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谷，名副其实，谷内温度明显高于外界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水汽混合的微腥味，却也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清新。
温泉汩泊，热气升腾，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朦胧白雾，几处较大的水潭周围，土地泥泞，绿意斑驳，成为这片白色世界中最诱人的生机绿洲。
张献忠的狩猎队潜伏在山梁背风处，贪婪地观察着谷内丰饶的“猎物”。那些北美马鹿（驼鹿）体型大得惊人，雄鹿的角展开如巨铲，雌鹿也壮硕如牛。
野牛群更是膘肥体壮，披着厚重的冬季长毛，如同移动的小山丘。雪兔、松鸡等小兽更是不计其数。
“他娘的，这回可捞着了！”张献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，眼中冒着光，“姜岩小子，你说，先搞哪个？”
姜岩作为最熟悉此地猎手，此刻却微微蹙眉，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兴奋、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山谷，尤其是那些温泉雾气较浓、视线受阻的区域，以及更远处植被茂密的山坡。
“张将军，有些不对。”姜岩低声道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啥不对？肉都在眼前了！”张献忠身边的亲兵队长王胡子咧嘴笑道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姜岩指了指谷底那些看似悠闲的兽群，“你们看那些马鹿，吃草时耳朵一直在动，时不时抬头四下张望，很警惕。野牛群聚在外围的几头公牛，也一直面对着山坡和密林方向。还有……鸟叫声很少。”
经他提醒，众人仔细看去，果然发现那些大型兽群并非完全放松，反而隐隐透着一种紧绷感。山谷中除了温泉的咕嘟声和风声，确实缺乏鸟雀喧哗。
“许是被咱们之前闹的狼群惊了？”一个老兵猜测。
姜岩摇头：“狼群不敢轻易进这暖谷。这里有更凶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张献忠，“张将军，我族老猎手传下话来，这暖谷是宝地，也是险地。寻常野兽在此过冬，是因为这里有水、有草、相对温暖。但这里也吸引着最饥饿、最凶残的猎手。有些东西……我们也很少招惹。”
张献忠眯起眼睛：“你是说，这谷里藏着比狼群更狠的玩意儿？”
“可能不止一个。”姜岩点头，指向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、怪石嶙峋的山坡，“那边，我族叫‘鬼影坡’，地形复杂，洞穴很多。老辈人说，里面有‘大猫’，但不是寻常的山猫猞猁，是更大、更狡猾的，喜欢藏在雾里和暗处偷袭，一击必杀，连落单的野牛都能拖走。”
“大猫？”张献忠来了兴趣，“能有多大？比老虎如何？”
“老虎是啥？我没见过老虎。但大猫据说，站起来比人高，爪子有这么大，”姜岩比划了一个碗口大小，“一口能咬断鹿脖子。最麻烦的是，它不独行，有时是两头一起。”
张献忠非但不怕，反而更兴奋了：“那感情好！虎皮可比狼皮值钱！正好，殿下那边缺张好皮子铺椅子！管它什么大猫小猫，撞上爷爷我，算它倒霉！”
他虽嘴上豪迈，但并非全无谨慎。他重新部署了队形：“王胡子，带你的人，带两把火铳，占据左边那个石堆，控制那片矮灌木。姜岩，带你的人，用弓箭，上右边高坡，盯着‘鬼影坡’方向。其余人，跟我摸下去，先搞几头鹿和野牛！动静小点，得手就拖到这边来处理。若那‘大猫’真敢露头……”他拍了拍手中的“连珠匣弩”，狞笑一声，“正好拿它试试这新弩的锋刃！”
命令下达，队伍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。王胡子带十人迂回向左，姜岩带十名殷人猎手攀上右侧高坡。张献忠亲率剩下的三十人（包括二十明军和十名殷人猎手），借助地形和雾气掩护，向谷底兽群侧翼缓缓摸去。
他们首要目标是一小群离得较近、正在温泉边饮水的马鹿，约七八头。张献忠打了个手势，队伍中最好的五名弓箭手和三名弩手悄然就位，瞄准了鹿群中最为健硕的几头。
“放！”
低喝声中，弓弦震响，弩箭尖啸。距离不过三十步，突如其来的打击精准致命。三头雄鹿、两头雌鹿瞬间中箭，哀鸣着倒地挣扎，血水染红了温泉边的泥泞。其余鹿群受惊，嘶鸣着四散奔逃，引发了连锁反应，整个谷底的兽群都骚动起来。
“上！拖走！”张献忠率先冲出，众人一拥而上，用绳索套住鹿角或鹿腿，合力将沉重的鹿尸向山梁方向拖拽。猎物到手，众人脸上露出喜色。这五头鹿，加起来怕有两三千斤肉，收获已然不小。
然而，就在他们拖拽猎物，动静最大的时候——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低沉、沙哑、却蕴含着恐怖穿透力的咆哮，猛然从“鬼影坡”方向的浓雾中炸响！这咆哮不像虎啸那般威严，也不像狼嚎那样凄厉，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愤怒、饥饿与残忍的摩擦嘶吼，震得人耳膜发麻，心头狂跳。
紧接着，左侧王胡子埋伏的石堆方向，传来短促的惨叫和火铳的轰鸣！
“左边遇袭！”众人心头一紧。
“是那东西！它没去鬼影坡，绕到左边了！”姜岩在高坡上焦急地大喊示警。
张献忠当机立断：“丢下鹿！结阵！向王胡子靠拢！快！”
众人立刻丢弃沉重的鹿尸，迅速靠拢，刀出鞘，弩上弦，形成紧密的圆阵，向左侧石堆方向移动。没走出二十步，前方雾气翻滚，王胡子带着七八个手下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，人人带伤，满脸惊骇。王胡子肩头血肉模糊，深可见骨，显然是被利爪所伤。
“将军！好……好大的畜生！”王胡子忍痛嘶声道，“从雾里突然扑出来，快得像鬼！一巴掌就拍碎了我们一个兄弟的盾牌和脑袋！火铳打中了，它晃了晃，没倒，又钻回雾里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右侧高坡上也传来惊呼和弓弦乱响！姜岩的喊声传来：“这边也有！不止一头！”
浓雾仿佛成了那凶兽最佳的掩护，嘶吼声从不同方向传来，飘忽不定，速度极快，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巨大的、形似猫科动物但大得多的梅花状足迹，却难见其真容。只有偶尔雾气稍散，能惊鸿一瞥那庞大的、灰白斑驳的矫健身影一闪而过，其体型确实远超最大的东北虎，肩高几乎及人胸，体长惊人，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起伏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。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，在雾气中闪烁着冰冷的、琥珀色的凶光。
“背靠背！别散开！”张献忠厉喝，心中也暗自吃惊。这“大猫”的狡诈和速度超乎预计，而且似乎懂得利用地形和雾气分割袭击，绝非寻常野兽。
“它怕火铳齐射！”王胡子忍着痛道，“刚才我们乱打一气，它退了。”
“好！听我号令！”张献忠举起匣弩，对准左侧雾气翻滚最剧烈处，“火铳手，预备——”
队伍中仅有的四名火铳手（其余火铳在王胡子那边损失了）平举火铳，其余人张弓搭弩，紧张地盯着四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