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四年,三月初七,子时。
天王府废墟深处,一处被烧塌的假山石下,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。
曾国藩站在洞口前,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。
灯焰在夜风中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残垣断壁上,拉长得如同鬼魅。
“大帅,就是这里。”赵烈文低声说,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三个月前清理废墟时发现的,当时用石板封着,昨晚才撬开。”
曾国藩没有立即进去。
他俯身仔细察看洞口边缘——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,但边缘圆滑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。他伸出手指,在石壁上轻轻一抹,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、泛着暗绿色荧光的粉末。
放到鼻尖一闻,一股奇异的腥檀之气直冲脑门。
不是泥土味,不是霉味,是一种……活物盘踞留下的气味。像是蛇窟深处混合了陈旧血迹和特殊腺体分泌物的味道。
“下去几个人探过了?”曾国藩问。
“两个亲兵,下去不到一炷香就上来了。”赵烈文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说底下很深,通道壁上画着古怪的图画,空气里有……有呼吸声。”
“呼吸声?”
“他们说,像是很大的东西在睡觉。”
曾国藩沉默片刻,将灯提得更高些:“我下去看看。你带人在上面守着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大帅!”赵烈文急了,“让属下先带人探明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有些事,我必须亲眼看见。”
洞口向下倾斜,石阶湿滑。曾国藩一手提灯,一手扶着冰冷的石壁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走了约莫三十级台阶,地面变得平坦。他举起灯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前方的通道。
然后,他僵住了。
通道两旁的墙壁上,布满了壁画。
不是寻常的山水花鸟,也不是佛教道教的故事,而是……一场战争。
一场人类与某种非人存在的战争。
第一幅画:苍穹之上,盘旋着巨大的蛇形生物。它们生有双翼,鳞片如铁,眼如灯笼。地面上,人类部落的首领高举着发光的权杖,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军队。
第二幅画:战争爆发。蛇神喷吐火焰与毒雾,人类成片倒下。但人类阵营中,有十二个披着斗篷的身影,手中结出复杂的光印,在空中织成金色的网。
第三幅画:一条最为巨大的蛇神被光网束缚,从天空坠落。它的血洒在大地上,染红了山川河流。
第四幅画:人类在深山中开凿地宫,将被封印的蛇神躯体分块埋葬。十二个斗篷人各自镇守一处封印之地,他们的面容模糊,唯有额间有特殊的印记。
曾国藩提着灯,一幅一幅看过去。壁画用的是矿物颜料,历经岁月依然鲜艳。
那些蛇神的形象栩栩如生,尤其是眼睛——画师用了某种会反光的材料,灯光照过去时,那些眼睛仿佛真的在黑暗中凝视着观画者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战栗。这些画面,这些故事……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不是在这一世。
是在梦里。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:巨大的阴影笼罩天空,嘶鸣声震碎耳膜,还有背上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——就像他发病时蜕皮的那种痛,但强烈百倍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通道越来越深,空气中的腥檀之气越来越浓。那不是死物的气味,是活物盘踞的巢穴才会有的、混合了体味、分泌物和食物残渣的复杂气息。
灯光照向前方,通道在这里变得开阔,形成一个圆形的前厅。
前厅中央,有一个凹陷的池子。
池中不是水,而是一层厚厚的、泛着暗绿色荧光的黏液。
黏液表面不时冒出气泡,破裂时散发出更浓的腥气。池边散落着一些东西——曾国藩走近了看,是铠甲碎片。
不是清军的铠甲,也不是太平军的。
这些铠甲造型古朴,表面有复杂的纹路,材质似铁非铁,入手极沉。他捡起一片,擦去上面的黏液,看见纹路中嵌着极细的金丝,组成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符号。
像是一条盘绕的蛇,又像是一个古老的文字。
“大帅!”
上面传来赵烈文压低的呼喊,在通道里回荡,激起层层回音。
曾国藩没有回应。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被池子对面墙壁上的最后一幅壁画吸引了。
那幅画比前面所有的都要大,占满了整面墙。
画面分为上下两部分。
上半部分:十二个斗篷人站在一座高台上,手中权杖指向天空。天空中有一个巨大的漩涡,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蛇神的轮廓正在被吸入。但蛇神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睁着的,死死盯着画外,目光中充满怨毒与……嘲弄?
下半部分:时间流逝的象征——日月交替,山川变迁。十二个斗篷人相继老去、死去,他们的坟墓散布在各处。而地宫深处,封印之地的池中,黏液渐渐积聚。黏液里,有东西在蠕动,在生长……
画的右下角,还有一行小字。
不是汉字,也不是满文、蒙文。是一种扭曲的、像是蛇爬行痕迹的文字。
但奇怪的是,曾国藩居然能看懂。
不是用眼睛看懂,是那些字形在他脑海中自动转化成了意义,就像他天生就认识这种文字:
“封印终有尽时,血肉终将归来。”
他猛地后退一步,灯差点脱手。
就在这时,池中的黏液突然剧烈翻涌起来。
咕嘟——咕嘟——
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裂,腥气扑面而来。黏液表面隆起,又塌陷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
然后,曾国藩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沉重的、缓慢的呼吸声。
不是从池子里传来的。
是从更深处。
通道在前厅后方继续延伸,没入更深沉的黑暗。那呼吸声就从黑暗深处传来,一起一伏,悠长而平稳,如同沉睡巨兽的鼾声。
但在这呼吸声中,还夹杂着别的声音。
像是鳞片摩擦石壁的沙沙声。
像是液体滴落的嗒嗒声。
还有……低语声?
曾国藩屏住呼吸,侧耳细听。那确实是人语,但发音古怪,音节扭曲,像是舌头分叉的生物在模仿人类说话。他听不懂内容,却能感受到话语中的情绪——
饥饿。
无尽的饥饿。
以及……呼唤?
是的,那低语像是在呼唤什么,或者说,在呼唤某个名字。
曾国藩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忽然觉得背上一阵剧痒——不是平时发病时的那种痒,是更深层的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痒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,手指碰到脖颈后的皮肤时,触感让他浑身一冷。
那里又蜕皮了。
但这次蜕下的皮,不是往常的灰白色。
而是泛着暗绿的荧光,和他刚才在洞口石壁上抹到的粉末,一模一样。
“大帅!您没事吧?”
赵烈文的喊声再次传来,这次带着明显的焦急。
曾国藩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翻滚的黏液池,看了一眼深处黑暗中的呼吸声来源,然后转身,快步往回走。
脚步越来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在跑。
石阶湿滑,他差点摔倒,灯也晃得厉害,光影在壁画上疯狂跳动。那些蛇神的眼睛在晃动光影中,仿佛活了过来,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。
终于,他冲出了洞口。
夜风扑面,带着初春的寒意,却让他觉得无比清新——比起地宫里那股腥檀之气,就连废墟中的焦糊味都显得可爱。
“大帅!”赵烈文和几个亲兵围上来,见他脸色惨白,都吓了一跳。
“封上。”曾国藩喘着气,指着洞口,“用石板封死,灌上灰浆,再堆上土。要快,今晚就做完。”
“是!”亲兵们立刻动手。
赵烈文扶住曾国藩,感觉到他的手在剧烈颤抖:“大帅,下面到底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曾国藩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今天的事,不许对任何人提起。下去过的那两个亲兵,给他们一笔钱,调到最偏远的哨卡去,三年内不许回南京。”
“是……”
曾国藩望向重归黑暗的洞口,脑中回荡着壁画上的画面,黏液池的翻涌,还有黑暗深处那沉重的呼吸。
“烈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”曾国藩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这世上,真有不属于人的东西吗?”
赵烈文答不上来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
亲兵们已经搬来石板,开始封堵洞口。灰浆浇灌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曾国藩转过身,不再看那个即将被永远封存的地宫入口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了,就再也忘不掉。
那些壁画,那些符号,那些低语……
还有背上那片泛着荧光的蜕皮。
夜风吹过废墟,卷起灰烬,在空中打旋,像是无数亡灵在跳舞。
而更深的地底,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东西,正在黑暗中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它闻到了。
闻到了同类的气息。
闻到了……钥匙的气息。
曾国藩走在回衙门的路上,每一步都沉重如铅。
他不知道,从他踏入地宫的那一刻起,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。
朝着一个连他最恐怖的噩梦,都不曾预见过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