坎卦带来的警醒尚在心间萦绕,徽州失守的余波未平,一道自京师而来的暗流,已携着凛冽的寒意,悄然袭向安庆行辕。
这次发难的,并非前线敌酋,亦非朝中宿敌,而是都察院几位素以“风闻奏事”、惯会揣摩上意的御史。
他们联名上了一道措辞刁钻的折子,表面弹劾曾国藩“用人不明,致失徽州重镇,损兵折将,有负圣恩”,实则剑指其“坐拥重兵,专擅东南,徽州之失,恐非力不能及,乃养寇自重之故态复萌”。
更阴险的是,折子中隐隐将李元度之败,与曾国藩之前参劾李元度“刻薄寡恩”之举联系起来,暗示曾氏御下无方,先纵后苛,致将士离心,方有败绩。
这道奏折,如同一支淬了毒的冷箭,时机抓得极准——恰在曾国藩新克安庆、声望正隆却又因徽州之失、劾友之举而处于微妙境地之时。
朝廷对汉臣统帅本就猜忌难消,此折正中下怀,纵不即刻降罪,也足以令咸丰皇帝疑窦再生,若再有朝中敌对势力推波助澜,轻则申饬罚俸,重则掣肘兵权,甚至影响整个“西进攻策”的推行。
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至安庆时,曾国藩正在与幕僚商议如何调兵弥补徽州失陷后的皖南漏洞。
闻听此讯,他面色未变,搁下手中的朱笔,只是指节微微泛白。
一股郁怒混杂着冰寒的倦意,自心底升起。
又是这些!战场上的明刀明枪他尚可应对,这来自背后、来自同僚、深谙官场规则与帝王心术的软刀子,却每每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厌憎。
他体内那蟒魂,似乎也感知到了这并非战场煞气,而是一种更黏腻阴毒的恶意,传递来阵阵排斥与烦躁的波动。
蟒性直来直往,弱肉强食,对这种绵里藏针、曲折隐晦的政治攻讦,有着本能的厌恶。
就在曾国藩准备按惯例,亲自拟写辩折,引据事实,剖白心迹,甚至准备以退为进,再次自请处分时,他的学生兼幕僚,李鸿章,却带着一份拟好的文书草稿,求见而来。
“恩师,”李鸿章行礼后,神色从容,甚至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沉稳,“京师之事,学生已有耳闻。些许宵小构陷,恩师不必过于劳神。学生不才,已草拟应对之策,请恩师过目。”
曾国藩有些意外,接过那几页纸细看。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辩折,而是一整套精密的“组合拳”。
首先,是一份以曾国藩名义奏报的、关于徽州失守的“请罪兼详陈战况折”。
折中,曾国藩主动承担“用人失察、督导不力”之责,言辞恳切,痛心疾首,将主要罪责揽于自身,请求朝廷处分。
但紧接着,笔锋一转,以大量确凿的战报、地理信息、敌我兵力对比,详细还原了李元度违令出战、遭伏溃败的经过,铁证如山,不容辩驳。既显担当,又澄清事实。
其次,是几封以不同身份、不同渠道“恰好”递往京师的私信“副本”。
有写给军机处某位与曾国藩并无深交、但素来以“公直”着称的老臣的,信中“无意”谈及皖南地形之复杂、太平军新锐之狡悍,以及湘军分兵多处、捉襟见肘之窘境,为徽州之败提供背景解释。
有写给湖南巡抚骆秉章(实则是给左宗棠看)的,信中称赞左在湘整军经武、稳固后方之功,并“忧心”皖南若乱,恐波及湖南,隐然将左宗棠的楚军利益与皖南局势挂钩,无形中争取潜在奥援。
甚至还有一封是以安庆士绅名义写给某位江南籍京官的“万民陈情书”草稿,备而不用,必要时可发动地方舆论,渲染湘军保境安民之苦劳,对冲“养寇”污名。
最后,是一份李鸿章建议曾国藩即刻下达的军令抄件:擢拔在徽州败战中表现英勇、力战负伤的数名中下级军官,厚恤阵亡将士家属,并明确奖惩条例,申明“功必赏,过必罚,法纪森严,正为保全大多数将士之功名性命”。
此令若发,恰与参劾李元度之举形成鲜明对照,表明曾国藩并非“刻薄”,而是执法如山,赏罚分明。
这一套手段,有进有退,有硬有软,有事实有舆情,有自责有反击,更有对朝中各方势力的微妙揣摩与利用。
它避开了与御史在“养寇自重”这等诛心之论上纠缠,而是将议题拉回到具体的战事责任与湘军艰难的客观现实上。同时,又巧妙地将可能的中立者甚至潜在对手,都或多或少地拉入为自己辩护或至少同情的语境中。
曾国藩看完,久久不语。
他抬头看向李鸿章,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门生,此刻脸上并无多少得意,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平静。
后生可畏!这份对官场规则、人心向背的精准把握,这份借力打力、四两拨千斤的巧妙手腕,确实是他这个以“拙诚”、“血诚”自诩,习惯直来直去、甚至不惜以硬碰硬的老师,所欠缺,甚至……内心深处有些排斥的。
他感到一种复杂的疏离感。自己身负异禀,手握雄兵,征战沙场,与超自然的敌手、与战场明面的规则抗衡,虽艰险却觉纯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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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这官场上的周旋,这些言语机锋、人情网络、背后运作,却让他感到格外疲惫,格格不入。
体内的蟒魂,似乎也对李鸿章这份计划中蕴含的“算计”与“圆滑”气息,传来一丝冷淡的疏远感。蟒的世界,力量为王,直接有效,对这种弯弯绕绕,缺乏兴趣。
然而,他不得不承认,李鸿章的法子,在当前情势下,可能是最有效,也最省力的破局之道。用最小的代价,化解最大的危机。
“……少荃,”良久,曾国藩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,“此策甚妥,便依此办理吧。只是,这以士绅名义上书之举,稍显刻意,暂且压下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李鸿章躬身应道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恩师终究还是保留了最后一点“拙直”的底线。
事情果如李鸿章所料。
奏折与私信按照计划送出后,朝中风向悄然变化。那位“公直”老臣在御前为皖南战事艰难说了几句话;左宗棠那边虽无明言,但楚军在湘皖边界的活动似乎更“配合”了些;皇帝在接到曾国藩“诚恳”请罪并详陈战况的奏折后,加之其他渠道信息的补充,疑心稍解,最终下旨申饬曾国藩“用人不当,督师不力”,罚俸半年,令其“戴罪图功”,尽快收复徽州,便再无进一步追究。那几位御史的攻讦,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,未掀起预期波澜,反倒显得有些不顾大局、吹毛求疵。
危机看似化解。
但曾国藩独坐书房,却无多少轻松。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,想起李鸿章那环环相扣的谋划,再想起自己体内那与官场规则愈发格格不入的蟒魂,心中涌起的,并非庆幸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孤独与警醒。
后生可畏,然道已不同。
前路凶险,且多歧途。
他缓缓握紧了拳,指节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