嗒。
书从曾国藩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冰冷。
双蛇之核。
黑蟒与白螭。
转世。
一个个碎片在脑中拼凑起来,拼成一幅让他毛骨悚然的图画。
如果……如果相柳在三千年前被封印时,就将自己的“核”——也就是本源力量——一分为二。黑核承载恶念与毁灭,白核承载残存的善念与守护。
如果这两颗核都没有被彻底毁灭,而是在世间轮回转世。
如果他和康禄……
“烈文!”他冲出门外,声音嘶哑,“备马!去庐陵!”
四月初三,曾国藩站在庐陵深山中的“双蛇祠”前。
祠堂早已破败,只剩几堵残墙,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斑驳的神像。神像确实是一黑一白两条蛇,互相缠绕,首尾相衔,形成太极之形。
但奇怪的是,黑蛇的眼睛被凿掉了,白蛇的额头有一道深深的裂痕。
“老人家,”曾国藩问带路的山民,“这神像的眼睛……”
“哦,那是长毛贼干的。”老山民用烟杆指了指神像,“咸丰三年,长毛打到庐陵,有个将军带兵进山,看见这祠堂,就说这是‘妖庙’,要砸了。结果他刚砸掉黑蛇眼睛,自己就吐血昏倒了。后来长毛贼吓得全跑了,再没人敢动这祠堂。”
“那个将军,”曾国藩的心跳越来越快,“长什么样?”
“嗨,几十年了,哪还记得清楚。”老山民想了想,“就记得挺年轻的,白白净净,不像个武将,倒像个书生。对了,他眉毛上有颗痣,红的,像滴血。”
康禄。
曾国藩闭上眼。康禄,太平天国后期名将,洪秀全最信任的年轻将领之一。曾国藩和他交手多次,确实记得他眉间有颗朱砂痣。
“那白蛇额头的裂痕……”
“那就更早了,道光年间的事。”老山民抽了口烟,“听说有个读书人来这里祭拜,磕头时不小心,香炉砸在白蛇头上,砸出这道裂痕。后来那读书人科举高中,一路做到大官……叫什么来着?哦,好像姓曾,湖南人。”
曾国藩的呼吸停止了。
道光二十年,他三十岁,刚中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。那年回乡祭祖,确实路过庐陵,听说山中有古祠,便上山一游。
他记得那天雨很大,他在祠中避雨,跪拜时香炉被风吹倒……
“大帅?”赵烈文担忧地看着他。
曾国藩摆摆手,走到神像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白蛇额头的裂痕。
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,背上的火焰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
与此同时,神像的白蛇部分也开始发光——不是金光,是柔和的月白色光芒。光芒从裂痕中渗出,越来越亮,最后凝聚成一点,悬浮在裂痕上方。
那是一颗珠子。
或者说,珠子的虚影。
晶莹剔透,温润如玉,散发着月华般的光晕。
“白螭之核……”曾国藩喃喃道。
虚影缓缓飘向他,没入他的胸口。
没有感觉。
没有痛,没有热,什么都没有。但那瞬间,他脑中突然涌入无数画面——
远古的战场,黑白二蟒在云端厮杀。
天降惊雷,二蟒同归于尽,两颗内丹破体而出。
内丹在人间轮回,一次次转世为人。
唐朝,黑丹转世为安禄山,白丹转世为郭子仪。安史之乱,血流成河。
宋朝,黑丹转世为方腊,白丹转世为宋江。一南一北,搅动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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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朝,黑丹转世为李自成,白丹转世为袁崇焕。一个破北京,一个守辽东。
而这一世……
黑丹转世为康禄。
白丹转世为他,曾国藩。
太平天国这场战争,根本不是简单的农民起义,也不是洋教传播。这是延续了千年的双蛇之斗,在这一世的延续。
洪秀全被黑雾(相柳残魂)蛊惑,建立拜上帝教,掀起战争,是为了收集鲜血和怨气,唤醒地宫中的相柳本体。
而康禄作为黑丹转世,天生就被相柳吸引,成为太平天国最虔诚、最疯狂的将领。
他曾国藩作为白丹转世,则本能地反抗,组建湘军,镇压太平天国。
这一切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
“大帅!您怎么了!”赵烈文的惊呼把他拉回现实。
曾国藩睁开眼,发现自己在流泪。不是悲伤的泪,是某种更深沉、更古老的情绪——像是沉睡的记忆在苏醒。
“我明白了……”他擦去眼泪,“全都明白了。”
为什么他每月蜕皮,为什么能看懂蛇形文字,为什么对地宫有感应。
为什么康禄用兵如神,为什么对洪秀全死心塌地,为什么在战场上总是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敌人。
他们是同一存在的两个分身,是纠缠了千年的宿命之敌。
“回南京。”曾国藩转身就走,“立刻,马上。”
四月初八,夜。
曾国藩没有回总督衙门,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大牢。
康禄被关在这里已经半年了。天京破城时,他没有像其他太平军将领那样自杀或逃跑,而是脱下盔甲,换上囚服,安静地等着被俘。
曾国藩一直没杀他,不是因为仁慈,是因为……不舍得。
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。
牢门打开,康禄坐在草铺上,正在看书。烛光下,他眉间的朱砂痣红得刺眼。
“曾涤生。”康禄抬起头,笑了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没有半点囚犯的惶恐,反而像是等了一个很久的客人。
曾国藩让狱卒都退下,独自走进牢房,关上门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康禄放下书,“从你进地宫那天,我就感应到了。白螭之核……苏醒了。”
果然。
“你也知道双蛇之核的事。”
“比你知道得早。”康禄站起身,走到牢窗边,望着外面的月亮,“洪教主告诉我一切。他说,我是黑蟒转世,注定要辅佐他建立人间天国。他说,你是白螭转世,是阻挠天国的最大障碍。”
“所以你才在战场上那么拼命?”
“不全是。”康禄转过身,眼神复杂,“每次和你对阵,我都有种奇怪的感觉……像是……在和自己厮杀。很痛苦,但又忍不住想靠近。”
曾国藩沉默了。他也有同样的感觉。
“地宫里的东西,”康禄突然说,“不是相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团黑雾,那具骨骸,都只是相柳的躯壳。真正的相柳,早就在三千年前被彻底消灭了。”康禄走到曾国藩面前,压低声音,“但它的恶念没有消失,凝聚成了黑丹。善念也没有消失,凝聚成了白丹。我们……我们才是相柳的延续。”
“那地宫里的……”
“是陷阱。”康禄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有人——或者说,有东西——在利用相柳的传说,布了一个局。它想让我们自相残杀,想让我们融合,然后……成为新的容器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康禄摇头,“但一定和洪教主背后的‘天父’有关。那不是相柳,是更古老、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牢房里陷入死寂。
许久,曾国藩问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会信吗?”康禄苦笑,“半年前,我自己都不完全信。直到被关在这里,日日夜夜回想这些年的事,才慢慢想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曾国藩:“你现在想明白了吗?为什么洪秀全非要建都南京?为什么太平军每到一处都要掘地三尺?他们在找地宫,在找祭坛,在找……让两颗内丹融合的方法。”
“融合之后呢?”
“新生。”康禄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黑与白融合,善与恶交融,会诞生出超越相柳的存在。到那时,地宫里的东西就能占据那个新生的躯体,真正……降临人间。”
曾国藩浑身发冷。
他想起了祭坛上那个空位。
原本应该放置“双蛇之核”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,不是为了一颗核准备的。
是为了两颗。
当黑白二丹同时放在祭坛上,当守印者之血浇灌,当月圆之夜降临……
融合就会开始。
而他和康禄,就是那两颗丹。
“下一次月圆是四月十五。”康禄看着窗外的月亮,“还有七天。那东西……一定会来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来抓我们。”康禄转过头,眼神决绝,“所以,在那之前,我们必须做个了断。”
“了断?”
“黑丹与白丹,必须死一个。”康禄一字一句,“只要死了一个,融合就无法完成。那东西的计划就会失败。”
曾国藩盯着他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杀了我。”康禄平静地说,“你是白丹,代表善与守护。你活着,还能镇压地宫。我死了,黑丹消散,这场持续千年的轮回就结束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早就该死了。”康禄笑了,笑得很释然,“这些年,我帮着洪教主杀了多少人,造了多少孽。现在死了,是赎罪。”
曾国藩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康禄,这个纠缠了半生的敌人,此刻却觉得无比亲近。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,终于重逢,却马上就要永别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他哑声问。
“有。”康禄的眼神突然变得诡异,“或者你死,我活。让黑丹吞噬白丹,让我成为完整的存在。然后……杀进地宫,和那东西决一死战。”
“你会输。”
“可能会。”康禄承认,“但至少,不是坐以待毙。”
两人对视着,烛火在眼中跳动。
许久,曾国藩摇头:“我不会杀你。”
“那你就是等死。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曾国藩转过身,走向牢门,“还有七天。七天,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去找真相。”曾国藩在门口停住,“去找那个布下这个局的‘东西’,到底是谁。”
他推开门,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在这之前,你好好活着。我们的事……等一切结束了再说。”
牢门重新关上。
康禄站在黑暗中,看着曾国藩离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心。
那里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黑色的蛇形印记。
和曾国藩背上的火焰印记,正好相反。
一黑一白。
一阴一阳。
宿命之敌,也是宿命之半。
他握紧拳头,印记消失。
“曾涤生,”他轻声说,“希望你不要后悔。”
窗外,乌云遮住了月亮。
夜还很长。
而距离四月十五,只剩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