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百里加急的捷报,如同带着滚烫的温度与浓烈的血腥气,穿越皖南的山水,重重地砸在安庆曾国藩行辕的案头。
报捷文书以罕见的朱红封面,由信使高举过顶,一路高呼着“大捷!金陵光复!”送入辕门,沿途兵将无不侧目,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!
苦战两年,耗资亿万,折损无数,这块压在朝廷和湘军心头最重的石头,终于被彻底搬开了!
行辕正堂内,闻讯赶来的幕僚、将领济济一堂,人人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。这份功业,旷古烁今!
剿灭席卷半壁江山、立国十余载的太平天国,攻克其都城金陵,这是足以彪炳史册、封侯拜相的不世之功!而这一切,都是在曾大帅(曾国藩)的统领下完成的!
当那份由曾国荃、彭玉麟、杨岳斌等前线主将联名签署、详细罗列战果(歼敌、缴获、控制区域)的捷报正本被恭敬地呈到曾国藩手中时,堂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端坐主位、创造了这一切的统帅身上。
曾国藩面色沉静,缓缓展开捷报。
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地名——聚宝门、水西门、天王府、朝阳门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无数次的浴血搏杀、尸山血海。最终,他的视线落在最后那行力透纸背的总结之语:“金陵全城克复,伪幼逆遁逃,余孽肃清在即,天国伪都,自此不复存焉!”
完成了。
真的完成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巨大释然、夙愿得偿的轻松感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更加汹涌澎湃的成就感与历史参与感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因善后事宜、内部龃龉、地宫秘密而紧绷的心防。
他仿佛能看到,史书工笔将如何记载这一刻,朝廷将如何封赏,天下士林将如何传颂……他,曾国藩,一介书生,缔造湘军,挽狂澜于既倒,终于走到了这一步!
喜悦,如同灼热的岩浆,在他胸中奔腾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体内那盘踞的蟒魂,也因这空前“胜利”所带来的、弥漫在天地间的庞大气运与血食(战场的终结意味着巨量“血煞”的最终沉淀与归属)而兴奋战栗,传递来一种餍足与昂扬的冰冷波动,仿佛巨龙饱餐后对自身力量增长的满意。
他的嘴角,不由自主地,向上牵起。
那是一个真实的、如释重负的、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笑意的弧度。
然而,这笑容仅仅维持了片刻。
就在嘴角弧度尚未完全展开的刹那,一股毫无征兆的、阴冷刺骨的寒意,如同潜伏在暗处、等待已久的毒蛇,猛地从他灵魂最深处窜起!
瞬间冻结了那刚刚升腾的喜悦,也激得那餍足的蟒魂骤然发出一声警惕而烦躁的低嘶!
那寒意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源自他自身,源自某种早已种下、此刻被“胜利”果实彻底催发的烙印!
康禄!
那个名字,连同他最后在冲天白焰中与白螭虚影重合、发出直击灵魂悲鸣的画面,无比清晰地、带着撕裂般的痛楚,撞入曾国藩的脑海!那不是回忆,而是感知!
是康禄临死前,以自身为祭、引动白螭遗泽与五千忠魂执念所发出的、针对他曾国藩(或者说他体内黑蟒)的最恶毒诅咒,此刻正随着“金陵光复”这最大“战果”的确定,如同早已埋入骨髓的冰针,被彻底激活!
曾国藩“看”到了!不是用眼,而是用那被蟒魂强化、又被诅咒侵蚀的灵觉“看”到了!
他“看”到,在这份捷报所带来的、肉眼可见的煌煌气运与功业光环之下,缠绕着一层无形无质、却真实存在的灰暗气息!
那气息充满了悲怆、怨毒、不甘与彻底的毁灭意志,如同跗骨之蛆,丝丝缕缕地渗入这份功业的根基,渗入每一个为攻克金陵而欢呼的湘军将士的命运轨迹之中,更深深地、如同滚烫的烙铁般,印在了他曾国藩自己的灵魂与气运之上!
那不是对个人生死的诅咒,而是对功业本身、对湘军团体气运、乃至对他身后名的侵蚀与污染!
康禄的决绝赴死,白螭的千年遗恨,那五千太平军的悲壮烈焰,共同凝结成了这枚无形的、歹毒的“业果”,牢牢绑定在了“攻克金陵”这项伟业之上,也绑定在了他这位“首功之臣”身上!
从此,他每享受一分攻克金陵带来的荣耀与权柄,便同时要承受一分这诅咒带来的阴寒反噬与业力纠葛!湘军每因这项功业获得一分奖赏与提升,其整体气运中也便多了一分隐晦的裂痕与不祥!
“噗——!”
曾国藩脸色骤然惨白,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,猛地喷溅在手中那份朱红的捷报之上!鲜血瞬间浸透了“光复”、“大捷”等字眼,显得格外刺目而诡异!
“大帅!”
“涤生!”
堂内众人骇然变色,惊呼声四起,狂喜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粉碎!李瀚章、彭玉麟等人抢上前来搀扶。
曾国藩抬手制止了他们,他用袖子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,动作有些僵硬。
他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堂中那一张张从狂喜瞬间变为惊愕、担忧的面孔。
这些,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、熬过无数艰难险阻的兄弟、部属、学生。他们此刻的激动与期待,是如此真实。
而他却清晰地“感觉”到,那无形的诅咒灰气,正如同瘟疫的种子,悄然弥漫在这间因胜利而欢腾的厅堂之中,萦绕在每一个人头顶。
也许现在看不出什么,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,在官场倾轧中,在利益分配时,在命运转折处,这诅咒便会悄然发酵,引动猜忌、引发背叛、招来厄运……最终,或许真的会应了那诅咒的本意——让这煊赫的功业与团体,从内部开始腐蚀、溃败。
七分伤感,三分……不,此刻已是九分沉重,一分渺茫。
攻克金陵的喜悦,如同一杯看似醇美、实则掺入了致命鸩毒的美酒。他刚刚啜饮了一口,那冰冷的毒性便已直透五脏六腑,冻结了所有欢愉。
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疲惫。
这份滔天之功,竟是以如此惨烈、如此诡异的方式,与如此深重的诅咒绑定在了一起。
这份功业的背后,不仅有塔齐布、罗泽南、李续宾等无数湘军英灵的鲜血,更有康禄那决绝的、跨越了人妖界限的怨念,以及白螭横亘千年的仇恨。
他放下那份被血污沾染的捷报,纸张边缘已被他无意识中捏得皱褶不堪。
“我……无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倦意,“或许是连日劳累,心神激荡所致。捷报已至,我心甚慰。诸君……同喜。”
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更让人心酸。那笑容里,再也找不到片刻前那一闪而逝的真正喜悦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郁与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凉。
堂内的欢呼与激动,再也无法感染他分毫。
他只感到那来自康禄、来自白螭、来自无数亡魂的冰冷诅咒,如同最沉重的枷锁,已经牢牢锁住了他,也锁住了这支刚刚登上巅峰的湘军。
捷报传天下,功业盖古今。
然其中心酸,其背后隐秘,其未来隐忧,唯有他一人,在这喧嚣的庆贺声中,独自品味,独自承受。
七分伤感,或许,还远远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