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紫禁城武英殿。
天启皇帝朱由校坐在御案后,面前两摞奏折形成鲜明对比。左边那摞高可过额,是弹劾孙定边的;右边那摞仅尺余高,是辽东军民的联名状、请愿书。
他先拿起左边最上一本。
《镇辽侯祖大寿请罪疏》
字迹工整,辞气痛切:“臣管教无方,致侄祖泽润犯下滔天之罪……臣愧对圣恩,请陛下降责……臣将退还田亩,补偿百姓。然辽东总督袁崇焕,坐镇沈阳,失察失职,臣亦请陛下明察……”
朱由校看了,放在一旁。
又取一本。
《辽东勋贵联名弹劾孙定边疏》
署名祖大寿、吴三桂、满桂及十七名参将、千户。弹劾孙定边“擅权酷烈,动摇边陲军心”,“辽东将士寒心,恐生变乱”。
再取一本,是锦州知府祖泽厚的奏疏,请求朝廷彻查辽东田亩、军饷积弊,并请帝国银行派专人清查劣币。
朱由校将三份奏疏并排放置,沉默良久。
“陛下,”首辅袁可立开口,“弹劾孙定边的折子,已过三百六十本。辽东勋贵联名,十五万天命军中亦有将领联署。民心虽向孙,但军心……已有浮动之象。”
次辅李邦华接道:“孙定边所查诸案,罪证确凿。然其行事过于酷烈,未留转圜余地。如今辽东勋贵人人自危,恐非国家之福。”
东阁大学士孙承宗——这位真正的帝师,须发已白,但目光依旧锐利——缓缓道:“老臣在辽时,最担心的便是此事。战乱时,将士用命,勋贵齐心;太平了,骄奢淫逸,贪腐丛生。如今孙定边一刀切开脓疮,痛是必然的。但若因痛而止,疮只会烂得更深。”
文渊阁大学士徐光启捧着一本账册:“陛下,这是大明帝国银行辽东分行急报。过去三年,辽东流通银元中,劣币占比从一成五升至三成。仅军饷一项,朝廷年损失超八百万银元。若算上民贸,损失逾二千万。”
他放下账册,沉声道:“银元乃国之信用。劣币横行,伤的是朝廷威信,损的是百姓生计。此风绝不可长!”
武英殿大学士张国纪点头:“皇家商会在辽东收购参茸毛皮,屡遭劣币结算。商贾苦不堪言,长此以往,边贸必衰。”
文华殿大学士毕自严最后开口,直指核心:“如今症结在于:孙定边揭开了盖子,但揭得太猛,盖子下的蛇虫鼠蚁全惊了。该如何处置,既能肃贪,又能稳边?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。
朱由校沉默片刻,从案下抽出另一份密报——那是孙定边刚送到的《辽东蠹虫录》摘要。
他缓缓念出几个数字:
“侵吞军田总数:六十八万顷。私铸劣币总数:六百三十万枚。涉案官员:一百三十七人。逼死民户:四十一户。凌辱致死女子:二十三人。”
每念一个数字,殿内气氛就沉一分。
念完,朱由校抬头:“这就是盖子下的东西。诸卿觉得,这盖子,该不该揭?”
无人应答。
“袁崇焕。”朱由校忽然点名,“他坐镇辽东,对此一无所知?”
李邦华硬着头皮道:“袁总督或有失察之责……”
“不是失察,是失职!”朱由校声音转冷,“传旨:辽东总督袁崇焕,治边不力,纵容贪腐,降二级留任,戴罪立功,全面彻查辽东四省积弊。若再敷衍,两罪并罚!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众臣躬身。
朱由校又看向徐光启:“徐卿,帝国银行行长林墨白,对劣币之事有何建言?”
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:“林行长建言:凡私铸钱币者,主犯斩立决,家产抄没;从犯流放三千里;知情不报者,同罪。凡铸造劣币掺假三成以上者……灭三族。”
最后三字,让殿内温度骤降。
“灭三族?”袁可立皱眉,“是否太过严酷?”
“首辅,”徐光启沉声道,“银钱乃国家命脉,掺假三成,已是动摇国本,若不施重典,劣币之患永不能绝。林行长言:‘今日宽容一分,明日劣币便多泛滥一成。’”
朱由校沉思良久,缓缓道:“准。起草新律:私铸钱币、掺假三成以上者,主犯斩,家产抄没;父母、妻子、子女流放琼州;兄弟、叔侄流放乌斯藏。此律,通行天下。”
“陛下!”有阁臣欲谏。
“不必多言。”朱由校摆手,“朕知道你们想说‘法不责众’‘恐激民变’。但有些事,必须用重典。银元信用若垮,大明根基就垮了。”
他提笔,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下:
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定边,奉旨巡辽,擅专诛戮,有违程序,着贬四川布政使,一个月后赴任。”
众臣对视——四川布政使从二品,孙定边现为正四品。这明是贬,实是升迁。
“陛下,”孙承宗开口,“如此处置,辽东勋贵恐难心服。”
“他们会服的。”朱由校笔锋不停,“孙定边离开辽东,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。至于品级……他们不会细究。”
他盖下玉玺,唤来司礼监太监:
“即刻发出。另,传朕口谕给孙定边。”
太监跪地聆听。
朱由校沉吟片刻,一字一顿:
“四川土司、盐枭、贪官勾结,糜烂甚于辽东。朕早年安排龙鳞卫已有调查,卿到任后,可便宜行事。辽东这把刀,朕用过了,很利。现在,朕要你再铸一把蜀中之刀。”
太监领命而去。
朱由校看向孙承宗:“老师,辽东后续整肃,还需您老掌舵。告诉袁崇焕:戴罪立功是他最后的机会。辽东的疮,必须刮干净。”
孙承宗躬身:“老臣明白。祖大寿那边,老臣会去信安抚。吴三桂、满桂,也会敲打。”
“不是敲打。”朱由校摇头,“是告诉他们:大明需要的是镇守边疆的将门,不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勋贵。想要富贵,可以——去开荒,去经商,去为朝廷拓土。但再伸手抢民田、喝兵血……孙定边这把刀,随时会回来。”
他看向众臣,声音沉凝:
“今日议定:辽东整肃,由袁崇焕戴罪主持,孙师遥控督责。帝国银行全面回收劣币,足色银元足额发放。农政司重丈田亩,被占军田民田,一律归还。天工院在辽东设分坊,以工代赈。”
一条条,清晰明确。
众臣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不是朕圣明。”朱由校望向北方,“是这天下百姓,给了朕刮骨疗毒的勇气。”
他想起天启十一年,那个在抚顺城下跪谢的老农。老人说:“陛下,给咱们田,给咱们种,咱们就能把辽东建成又一个江南。”
现在,田有了,种有了,江南还没建成,蛀虫却差点啃空了梁柱。
“这江山,”朱由校轻声自语,“终究是百姓的江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