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宁城(即金陵,天京)的暑热,混杂着未散尽的焦糊味、血腥气以及修复工程扬起的尘土,形成一种粘稠而压抑的氛围。
原两江总督衙门,如今的湘军统帅行辕内,因攻克天京的狂喜与内部暗流而喧嚣多日,此刻却陷入一种异样的、紧绷的寂静。
偏厅被临时充作囚室与讯问之所,几扇厚重的雕花木窗紧闭,将灼热的阳光与街市的嘈杂隔绝在外,只留下室内摇曳的、略显昏黄的烛火与冰鉴散发出的微弱凉意。
空气里,若有若无地飘荡着一丝铁锈与伤药混合的气味。
曾国藩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,面前是一张铺着素色锦缎的条案。
他穿着常服,面色沉静,唯有眉心那两道深刻的竖纹,显露出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与内心翻涌的思虑。
攻克金陵的“喜悦”早已被康禄诅咒带来的沉重阴霾所覆盖,而眼前,摆着他必须处理的另一个棘手问题——李秀成。
忠王李秀成,太平天国后期擎天巨柱,用兵如神,威望极高,即便被俘,其影响力也非同小可。
如何处置他,不仅关乎军功赏罚,更关乎政治风向与人心向背。杀之,固然干脆,但难免落下“杀俘”、“忌才”之议,尤其李秀成是在突围被山民所俘,非战阵擒获。
用之?若真能招降此人,无疑将为曾国藩平定南方余孽、安抚原太平军控制区增添一巨大助力,更能彰显其胸襟气度与怀柔之策。
然而,招降李秀成,风险同样巨大。
此人对洪氏忠心耿耿,意志坚定,绝非郜云官之流可比。更重要的是,曾国藩体内那蟒魂,每每思及李秀成,尤其是联想到他被俘前种种(包括其部属康禄那惊天动地的自焚与诅咒),总会传来一阵晦涩难明的悸动,并非直接的敌意,而是一种警惕与评估,仿佛在审视一个可能威胁其“猎物”归属或自身权威的强大对手。
“带李秀成。”曾国藩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不多时,两名魁梧的亲兵押着一名中年人步入偏厅。
正是李秀成。
他虽身为阶下囚,双手被缚于身前,步履却不见蹒跚,背脊依旧挺得笔直。多日的囚禁与奔波,使他清减了许多,脸颊凹陷,胡茬凌乱,但那浓眉之下的双目,却依旧炯炯有神,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坦然与不屈的锋芒。
他身上的囚衣还算干净,但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与身处绝境却犹自从容的气度。
进入厅中,李秀成的目光与端坐的曾国藩在空中相遇。
没有畏惧,没有乞怜,只有平静的审视,仿佛在打量一位久闻其名、终于得见的对手。
“忠王,请坐。”曾国藩指了指案前早已备好的一张圆凳,语气客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。
李秀成微微颔首,算是致意,坦然坐下,目光坦荡地迎向曾国藩。
审讯,或者说“谈话”,以一种出乎意料平和的方式开始。
曾国藩没有疾言厉色地逼问,而是如同闲谈般,问起李秀成早年经历,问起用兵心得,甚至对太平天国的一些制度、洪秀全的某些做法,也以探讨的语气询问看法。
李秀成起初谨慎,应答简短,但见曾国藩似乎确无折辱之意,所言又多在事理层面,便也渐渐放开,所言虽不免为天国辩护,却也逻辑清晰,见解独到,尤其谈及军事,更是条分缕析,显出过人才干。
厅内气氛,竟显得有些……融洽?至少表面如此。
连侍立一旁的亲兵与记录文案,都暗自诧异。
曾国藩一边听着,心中也在飞速权衡。此人之才,确属难得。
若能真心归顺,确是一大臂助。体内蟒魂的警惕感依旧存在,但并未示警有迫在眉睫的危险。或许……可以一试?
他正待将话题引向“弃暗投明”、“共扶社稷”的招揽之意,偏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急促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几声低喝。
“何事喧哗?”曾国藩眉头微蹙,看向门口。
一名亲兵队长匆匆入内,单膝跪地禀报:“禀大帅,是……是今日押解来的一批俘虏军官中,有一个叫陈德风的,原是伪忠殿下的部将,方才在院中远远瞥见李……李秀成被带入此厅,竟突然发狂般挣脱看守,直冲这边而来,口口声声要见‘忠王殿下’!属下等恐其惊扰大帅,已将其拿下,就在门外。”
陈德风?曾国藩有些印象,是李秀成麾下一员悍将,官职不高,但作战勇猛,被俘后一直沉默寡言。
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李秀成,只见李秀成闻言,神色微动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既已拿下,带进来吧。
本帅倒要看看,他要做什么。”曾国藩淡淡道,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异样。体内蟒魂传来一丝细微的躁动。
亲兵应声,很快,两名兵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、衣衫褴褛、脸上带着新鲜擦伤却神情激动的汉子走了进来。
正是陈德风。
他一进厅,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,死死锁定了坐在圆凳上的李秀成,对厅内主位上的曾国藩,竟视若无睹!
“殿下!忠王殿下!真的是您!”陈德风声音嘶哑颤抖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悲愤,“末将……末将还以为……您可安好?!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奋力挣扎,竟似要挣脱束缚扑过去。
“德风!”李秀成低喝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惯有的威严,“此乃曾节帅驾前,不得无礼!还不……噤声!”他本想呵斥其跪下,但话到嘴边,又觉不妥,终是化为一声压抑的喝止。
然而,陈德风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李秀成的后半句呵斥,或者说,他眼中只有李秀成,只有这位他追随多年、视若神明的“忠王殿下”!眼见无法挣脱,他竟做出了一个让厅内所有人(包括曾国藩)都措手不及、目瞪口呆的举动!
他猛地停止了挣扎,双膝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!不是朝着主位的曾国藩,而是朝着侧前方、身为俘虏、与他同样失去自由的李秀成!
他挣动着被反绑的双手,无法合十,便以额头重重地、一下又一下地磕击在坚硬冰凉的金砖地面上!发出沉闷而清晰的“咚、咚”声响!
“罪将陈德风,参见忠王殿下!殿下千岁!千岁!千千岁!”他嘶声高呼,涕泪横流,那声音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崇敬、痛惜、与一种近乎本能的下属对主君的绝对礼敬!
仿佛这里不是湘军统帅的行辕,不是阶下囚的审讯之所,而是他太平天国忠王府的大殿,而他正在向自己的王,行最隆重的大礼!
长跪!请安!口称千岁!
这一幕,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烫在了在场每一个湘军人员的眼中,更深深刺痛了曾国藩的神经!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烛火摇曳,映照着陈德风不断叩首的卑微而执拗的身影,映照着李秀成瞬间僵硬、复杂难言的面容,更映照着主位上曾国藩那张骤然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!
无视!彻底的无视!
在他曾国藩的帅府,在他的面前,一个被俘的太平军将领,竟然完全无视他这个大清钦差、湘军统帅、刚刚攻克了他们都城的主宰者,而是向另一个俘虏,行如此大礼,口称千岁!
这不是简单的失礼或疯狂。这是烙印在骨子里的忠诚与尊崇!是即便身陷囹圄、生死操于人手,也无法磨灭的信仰与等级秩序!
李秀成的威望,在太平军残余势力中的影响力,竟然达到了如此地步!
一个陈德风如此,那千千万万个陈德风呢?那些散落江南各处、尚未肃清的太平军余部呢?那些虽已投降、但心中仍存念想的旧部呢?
招降李秀成?让他这样一个精神图腾般的人物活着,甚至给予名位?
那将是何等巨大的隐患!今日陈德风可以无视他曾国藩,明日就可能有更多的“陈德风”只听李秀成号令!
即便李秀成本人无反意,其存在本身,就是一面可能重新聚集反抗力量的旗帜!就是一根深深扎在湘军乃至朝廷统治这片土地上的毒刺!
更让曾国藩心底发寒的是,体内那蟒魂,在陈德风长跪叩首、口呼千岁的瞬间,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杀意!
那是一种领地与权威被公然蔑视、严重挑衅时,掠食者最原始、最冰冷的反应!它传递来一种极其清晰的意念:威胁!必须清除!吞噬!绝不留后患!
儒家的“怀柔”念头,政治上的“权衡”考量,在这一跪一呼之间,被这来自本能的暴戾杀意与现实的冷酷警示,冲击得粉碎!
曾国藩缓缓闭上了眼睛,再睁开时,眸中所有试探的温和、权衡的犹疑,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决绝。
他看着依旧跪在地上、额头已磕出血迹却犹自激动望着李秀成的陈德风,又看向面色复杂、欲言又止的李秀成,心中已然有了最后的决断。
招降?绝无可能。
此人,必须死。
不仅他要死,所有可能效忠于他的核心骨干,所有可能借他之名死灰复燃的隐患,都必须连根拔起,彻底铲除!
仁慈,是对己方的残忍。
怀柔,是对未来的背叛。
“带下去。”曾国藩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丝毫怒气,却让厅内温度骤降,“陈德风咆哮帅府,惊扰本帅,罪无可赦,立斩。李秀成……暂且押回,严加看管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秀成脸上,那双曾经流露出欣赏与试探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纯粹的、冰冷的审视与宣判。
李秀成迎着他的目光,似乎也从这骤变的命令与眼神中,明白了什么。他嘴角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什么,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,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悲凉与解脱般的平静。
陈德风被拖了出去,犹在高呼“殿下”。李秀成也被带离。
偏厅重归寂静,只有地上那几点新鲜的血迹,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。
曾国藩独自坐在太师椅上,许久未动。
体内蟒魂的暴怒渐渐平息,转化为一种即将进行彻底清理的冷酷期待。
长跪请安,跪断了李秀成的生路。
也跪定了曾国藩,对太平天国残余势力进行最彻底、最无情清洗的决心。
根除后患,就此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