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劾李元度的奏折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朝野与湘军内部激起了或明或暗的涟漪。
虽有施七爹之事后的整肃,有安庆大捷的余威,但“刻薄寡恩”、“不能容人”的非议,还是如秋日寒蛩,在角落窸窣作响。
更兼左宗棠在湖南风生水起,楚军势大;肃顺在京师权势虽炽却暗流涌动;石达开虽远走西南,余威犹在;而太平天国虽经内讧,忠王李秀成、侍王李世贤等新生力量反而更显锐利,皖南局势因徽州之失陡然吃紧……
桩桩件件,千头万绪,如同无数冰冷的蛛丝,缠绕在曾国藩心头,越收越紧。
白日里,他依旧沉稳如山,发号施令,布局“西进”,安抚降将,批阅如山文书。但每当夜深人静,独处书房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烦恶与迷茫,便如潮水般涌上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体内那蟒魂,似乎也受到了宿主心绪的影响,不再有往日攻城略地时的亢奋,亦非执法劾友时的冰冷决绝,而是传递来一种焦躁不安的悸动,如同困兽在笼中踱步,对前路感到一种本能的不确定。
那冰冷的能量在经脉中流转时,也带上了几分滞涩,仿佛这纷乱的外界气机,干扰了它汲取与运行的“通道”。
这一夜,秋风呜咽,卷着零星的冷雨,敲打着窗棂。
曾国藩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池州前线兵力调动的公文,搁下笔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心中那团乱麻非但未解,反而更加纠缠。他知道,自己需要一点“外力”,一点超越常人思虑的指引,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慰藉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书架顶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上。那里,存放着他早年精研、后来军务倥偬便少有闲暇深究的《易经》。
或许……可以一问?
这个念头一起,竟有些难以抑制。他并非全然迷信占卜之人,深知“善易者不卜”之理。
但此刻,心乱如麻,理性推演似乎已至瓶颈,那冥冥之中不可测度的“天意”或“机运”,反而成了一种可能的突破口。
更何况,他身负异魂,对气机感应本就敏锐,这卜卦,或许能触动某种更深层的联系。
他起身,取下木匣,拂去微尘。打开,里面是数册纸张已然泛黄的《周易》注疏,以及一个油布小包。解开小包,是三枚磨得光滑润泽的乾隆通宝制钱,这是他早年选定,一直未曾更换的占卜工具。
净手,焚香。并非隆重仪式,只是求一份心境的肃穆。
摇曳的烛光与袅袅青烟中,曾国藩的面容显得格外沉静,也格外疲惫。他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,铜钱微凉,带着岁月的质感。闭上眼,摒除杂念,心中默念所问之事:“当前困局,前途凶吉如何?”
念毕,手腕一抖,三枚铜钱哗啦一声洒落在早已铺好的一方素绢之上。
他睁开眼,俯身细看。
第一次:两背一字,少阳。
第二次:两背一字,少阳。
第三次:一背两字,少阴。
第四次:两背一字,少阳。
第五次:两背一字,少阳。
第六次:两背一字,少阳。
没有老阴,没有老阳,全是少阴少阳。但组合起来,初爻为阴,二爻至六爻皆为阳。他心中默算,指尖在虚空中勾勒。
坎上坎下,是为“坎”卦。
“习坎,有孚,维心亨,行有尚。”卦辞跃入脑海。
坎为水,为险,为陷。重重险阻,如水洊至!
曾国藩的心,猛地向下一沉!果然!卦象印证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。
眼下局面,看似有安庆之基,有西进之策,实则外有强敌环伺(太平军),内有隐忧掣肘(朝廷猜忌、左氏分势、新附不稳),自身更是刚刚经历法度与友情的撕裂之痛,可谓处处坎坷,步步险陷。如同行于沼泽暗流,稍有不慎,便是灭顶之灾。这“坎”卦,正是他处境最贴切的写照!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。体内蟒魂似乎也“读”懂了这卦象代表的险恶意境,传来一阵带着警惕与收缩意味的冰冷波动,仿佛遇险的动物本能地蜷缩起来。
然而,曾国藩并未完全被这“凶”兆淹没。
他强定心神,目光死死盯住卦象,强迫自己往更深层看去。坎卦虽险,但其卦辞却言“有孚,维心亨,行有尚”。何解?诚信维系,内心通达,行事便会有嘉尚之功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初爻那唯一的阴爻。这是险陷之始,基础不稳?
还是……一线生机所伏?再看上卦下卦皆为坎水,水虽险,却也有润下之德,不息之性。险阻重重,但若心志如一(有孚),不被外险所乱(维心亨),行为坚守正道(行有尚),或许就能如水流般,寻隙而出,穿透重重阻碍!
《象》曰:“水洊至,习坎。君子以常德行,习教事。” 水接连而至,象征重重险陷。君子观此卦象,应当恒常其德行,反复熟习政教之事。这是在告诉他,越是险境,越要持守根本,磨练内功吗?
他想起施七爹的直言,那是民心的险滩;想起劾奏李元度,那是法度的深壑;想起左宗棠的崛起,那是同袍相争的暗流;想起肃顺的拉拢,那是朝堂的漩涡……所有这些,都是“坎”。而破坎之道,不在强行突破,而在“常德行,习教事”——稳固湘军根本,收拢民心,严明纪律,精练战法,不疾不徐,如水之就下,看似柔弱,却能无孔不入,持之以恒!
一线微光,仿佛从这至险的卦象中艰难透出。不是坦途,而是于绝境中指明一种生存与前进的姿态。
体内蟒魂的躁动,似乎也因宿主这深入的解读而有所变化。
那冰冷的意志,不再仅仅是警惕收缩,而是开始模拟水流的特性,传递出一种隐忍、渗透、伺机而动的意念。
坎卦之水,与蟒魂阴寒柔韧之性,竟有几分暗合!
曾国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将铜钱一枚枚拾起,擦净,重新包好。窗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些。
卜卦,未能给他一条康庄大道,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,照出了前路的凶险,也映出了唯一可行的、布满荆棘的蹊径。
坎卦,险矣。
然,险中求存,险中求进,或许正是他曾国藩,也是这末世之中,所有野心与力量持有者的……宿命。
他将《易经》收归匣中,眼神重新变得沉静,但那沉静之下,已少了几分迷茫,多了几分明知山有险、偏向险中行的决绝。
前路是水,是陷。
那他便做那最沉、最韧、最懂得循隙而行的一股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