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对面,几个辽阳卫的军士默默看着。他们刚领了这个月的饷——十枚银元,枚枚雪亮,边缘齿轮纹清晰,撞击声清脆悦耳。
年轻军士低声问:“总旗,这饷……真是足色的?”
总旗没说话,只是攥紧银元,攥得手心发烫。
上月发饷,十枚里四枚灰扑扑的,去钱庄兑,要扣“火耗”。他妹妹出嫁,攒的嫁妆钱硬是少了三成,新娘子进门时,连身像样的红袄都没有。
现在……
总旗转身:“回营。”
“总旗,不听了吗?”
“不听了。”总旗大步往前走,“孙御史给咱们争回了饷,咱们……得对得起这身战袄,对得起这枚银元。”
几个军士跟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
路过街角烤地瓜摊,摊主独臂老汉——天启八年打赫图阿拉伤的老兵——抓起两个热地瓜塞过来:“军爷,尝尝!”
总旗推辞。
“拿着!”老汉眼红了,“我儿子也在辽阳卫……上月来信说,饷足了,能吃饱了。我问他为啥,他说……孙青天来了。”
总旗接过地瓜,烫手,心里更烫。
他摸出一枚银元,轻轻放在摊上。
“老哥,该多少,是多少。”
老汉看着那枚雪亮的银元,手抖了抖,忽然退后一步,整理衣冠,躬身长揖。
总旗侧身避开,郑重还礼。
走出很远,还能听见茶楼里的声浪:
“孙青天——!!”
呼声在秋风里传开,掠过街巷,漫过城墙,飘向更远的旷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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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,沈阳,龙鳞卫驻地。
书房门窗紧闭三日了。
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、供词、地契、银元样本,几乎将孙定边淹没。他伏案疾书,笔尖沙沙声几乎未停过,写满的纸页在右侧叠起厚厚三摞。
《辽东蠹虫录》。
这是书名。不是奏折,是一本“总账”。一页一人,一罪一证,附证据编号。从魏世荣、祖泽润始,到辽阳知府、卫所指挥使,再到那些千户、税吏、商贾……一条藤,摸出一串瓜。
写到第一百三十七人时,他停笔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大人。”马成在门外低声道,“京城来旨了。”
孙定边搁笔,整了整衣冠,开门。
马成手捧黄绫圣旨,面色凝重。身后跟着传旨太监,还有两名隐鳞卫——直属皇帝,耳目遍及天下。
“孙定边接旨——”
孙定边跪地。
太监展开圣旨,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:
“……尔奉旨巡辽,本应秉公持正,然近日所奏,杀伐过酷。魏世荣、祖泽润虽有罪,当押解进京,由三法司会审。尔擅专诛戮,有违程序。今命尔暂停诛戮,即刻回沈阳候旨,不得再行擅决。钦此。”
圣旨不长,孙定边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太监将圣旨递过,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还有口谕。”
“请公公明示。”
“陛下说,”太监眼观鼻,鼻观心,“‘奏折堆得比乾清宫的檐角还高,朕得先挪开些瓦,才能看清天光。孙卿且缓一步,等朕……清一清屋顶。’”
孙定边瞳孔微缩。
他听懂了。
弹劾的奏折太多,皇帝压力如山。让他“回沈阳候旨”,是缓兵之计,也是保护——若留在辽阳,万一祖大寿那些人的真的不管不顾的反扑,恐怕不只是奏折。
“臣,明白。”他沉声道。
太监点头,带着隐鳞卫离去。
马成关上门,急道:“大人,陛下这是……”
“陛下在保我。”孙定边走回书案,看着那三摞《蠹虫录》,神色平静,“也在保辽东大局。”
他重新提笔,蘸墨:“陛下让我缓,我不能真缓。这《蠹虫录》,今夜必须写完。”
“可圣旨说暂停……”
“圣旨让我暂停诛戮,没让我停笔。”孙定边笔下不停,“我要把这些人的罪证,一条条、一桩桩,原原本本记下来。送到陛下案头,让陛下亲眼看看,这辽东,到底烂了多少窟窿。”
他写得极快,字迹瘦硬如刀:
“第一百三十八人:广宁卫千户赵广禄,天启十三年至十六年,克扣军饷银元三千七百枚,以劣币充之;强占军田一百五十顷,转租牟利……”
“第一百三十九人:开原府税课司大使周明远,勾结商贾走私人参、毛皮,偷逃税银二万银元;收受魏府贿赂……”
“第一百四十人……”
烛火跳跃,映着他三日未眠的憔悴面容。眼里血丝密布,但握笔的手,稳如磐石。
马成默默退出,守在门外。
这一写,又到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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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六,晨光初露。
孙定边推开书房门时,怀里抱着三只铁箱。箱内是《辽东蠹虫录》及所有证据副本,每箱都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马成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这三箱,分三路。”孙定边声音沙哑,“铁路、官道、海路。每路十名龙鳞卫,配双马。告诉他们:箱在人在。若有闪失,不必回来了。”
“遵命!”
马成接过铁箱,入手沉重如山。他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大人,”马成低声道,“这些东西送出去,辽东那些勋贵……会恨您入骨。”
孙定边望向东方,晨光正刺破云层,将沈阳城头的棱堡染成金色。
“马成,我离京前,陛下在武英殿问我:‘孙卿,若辽东的疮,已烂到见骨,该如何?’”
他顿了顿:“我说,刮骨疗毒。陛下说:‘刮骨会痛,会流血,还可能把好肉也刮掉。但若不敢刮,整条胳膊都会烂掉。’”
转身看着马成:“我现在,就在刮骨。痛,流血,但必须刮。”
马成重重点头,抱着铁箱大步离去。
孙定边走回书房,看着空荡的书案,身形微晃,扶住桌沿才站稳。
三日不眠,心力交瘁。
但他不能倒。
看着前几日写的《告辽东军民书》
“本官孙定边,奉旨巡辽,查贪肃腐,此乃国法,亦为天理。今虽暂回沈阳候旨,然辽东整肃之事,绝不止息。凡有冤屈者,皆可来告。凡有罪证者,皆可来投。本官在此立誓:贪墨一文者,追;侵吞一亩者,还;欺压一人者,惩。此誓,天地共鉴,日月同证。”
唤来亲兵:“贴出去。沈阳四门,辽东各府县城门,都要贴。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
“大人,这会不会……”
“我就是要让人看见。”孙定边一字一顿,“让那些蠹虫知道,孙定边还没走。让百姓知道,辽东的天,还没黑。”
亲兵眼眶发热,郑重接过告示。
孙定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晨风扑面,带着黑土地的腥气,还有远处军营早操的号角声。
他想起辽阳校场,人头落地时百姓先惊后泣,最终爆发的欢呼。想起茶楼里,说书先生痛斥劣币,满堂百姓泪流满面。想起街边老卒,捧着足色银元时颤抖的手。
这些,就是他刮骨时流的血。
痛彻心扉,但值得。
“陛下,”他望向京城方向,低声自语,“臣这一刀,斩下去了。接下来的风雨……臣扛得住。”
窗外,朝阳完全升起,金光万丈。
辽东的深秋,从没有这样明亮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