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劫法场?!”祖大寿冷笑,“本帅正是奉旨行事!”他一挥手,身后亲兵捧上一卷黄绫,“陛下密旨在此!辽东勋贵,若有罪者,当押解进京,由三司会审!孙定边,你擅自动刑,才是抗旨!”
台下大哗。
许多官员交换眼神——果然,陛下还是忌惮勋贵势力,不敢让孙定边在辽东大开杀戒。
祖大寿催马上前几步,马鞭直指孙定边:“孙御史,本帅知你奉旨巡查,但辽东之事,错综复杂,非你一人可断!魏世荣是魏国公亲孙子,祖泽润是本帅亲侄,纵有罪过,也当押解京师,由陛下圣裁!你现在放人,本帅可既往不咎!”
话音落,他身后百余铁骑齐齐拔刀!
刀光映着阴沉天色,肃杀之气弥漫全场。
台上,刽子手迟疑了,看向孙定边。
台下,龙鳞卫握紧了破虏铳,但无人敢先动——那是尚方宝剑,代表着皇权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孙定边的选择。
孙定边沉默着。
他看着祖大寿,看着那柄尚方宝剑,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看着魏世荣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,看着祖泽润嘴角咧开的狞笑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祖大寿心中一凛。
“镇辽侯。”孙定边缓缓抬手,从腰间解下那面金牌。
他双手捧起金牌,高举过顶。
阴云恰在此时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天光刺破云层,正照在金牌之上!
“如朕亲临”四个阳文篆字,在这一刻灼灼生辉,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!
“侯爷有尚方宝剑。”孙定边一字一顿,“本官有,御赐金牌。”
他向前一步,金牌高举:“尚方宝剑,可斩奸佞。但御赐金牌,可代天行权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响彻校场,“陛下赐牌时,亲口对本官说:‘辽东之事,卿可全权处置,遇阻挠者,无论何人,皆可先斩后奏!’”
祖大寿脸色剧变:“你——”
“侯爷!”孙定边打断他,目光如电,“你持尚方宝剑来阻行刑,是奉了谁的旨?内阁?兵部?还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自己?”
最后三字,如冰锥刺心。
祖大寿握剑的手青筋暴起,眼中杀机迸现。
但孙定边已不再看他。他转身,面向行刑柱,高举金牌:
“御赐金牌在此!本官代天行刑!谁敢阻拦,视同谋逆!”
“龙鳞卫!”
“在!”四周棱堡上、校场周围,一千二百人齐声应喝,声震云霄!
“弓弩上弦!火铳装弹!”孙定边厉喝,“有敢妄动者,格杀勿论!”
“咔!咔!咔!”
破虏铳的击锤扳动声如潮水般响起!棱堡上、围墙后,无数铳口、弩箭对准了祖大寿和他的铁骑!
祖大寿身后,有亲兵手开始发抖。
尚方宝剑固然尊贵,但御赐金牌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,是皇权的至高象征!更何况,孙定边那句“视同谋逆”,已将他们逼到绝路!
“孙定边……”祖大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“你好……好得很!”
孙定边背对他,只留给祖大寿一个挺直的背影。
他走到行刑柱前,看着面无人色的魏世荣,看着浑身发抖的祖泽润,缓缓举起手臂。
“午时三刻已过。”他声音冰冷,“行刑。”
“不——!!!”祖泽润嘶声惨叫,“叔父!救我!救我啊!!!”
魏世荣则瘫软在地,喃喃道:“父亲……父亲你骗我……你说陛下不会杀我的……你说……”
刽子手再无疑虑,举碗灌酒,举刀——
“斩!”
手臂挥落。
两道刀光,几乎同时闪过。
两颗人头,滚落在青石板上。
血,如喷泉般涌出,溅湿了行刑柱,浸透了台面,顺着台阶往下淌,在阴沉的秋日里冒着腾腾热气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血滴落的嗒嗒声,和祖泽润无头尸体最后的抽搐声。
祖大寿死死盯着台上那两颗人头,盯着侄儿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,握剑的手颤抖着,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顺着剑柄滴落。
许久,他缓缓抬头,看向孙定边。
那眼神,已不是愤怒,而是刻骨的冰寒。
“孙定边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今日之事,本帅记住了。”
孙定边转身,与他对视:“侯爷记住便好。也请侯爷转告辽东所有勋贵、将门:陛下要的辽东,是干净的辽东。谁脏了这块地,本官的刀,就斩谁的头。”
祖大寿深深看他一眼,再无一言,调转马头。
“走!”
百余铁骑如来时般卷尘而去,只是来时汹汹,去时沉寂。
孙定边目送他们远去,直到烟尘散尽,才收回目光。他看向台下那些面色惨白的官员,看向那些眼神复杂的将校,最后看向那些渐渐响起压抑啜泣、而后化作欢呼的百姓。
他举起金牌,高声道:
“自今日起,辽东四省,再无特权!勋贵犯法,与庶民同罪!边将贪墨,与叛国同诛!此乃陛下圣意,亦是本官奉旨!”
“辽东的天,该晴了。”
言罢,他转身下台。
蟒纹斗篷在秋风中扬起,露出腰间那面金牌,金光在阴云散开的阳光下,灼灼刺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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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辽阳龙鳞卫驻地。
孙定边在灯下写第三封密奏。这一次,他写了很久。
“……臣今日于辽阳校场,斩魏世荣、祖泽润。镇辽侯祖大寿持尚方宝剑来阻,臣以御赐金牌压之,强行刑。祖大寿含恨而去,辽东将门震动。然臣不悔。魏世荣罪证如山,祖泽润恶贯满盈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,不杀不足以正国法。”
他顿了顿笔,继续写道:
“然臣知,今日之后,臣已成辽东勋贵死敌。祖大寿、吴三桂、满桂等辽西将门,必联名弹劾。魏国公虽失一子,然在朝中根基仍在。内阁、都察院,恐多有为其发声者。”
“臣不惧死。唯忧一事:若臣死,辽东整肃之事半途而废,则八年新政成果,恐毁于一旦。请陛下早做筹谋,或调臣离辽,或派重臣接替,万不可使蛀虫死灰复燃。”
写罢,他封好奏报,却未立即送出。
而是起身,推开窗。
窗外,辽阳城的秋夜,月明星稀。
远处,魏国公府别院的方向,已挂起白灯笼。更远处,辽西的方向,似乎有马蹄声隐隐传来。
他知道,暴风雨要来了。
但他握紧了腰刀。
刀还未锈。
血还未冷。
“陛下,”他望向西南,“这一刀,臣斩下去了。”
“接下来的风雨,臣……扛得住。”
窗外,秋风呼啸,卷起满地落叶,扑向漆黑天幕。
辽东的冬天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