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京城外,湘军水师营寨。
连日的炮战与封锁,让长江水面上也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硝烟味。
陆上,曾国荃的吉字营正被诡异的“白蛇咒”瘟疫所困,军心涣散,攻势受挫。
水下,一道关乎破城关键的难题,摆在了水师统领彭玉麟面前——天京城水西门外的水关。
此水关并非普通闸口,而是依托一段天然岩体与厚重条石混合砌成的坚固水下隘口,关内铁栅重重,暗礁密布,更传闻有太平军布置的水底暗桩、缠网,可谓铜墙铁壁。
湘军水师几次尝试以小船突袭或爆破,皆告失败,反而折损了些许人手。
不破此关,水师大型战船便无法逼近城墙,发挥炮火优势,对陆上攻城的支援便大打折扣。
彭玉麟性子刚毅,不信邪,更不愿坐视陆上弟兄苦战而水师无所作为。他决意亲自探查,寻找这水关的破绽。此事极为凶险,副将等人纷纷劝阻,彭玉麟只摆摆手:“某半生与水打交道,什么阵仗没见过?不亲眼看个明白,终是心中无底。”
是夜,月黑风高,江流湍急。
彭玉麟只带了两名最精通水性、胆大心细的亲随,乘一叶蒙着黑布的小舟,悄无声息地划近水关附近黑暗的水域。
三人皆着紧身水靠,口衔利刃,背负牛皮气囊与防水火折。
玉麟腰间,还缠着一盘浸过油的特制细韧绳索。
在预定位置,三人如同三条大鱼,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中。
江水浑浊,能见度极低,只能凭借记忆和摸索向前。彭玉麟一马当先,朝着水关那巨大黝黑的阴影潜去。
越靠近,水流越显紊乱,暗涌丛生,显然水下结构复杂。
彭玉麟小心避开几处疑似暗桩的凸起,终于触摸到了水关那冰冷粗糙的条石基座。
他示意两名亲随在稍远处警戒接应,自己则沿着基座,向更深处、传说中可能有暗道或薄弱处的侧后方潜去。
水下世界,隔绝了江面的风声与远处的炮响,只剩下水流冲刷石头的沉闷呜咽,以及自己愈发清晰的心跳与呼吸声。
黑暗浓稠得化不开,手中的防水牛角罩灯笼只能照亮身前不足三尺的范围,昏黄的光晕在浑浊的水中艰难晕开,更添几分诡秘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探查石缝时,一股突如其来的、难以言喻的心悸感猛地攫住了他!
那感觉并非来自肉眼可见的危险,而是源自更幽深的、精神层面的被窥视!
仿佛在这漆黑的水底,在那些亘古存在的岩石背后,有一双或者无数双冰冷、非人的眼睛,正穿透水流与黑暗,静静地、漠然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!
彭玉麟浑身汗毛倒竖,即便在冰冷的江水中也感到一股寒意直透骨髓!
他猛地转身,将灯笼举向四周,昏黄的光晕疯狂摇曳,却只照出更多嶙峋怪石和扭曲摇曳的水草黑影,并无他物。
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,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愈发清晰、沉重,如同实质的压迫感,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强自镇定,知道此时慌乱唯有死路一条。
既然来了,无论如何也要有所发现。他咬紧牙关,无视那如芒在背的诡异感觉,继续沿着石壁向一侧摸索。
大约又潜行了十余尺,绕过一处突出的巨大岩体,眼前景象让彭玉麟骤然停止了所有动作,连呼吸都为之一窒!
昏黄的灯笼光晕,照亮了一片显然经过人工开凿的、相对平整的石壁。而石壁之上,赫然雕刻着一幅幅巨大的、古朴而诡异的浮雕!
那并非寻常庙宇或宫殿常见的祥云、仙人、瑞兽图案。
这些浮雕的主体,是龙。
但并非明清常见的那种威严、祥和的五爪金龙。
这些龙形更加古老、粗犷,姿态扭曲而充满力量感,在石壁上蜿蜒盘绕,张牙舞爪。
更令人心惊的是,浮雕的细节——龙首的形态、鳞片的刻画、爪牙的锋锐,都透着一股洪荒凶戾之气。
而其中最为巨大、居于中心位置的一尊浮雕,彻底让彭玉麟血液近乎冻结!
那浮雕描绘的,是一条巨大的生物正在云水间翻腾搏杀。
它有着修长矫健的龙身,覆盖着致密威严的鳞甲,四只利爪遒劲有力。
然而,它的头颅,却绝非龙首!那是一个更加狞恶、更加阴冷的三角形头颅,吻部尖细,双目位置是两只深邃的空洞,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怨恨与疯狂——那分明是一个巨蟒或毒蛇的头颅!
蛇首龙身!
这诡谲无比的组合,充满了亵渎与不协调的邪异美感,在昏暗摇曳的水下灯光中,仿佛随时会活过来,择人而噬!
而让彭玉麟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是——这尊“蛇首龙身”的诡异浮雕,其形象、其神韵,竟然与他多年前某次重伤高热时,所做的一个光怪陆离、醒来后便竭力遗忘却始终萦绕心间的噩梦中的某个可怖身影,完全一致!
在那个梦中,他也是在一片无尽的幽暗水域下沉,四周尽是类似的古老狰狞浮雕,而这条“蛇首龙身”的怪物,正用那空洞的蛇眸,冰冷地凝视着他……
原来……那不是梦?或者,那梦是某种……预兆?指引?
一股混杂着恐惧、明悟与更深处寒意的激流,瞬间席卷了彭玉麟。
这水关,这天京城下,果然藏着远超世人想象的秘密!
这浮雕绝非太平军所为,其年代必定久远得多!
难道康禄梦中“白螭”所述的千年恩怨,黑蟒与白螭的战场,就在这附近?这“蛇首龙身”的怪物,是否就是那夺丹的“黑蟒”某种形态的描绘?
那无处不在的“被注视感”,是否就来源于此?来源于这些沉寂水下不知多少岁月、却仿佛仍残留着某种邪恶意志的古老浮雕?
就在这时,他手中灯笼的火光忽然剧烈地明灭跳动起来,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干扰。而腰间缠着的绳索,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有规律的扯动——是上面接应小舟发出的紧急撤离信号!
彭玉麟猛然回神,压下心中滔天巨浪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诡谲的蛇首龙身浮雕,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。然后,他毫不迟疑,转身沿着来路,奋力向水面升去。
破开水面的刹那,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,远处天京城头零星的火光映入眼帘。
两名亲随已先他一步上船,正焦急万分地打着手势。
小舟迅速划离这片令人不安的水域。
彭玉麟躺在颠簸的小舟中,大口喘息,冰冷的江水顺着发梢滴落,但比江水更冷的,是他此刻的心。
水道探明了部分,但带来的,是比水关本身更沉重、更诡异的谜团与寒意。
那蛇首龙身的浮雕,那梦中见过的景象,还有白螭与黑蟒的千年传说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在将这座围攻中的天京城,推向一个更加深不可测、更加凶险万分的漩涡中心。
而他,彭玉麟,今夜窥见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