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洑洲,天京城外长江中一片巨大的沙洲,犹如匍匐在江心的巨兽,扼守着上游通往天京水道的咽喉。
太平军在此经营多年,堡垒林立,炮台密布,水寨坚固,更有多支精锐水营驻扎,是天京西面最顽强的水上屏障。欲彻底锁死天京,必拔此钉。
水师统领杨岳斌(杨载福)受命主攻。
他深知此战凶险,但“围魏救赵”奇兵已发,陆上九弟(曾国荃)又困于瘟疫,水师若再无进展,整个天京战局将陷入僵持,给太平军喘息之机。
他调集了麾下最精锐的长龙、快蟹、舢板,配属最新式的洋炮,誓要一举踏平九洑洲。
进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。
湘军水师战舰如离弦之箭,趁着微弱的天光与江面薄雾,向九洑洲猛扑过去。太平军早有防备,洲上炮台立刻喷吐出狂暴的火舌,江心水寨中亦冲出无数大小战船,迎面撞来。
顷刻间,江面成了沸腾的炼狱!
炮声震天动地,火光撕裂黑暗,硝烟与水雾混合成一片刺鼻的灰幕。
呼啸着划破空气,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,或直接命中船体,木屑横飞,血肉四溅。湘军水师仗着船坚炮利,阵型严整,步步进逼;太平军水营则悍不畏死,利用熟悉的水道与小船灵活的优势,死死缠斗。
杨岳斌坐镇旗舰,面色冷峻如铁,不断下达命令,调整阵型,寻找敌军破绽。
战斗从黎明持续到午后,江水已被染红,双方战舰的残骸与浮尸随波逐流,触目惊心。湘军虽渐渐占据上风,攻上了九洑洲部分滩头,但太平军抵抗异常顽强,每一处堡垒、每一段壕沟都在反复争夺,进展缓慢,伤亡直线上升。
就在战局最焦灼、双方将士的神经都绷紧到极限之时,异变陡生!
江面上,毫无征兆地,升腾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!
这雾气并非寻常江雾那般轻薄弥漫,而是如同有生命般,从江心、从洲畔、甚至从那些漂浮的尸骸与破船间疯狂涌出,迅速蔓延,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九洑洲战场!
雾气浓重粘稠,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丈,连近在咫尺的船影都变得模糊扭曲。
更诡异的是,这雾气冰寒刺骨,穿透夏日的单衣,直侵骨髓,让激战正酣的士卒们忍不住打起寒颤。炮声、喊杀声在雾中变得沉闷、扭曲,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,方向感彻底丧失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哪来的怪雾?!”
交战双方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与惊愕。
杨岳斌心中一沉,厉声喝令:“各船稳住!依号令行事,严禁妄动!注意辨识敌我!” 然而,他的命令在迅速扩散的浓雾与随之而来的混乱中,显得如此无力。
就在这时,浓雾深处,靠近九洑洲核心水域的方向,传来一阵低沉、悠远、仿佛来自洪荒深处的嘶鸣!那声音非虎非龙,阴冷而暴戾,穿透浓雾,直接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,激起本能的恐惧。
紧接着,一些眼尖或在雾中相对靠近的士卒,惊恐地看到,在那翻滚的灰白浓雾中,隐隐约约,有一个庞大无比、蜿蜒如山岭的黑影在缓缓蠕动、翻腾!
那黑影并非实体,更像是由最浓的雾气凝聚而成的虚影,但其轮廓,分明是一条难以想象其巨大的蟒蛇或怪龙!
它偶尔扬起的部分“身躯”,几乎有战舰桅杆那么高,在雾中若隐若现,一双仿佛由两团深邃漩涡构成的“眼睛”,冰冷地俯瞰着下方如同玩具般渺小的船只与人群。
“妖……妖怪啊!”
“江神发怒了!”
“快跑!”
恐慌如同瘟疫,瞬间击垮了许多士卒的意志。
湘军水师原本严整的阵型开始出现骚动。
而更致命的灾难随即到来。
在浓雾与那巨蛇虚影带来的极致恐慌与方向迷失中,湘军水师的战舰开始了可怕的自相撞击!
“轰!咔嚓——!”
一艘疾驰试图规避“虚影”的快蟹,猛地撞上了侧面同样在慌乱转向的长龙旗舰腰部,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,两船同时剧震,船上士卒如下饺子般跌落江中。
“左满舵!左满……啊!” 另一艘试图冲出雾区的舢板,与迎面而来、同样试图调整的友军炮船狠狠撞在一起,瞬间解体。
“别过来!是自己人……砰!”
撞击声、破裂声、落水声、惨叫声,在浓雾中此起彼伏,混杂着远处太平军趁机发起的、方向莫辨的炮火,场面彻底失控。湘军水师不仅无法继续进攻九洑洲,反而在自相践踏中损失惨重。许多战舰不是毁于敌炮,而是亡于友军的误撞与混乱中的恐慌操作。
杨岳斌目眦欲裂,他拼命下令收拢船只,发射信号火箭,鸣金收兵,但在能见度极低、人心惶惶的浓雾中,命令传递效率极低。
那雾中的巨蛇虚影似乎有着某种扰乱心智的力量,加剧了恐慌与混乱。
直到天色渐晚,那诡异的浓雾才如同它出现时一样,毫无征兆地开始缓缓消散。江面上,一片狼藉。
湘军水师进攻舰队伤痕累累,多艘主力战舰受损严重,更有多艘中小船只沉没或严重损毁,士卒伤亡惨重,士气遭到毁灭性打击。而九洑洲,依然牢牢掌握在太平军手中,洲上堡垒甚至在雾散后,对撤退的湘军进行了猛烈的追击炮击。
杨岳斌站在残破的旗舰甲板上,望着夕阳下漂浮着碎片与尸体的江面,脸色铁青,双手死死攥着栏杆,指节发白。这一仗,不仅没能攻克九洑洲,反而遭遇了如此诡异惨重的失败。
那雾,那巨蛇虚影……绝非自然!
这与九弟营中的“白蛇咒”,与玉麟(彭玉麟)所探水下诡异浮雕,是否同出一源?
天京城,这座被围困的孤城,似乎正在以一种超越凡俗战争的方式,进行着最后的、也是最邪恶的反扑。
九洑洲的死斗,湘军水师流的血,恐怕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