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，他实在按捺不住，顶着一身风雪冲进镇守府。
“殿下！给末将派个差事吧！巡边、剿匪、探路，干啥都行！再这么待下去，末将真要憋出病来了！”张献忠扯着嗓门。
龙一从一堆“天工院”送来的图纸中抬起头，看着张献忠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，有些好笑，也能理解，让这头猛虎一直圈着，确实难为他了。
“眼下大雪封路，探路不易。周边也无匪可剿。”龙一沉吟道，“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啥？殿下您快说！”张献忠眼睛一亮。
“城内存粮虽足，但肉类消耗颇大，尤其是新鲜肉食。‘镇山’虽威压一方，但更远些的猎场或许仍有大型兽群。殷人猎手曾言，东南方向百里外，有一处‘暖谷’，因有地热，终年不冻，草木不凋，是许多大型麋鹿、野牛甚至雪熊的越冬之地。”龙一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，“只是路途不近，且需穿越一段冰河与密林，雪深难行。”
“嗨！我当是多大事！”张献忠一拍胸脯，“不就是打猎吗？这个某家在行！雪深怕啥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！殿下，您就准我带一队人马，去那暖谷走一遭！保证打回够全城吃半个月的新鲜肉食！”
龙一想了想。张献忠勇悍，野外经验丰富，麾下也多是百战精锐，配备雪地装备和精良武器，安全应无大碍。让他出去活动一下，既能补充肉食，也能侦查更远地形，顺便消耗一下他过于旺盛的精力，一举多得。
“准了。”龙一点头，“但需约法三章：一，不可贪功冒进，以猎取足够肉食、侦查地形为主，不得深入未知险地；二，队伍需携带足量信号烟火，保持联络，若遇不可抗之险，立即撤回；三，多听殷人向导意见，他们对山林雪原的了解，远胜我等。”
“得令！”张献忠喜笑颜开，抱拳就要走。
“等等，”龙一叫住他，从案下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，“带上这个，或许有用。”
张献忠接过，入手颇沉。打开油布，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弩。弩身比制式手弩略大，结构更加复杂精致，弩臂上刻着细密的纹路，弩机部位有一个可旋转的小圆盘，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箭匣。
“这是……”张献忠疑惑。
“天工院根据《攻守篇》残图，复原的‘连珠匣弩’试作型。”龙一解释道，“箭匣可容十支短矢，通过旋转上弦机构，可快速连续击发，射程与威力虽不及强弩，但胜在速射。鲁石头他们只做出两把，还在调试，你拿去试试实战效果。记住，小心使用，回来需详细报告其优劣。”
张献忠如获至宝，爱不释手地摸着冰凉的弩身：“好东西！多谢殿下！有了这玩意儿，碰上狼群熊瞎子，也能突突了它们！”
次日清晨，一支五十人的狩猎队集结完毕。张献忠亲自挑选了三十名最悍勇的老兵，又请姜堰族长派了二十名最出色的殷人猎手（由姜岩带队）作为向导和辅助。人人白袍罩身，背负行囊，携带强弓硬弩、火铳、刀斧，以及充足的干粮、药品和蜂窝煤小块（用于紧急取暖加热饮食）。那两把“连珠匣弩”，一把由张献忠亲自携带，一把交给了箭术最好的亲兵队长。
“早去早回，平安为重。”龙一亲自到城门送行。
“殿下放心！等咱们的好消息！”张献忠哈哈大笑，大手一挥，“开拔！”
狩猎队如同白色的溪流，没入东南方向的雪原林海。
起初几日，队伍在殷人向导的带领下，行进顺利。他们沿着雪较薄的山脊、河谷行进，避开深雪区和潜在冰缝。沿途猎杀了一些雪兔、松鸡，聊作补充。
第四日，他们开始接近殷人所说的“冰河区”。那是一条宽阔但已完全封冻的大河，冰面光滑如镜，在惨白的日头下反射着刺眼光芒。河对岸，是更加茂密幽深的针叶林。
“从这里过河最近，但冰下有暗流，需小心。”姜岩提醒，他蹲在河边，用长矛尾端敲击冰面，侧耳倾听回声，判断冰层厚度。
众人用绳索互相连接，穿上特制的冰爪，小心翼翼踏上冰河。张献忠一马当先，走出一段，回头对众人笑道：“这冰瓷实，没事……哎呦！”
话没说完，他脚下冰层突然传来细微的“咔嚓”声！虽然冰未破裂，但显然此处冰层较薄或有空洞。
众人吓了一跳。张献忠也收敛笑容，更加小心。
有惊无险地渡过冰河，进入对岸森林。树木更加高大密集，积雪更深，许多地方没及大腿。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“暖谷还在前面，大约一天路程。”姜岩看着天色，“今日需早些扎营，这片林子老，野兽多，晚上不安全。”
队伍寻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崖下，清理积雪，搭建简易雪窝，升起几堆篝火（在挖好的雪坑中，小心用火）。夜晚降临，林间传来各种窸窣声和遥远的狼嚎。
就在众人围着火堆啃食干粮时，担任警戒的殷人猎手突然发出急促的鸟鸣示警。
“有东西靠近！很多！是狼！雪狼群！”姜岩瞬间弹起，抓起了弓箭。
众人立刻熄灭大部分明火，抓起武器，依托石崖和雪窝结成防御圈。黑暗中，四面八方亮起数十点幽绿的光芒，如同鬼火，缓缓逼近，粗重的喘息和利爪踏雪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很快，狼群的身影在雪地反光中显现。是北美灰狼，但体型比中原的狼大上一圈，毛皮厚实灰白，在雪中几乎隐形。数量不下四五十头，它们显然被火光和人气吸引，将这支队伍当成了猎物。
“准备！”张献忠低喝，将“连珠匣弩”端起。
狼群在头狼的长嗥声中，发起了试探性进攻。七八头健狼从不同方向猛扑上来！
“放箭！”
弩箭、弓箭齐发，瞬间射倒三四头。但狼群凶悍，余下的依旧扑到近前，与前排刀盾手撕咬在一起。雪地上顿时鲜血飞溅，兽吼人喊声响成一片。
张献忠瞄准一头从侧翼扑向姜岩的巨狼，扣动匣弩扳机。
“嘣！嘣！嘣！”
连续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机括震响，三支短矢呈品字形没入巨狼胸腹。巨狼惨嚎着翻滚出去，挣扎几下便不动了。
“好弩！”张献忠心中大赞，手上不停，旋转弩机，再次上弦，又是三矢连发，将另一头扑到眼前的恶狼射翻。
狼群见突袭受挫，丢下十来具尸体，暂时退开，在远处徘徊嗥叫，绿眼闪烁，不肯离去。
“它们没走，在等机会。”姜岩喘着气，手臂被狼爪划了一道口子。
“他娘的，畜牲还挺记仇。”张献忠舔了舔嘴唇，非但不惧，反而兴奋起来，“正好，试试这新家伙的成色！弟兄们，结圆阵，稳步推进，把这些畜生往死里打！皮毛扒了，回去做褥子！”
在他的指挥下，队伍保持阵型，主动向狼群压迫。火铳的轰鸣、弩箭的破空、刀斧的劈砍，在寂静的雪林中格外刺耳。狼群虽然凶悍，但在组织严密、装备精良的明军和熟悉野兽习性的殷人猎手配合下，渐渐不支，不断有狼被击杀。
头狼见势不妙，长嗥一声，带着残余的二十多头狼转身钻入密林，消失不见。
战斗结束，清点战场。击杀雪狼三十七头，己方仅五人轻伤，无人阵亡。收获颇丰。
“痛快！”张献忠踢了踢脚边一头格外雄壮的狼尸，“这皮子，够给殿下做件大氅！”
经此一战，队伍士气大振，对雪原行猎的凶险也有了更直观的认识，配合更加默契。翌日，他们处理了狼尸（剥皮取肉，能带走的带走，其余的掩埋），继续向暖谷进发。
又跋涉了一整天，当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后，眼前景象让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只见下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狭长山谷，谷中雾气氤氲，大部分积雪已然融化，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和斑驳的枯黄草甸。几处温泉咕嘟嘟地冒着热气，在谷中形成数个小池塘，池塘边水草丰茂，甚至还有一些耐寒的绿色植物！与外面冰天雪地相比，这里简直如同世外桃源。
而更让人激动的是，山谷中，成群结队的动物正在悠闲地活动、饮水和觅食！体型巨大的北美马鹿（驼鹿）、成群结队的白靴兔（雪兔）、灌木丛中闪过的猞猁身影，甚至在水塘边，还看到了几头正在喝水的、体型庞大的野牛！更远处的山坡上，似乎还有熊类的身影在灌木中晃动。
“好家伙……这简直是肉库啊！”张献忠眼睛都直了。
姜岩也满脸兴奋：“就是这里！暖谷！部落里只有最厉害的猎手，才能在冬天找到这里，每次收获都极丰！”
“那还等什么？”张献忠咧嘴一笑，露出白牙，“弟兄们，抄家伙！记住，挑肥的打，别惊了兽群！咱们的肉食，就在眼前了！”
狩猎，在这片冬日仙境般的山谷中，悄然展开。而远处山坡上，那双隐藏在灌木后的、冷漠而残忍的兽瞳，也缓缓转向了这群不速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