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子时三刻。
曾国藩在书房里坐立难安。
背上的火焰印记滚烫如烙铁,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那片皮肤,传来灼烧般的痛。更可怕的是声音——从黄昏开始,就有细碎的、非人的低语在耳边萦绕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,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。
“……来……”
“……归来……”
“……你的血……我的血……”
他捂住耳朵,低语却越来越清晰。那不是汉语,不是任何他听过的语言,但奇怪的是,他竟然能理解其中的意思。
是渴望。
是饥饿。
是跨越了千万年光阴、依然没有熄灭的怨恨。
“大帅。”赵烈文推门进来,看见曾国藩满头大汗、脸色惨白的样子,吓了一跳,“您怎么了?”
“地宫……”曾国藩喘着气,“它在叫我。”
赵烈文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那东西没死。”曾国藩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,“或者说,死去的只是它的身体。它的魂……还在。它在叫我下去。”
窗外,圆月高悬,清辉如霜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影子——曾国藩的影子扭曲着,边缘仿佛有细密的鳞片在蠕动。
赵烈文看得毛骨悚然:“大帅,不能去!那地方邪门!”
“不去,它也会来找我。”曾国藩站起身,背上的灼热已经变成了一种牵引,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,从地宫深处伸出,拴住了他的脊椎,“准备火把。就你我二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冰冷,“有些事,必须了结。”
地宫第三次开启。
这次没有大队人马,只有曾国藩和赵烈文两人。火把的光在幽深通道里显得格外微弱,壁画上的蛇神眼睛在晃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。
越往下走,低语声越大。
不再是模糊的呼唤,变成了清晰的句子:
“守印者……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“我等了你……好久……”
“从姜炎死的那天……就在等……”
曾国藩的脚步顿了顿。姜炎——竹简上那个“炎部守印者”的名字。这个声音认识他,认识三千年前的守印者。
“大帅,您听见了吗?”赵烈文的声音发颤。
“听见了。”曾国藩继续往下走,“它在说话。”
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
“说它等了我三千年。”
赵烈文倒抽一口冷气。
穿过黏液池,走过白玉骨骸所在的巨大空间,曾国藩没有停留。那股牵引力拉着他继续向前——在骨骸的后方,还有一条更隐蔽的通道。
这条通道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石壁不再是人工开凿的规整,而是天然形成的岩洞,表面布满黏滑的苔藓,摸上去冰凉湿腻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了微光。
不是火把的光,是某种自发的、幽绿色的荧光。光从通道尽头照出来,映得整个岩洞一片惨绿。
曾国藩走出通道,愣住了。
这是一个比外面神殿小得多的空间,呈圆形,直径约十丈。地面中央是一个凸起的石台——祭坛。
祭坛呈八角形,每个角都立着一根石柱,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蛇形文字。祭坛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,和外面石板上的阵法类似,但更精细、更古老。
而最骇人的是,祭坛正中央,悬浮着一团黑色的雾。
雾在不断翻涌、变幻,时而凝聚成人形,时而散开成蛇影。雾的中心,有两点暗红色的光,像是眼睛,正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曾国藩。
低语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。
不再是耳边萦绕,而是直接轰入脑海:
“姜炎的后人……你身上的味道……我闻到了……”
“三千年了……你们的血脉……还没断绝……”
“可惜啊……可惜……姜炎拼上性命封印我……他的子孙却要亲手放我出来……”
曾国藩强忍着脑中炸裂般的剧痛,一步步走向祭坛:“你就是相柳?”
“相柳……”黑雾发出嗤笑声,那声音像是千万条蛇在同时嘶鸣,“那是你们人类给我起的名字。我……是更古老的存在。在你们学会用火之前……我就已经在这片土地上……遨游……”
“太平天国……拜上帝教……是你搞的鬼?”
黑雾翻滚得更剧烈了,两点红光闪烁不定:
“洪秀全……那个可怜虫……他在科场失意,流浪到广西深山……无意中走到这座山的山洞口……”
“我感应到了……人类的气息……衰弱、绝望、充满怨恨的气息……最好的容器……”
“我分出一缕残魂……钻进他的梦里……告诉他……他是上帝的次子……耶稣的弟弟……”
“我教他那些‘天父启示’……教他建立‘拜上帝教’……教他发动战争……”
黑雾的声音变得狂热:
“战争……多么美妙的词汇……杀戮、死亡、流血……每一滴血落在地上……都是献给我的祭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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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吸食那些血中的怨气、死气、煞气……我的力量……一点一点恢复……”
“洪秀全以为他在建立天国……其实他只是在为我准备一场……盛大的血宴……”
曾国藩脑中嗡嗡作响。他想起了那些年太平军所到之处的惨状——屠城、焚村、尸横遍野。原来这一切,背后都是这邪神在操控。
“你为什么要选中我?”他咬着牙问。
“选中你?”黑雾冷笑,“不是我选中你……是你命中注定……”
“你们姜氏一族……世代镇守南离封印……血脉中流淌着我的诅咒……也流淌着封印的力量……”
“洪秀全那个废物……到死也没能找到真正的守印者后裔……他的血太稀薄……打不开最后的封印……”
“但你不一样……”
黑雾突然扑向祭坛边缘,几乎要触碰到曾国藩:
“你的血……我闻到了……纯正的守印者之血……经过九十八次蜕变……只差最后一次……”
“月圆之夜……守印者之血……祭坛之上……我就能彻底挣脱这该死的封印……”
九十八次。
曾国藩浑身发冷。竹简上写着:若蜕满九十九次,则封印破,相柳归。
明天,就是第九十九次月圆。明天,他背上的火焰印记将完成最后一次蜕变。
而今天,他主动走进了祭坛。
“你以为……这些年你的‘病’……真的是病吗?”
黑雾的声音变得恶毒:
“那是我在改造你的身体……让你更适合成为我的容器……”
“每一次蜕皮……都是在剥去你人类的皮囊……长出更接近我的形态……”
“你看……”
黑雾突然散开,在空中凝聚成一幅画面。
画面里,是年轻时的曾国藩。那是咸丰二年,长沙被围,他第一次“发病”。深夜的军营里,他脱去上衣,背上起了一层红疹。红疹破裂,流出暗绿色的脓液。
画面变换。
九江之战,曾国华战死。曾国藩在灵堂守夜,背上大片脱皮,新生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荧光。
安庆屠城后,他呕血昏迷。昏迷中,背上的皮肤自动裂开,蜕下一张完整的人形皮囊。
天京破城那一夜,他在书房独坐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裸露的后背上——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质感,而是布满了细密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鳞状纹路。
一幕幕,一年年。
原来这二十年的每一次发病,每一次蜕皮,都不是偶然。
都是这邪神在暗中改造他的身体,把他变成一具适合夺舍的容器。
“现在明白了?”黑雾重新聚拢,声音中充满得意,“你从来就不是生病……你是在进化……进化成更高级的存在……”
“等我进入你的身体……我们合而为一……你将拥有无穷的力量……长生不死……君临天下……”
“曾国藩……你不是一直想拯救这个腐朽的王朝吗?”
“与我融合……我帮你……让整个天下……都匍匐在你脚下……”
低语变成了诱惑,一句句钻进曾国藩的脑海,试图瓦解他的意志。
他看到了幻象——
自己身穿龙袍,坐在紫禁城的龙椅上。文武百官跪伏在地,山呼万岁。江南江北,万里疆土,尽在掌握。
洋人的军舰在港口化为灰烬。太平军余孽被一举剿灭。大清中兴,四海臣服。
而他,曾国藩,将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的臣子。他将成为千古一帝,功盖三皇五帝。
多美啊。
多诱人啊。
只要……放弃这具身体的掌控权……
只要……让那团黑雾进来……
“大帅!”
赵烈文的吼声像一盆冷水,浇在曾国藩头上。
他猛地清醒过来,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祭坛边缘,一只手正伸向那团黑雾。指尖距离黑雾只有一寸,黑雾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,正贪婪地想要缠绕他的手指。
“退!”曾国藩暴喝一声,猛地后退。
背上的火焰印记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,金光如火焰般喷涌而出,撞向黑雾。
“啊——!”
黑雾发出凄厉的惨叫,被金光灼烧得剧烈翻滚。那两点红光疯狂闪烁:
“守印者的力量……你竟然……觉醒了?!”
“不可能!你的血脉应该早已稀释……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强的封印之力?!”
曾国藩也愣住了。他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金色光晕,再看看祭坛上痛苦翻滚的黑雾,忽然明白了。
竹简上写的是:守印者血脉会继承封印之力。
这力量平时沉睡,只有在面对相柳时才会觉醒。
刚才,就在他差点被诱惑的瞬间,血脉深处的封印之力自动爆发,救了他一命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
黑雾的声音变得怨毒无比:
“既然你不愿与我合作……那我就强行夺舍……”
祭坛上的八角石柱突然亮起,刻在上面的蛇形文字一个个脱离石柱,悬浮到空中,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。法阵中心对准曾国藩,散发出恐怖的吸力。
曾国藩感觉自己的魂魄要被扯出身体。背上的火焰印记疯狂跳动,像是要破体而出。
“大帅!快走!”赵烈文冲过来拉他。
但已经晚了。
法阵完全启动,整个祭坛被幽绿色的光芒笼罩。黑雾膨胀了十倍,化作一条巨蛇的虚影,张开大口,扑向曾国藩。
千钧一发之际,曾国藩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伸手入怀,掏出了那本从洪秀全天王府找到的《圣经》——太平天国篡改过的、充满了“天父启示”的《圣经》。
然后,他咬破舌尖,一口鲜血喷在书上。
“以守印者之血——封!”
这不是他学过的法术,是血脉深处的本能。鲜血喷在书上,书页自动翻开,那些被篡改的经文一个个亮起金光。
金光化作锁链,从书中飞出,缠绕住扑来的黑雾蛇影。
“不——!”
黑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,整个地宫都在颤抖。石屑簌簌落下,祭坛的八角石柱出现裂纹。
“你怎么会……怎么会用我的力量来对付我?!”
“因为这不是你的力量。”曾国藩咬着牙,嘴角溢血,“这是被你蛊惑的千万亡魂……最后的反抗!”
他看懂了。
洪秀全在篡改《圣经》时,无意识地将相柳的邪力注入了经文。但同时,那些真心信仰“上帝教”、最后却惨死的太平军将士的怨念,也附着在了上面。
这些怨念原本被邪力压制,但守印者之血,唤醒了它们。
金光锁链越收越紧,黑雾蛇影被勒得变形、溃散。
“等着……曾国藩……”
“你封印不了我多久……”
“九十九次蜕变……只差最后一次……”
“月圆之夜……我会再来……”
“到时候……要么你成为我……要么我毁了你……”
黑雾彻底消散。
祭坛的光芒熄灭,八角石柱轰然倒塌。整个空间陷入黑暗,只有曾国藩手中的《圣经》还在发出微弱的金光。
赵烈文扶着几乎虚脱的曾国藩,两人踉跄着往外跑。
跑出通道,跑过白骨殿堂,跑过黏液池,跑过漫长的壁画通道。
终于冲出洞口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
三月十五的月亮,正在西沉。
曾国藩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背上的火焰印记还在发烫,但低语声消失了。
暂时消失了。
赵烈文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,声音颤抖:“大帅……我们……我们赢了?”
“没有赢。”曾国藩望着西沉的月亮,眼中尽是疲惫,“只是暂缓。下一次月圆……就是决战。”
他摸了摸怀中的《圣经》,书页已经化作灰烬,只剩封面还在。
封面上,洪秀全亲笔写的那行字还在:
“天父在此,妖魔退散。”
多么讽刺。
所谓“天父”,才是真正的妖魔。
而斩妖除魔的人,却是一个背负着妖魔诅咒的守印者后裔。
晨风吹过废墟,带来初春的寒意。
曾国藩站起身,看向地宫入口。亲兵们已经搬来石板,准备再次封堵。
但这次他知道,封堵是没用的。
有些东西,一旦苏醒,就再也关不回去了。
比如地下的邪神。
比如他血脉中的诅咒。
比如这场跨越了三千年的恩怨,终于到了要了结的时候。
下一次月圆,是四月十五。
还有三十天。
三十天后,要么他死,要么相柳彻底消亡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