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津城的建设如火如荼。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，木石结构的棱堡式设计逐渐显露出狰狞的雏形。
白河畔，伐木声、号子声、锤打声昼夜不息，六千余人如同工蚁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构筑着属于大明的第一座堡垒。
龙一将营地中枢迁至城内正在修建的“镇守府”旁临时搭建的大帐。每日晨起，他必登临北城墙最高处——那里已搭建起简易了望台——俯瞰全城工地，再远眺北方的黑风峡与更广阔的未知山林。寒风日渐凛冽，吹在脸上已有刀割之感。
“殿下，按此进度，城墙主体再需半月便可完工。房舍营建亦可同步进行。”工兵营统领严松呈上进度简图，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，“殷人壮丁学得极快，尤其是木工榫卯，一点即通。”
“木料供应如何？”龙一看着图纸，眉头微蹙。城墙的木料消耗远超预期。
“回殿下，周边合用之木已伐去三成。姜堰族长建言，若继续深伐，恐破坏山林‘生气’，引来兽群异动。且……冬日将近，据殷人所言，此地冬日极寒，大雪封山，届时无法伐木运输。”
龙一点头。姜堰族长三日前便已提醒：白月（殷人对冬季的称呼）将至，届时大雪可深及人腰，河水封冻，万物蛰伏。必须在大雪封路前，储备足够过冬的物资。
“传令：伐木队转向东南三十里外之丘陵，姜族长言彼处有枯木林，虽材质稍次，然数量颇丰，且伐之无碍生态。同时，加大狩猎、捕鱼、采集力度，所有可食之物，尽数储备。另，命匠户营加紧制造雪橇、冰凿等越冬器具。”
命令刚下，徐霞客便匆匆入帐，脸色凝重：“殿下，老夫连日观测天象，又比对殷人历法，恐……大雪之期，较殷人预估还要提前。”
“提前多少？”
“少则十日，多则半月。”徐霞客展开他绘制的简易星象与气候记录，“此地纬度极高，然受大洋暖流影响，冬夏温差反不如漠北剧烈。但冬季漫长，风雪狂暴。据姜族长所述及老夫观测，今岁寒气南下迅猛，恐有早雪。”
“报——”帐外传来亲兵急促声音，“张将军急报！”
“进！”
亲兵满身霜尘，单膝跪地：“禀殿下！张将军率狩猎队在黑风峡以北五十里处，遭遇暴风雪！折返途中，发现……发现异常踪迹！”
“什么踪迹？张将军可安好？”龙一霍然起身。
“将军无恙，已率部撤回峡口营地。但将军命小的速报：雪地中发现巨大足印，非熊非鹿，前所未见！且足印方向，正朝新津城而来！另……另有疑似人工开凿之冰洞，洞内有……有奇异壁画与金属残片！”亲兵喘息着说完，递上一卷羊皮纸。
龙一展开羊皮纸，上面是张献忠潦草的手绘：一串足印，每个足印竟有面盆大小，三趾，趾端有尖锐爪痕，步幅极大。旁注：“形如巨鸟，然此物何鸟有如此巨足？且雪深三尺，此足迹轻浅，诡异！”
另一张草图则描绘了一个冰封洞穴的剖面，洞壁上刻着些简陋却诡异的图案：扭曲的人形、如同星辰的斑点、还有……一艘船？一艘有着高高桅杆和风帆的船！图案旁，用炭笔勾勒出几块金属残片的形状——非铁非铜，呈暗银色，边缘有熔融痕迹。
“冰洞在何处？”龙一沉声问。
“在黑风峡北麓，一处悬崖之下，平日为冰雪覆盖，此番暴风雪吹开部分积雪，方得显露。张将军已命人封锁洞口，留十人看守。”
龙一与徐霞客对视一眼，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。巨大足印？冰洞壁画？帆船图案？
“殿下，此事蹊跷。”徐霞客捻须沉吟，“足印且不论，这壁画……若真是古人所绘，则说明早在殷人东渡之前，或许已有其他文明抵达此地！而那帆船图案……”
“与殷人乘坐的‘大筏’截然不同。”龙一接口，目光锐利，“殷人壁画，我曾观之，多为日月山川、渔猎祭祀，何曾有过如此规整的帆船？且这金属……”他拿起羊皮纸，仔细端详残片形状，“非我已知任何冶铸之法所成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炉火噼啪，更显气氛凝重。
“此事暂勿声张。”龙一果断下令，“亲卫营抽调一队好手，由你带领，即刻前往冰洞，详细勘察，拓印壁画，取回金属残片。注意隐蔽，勿扰民心。另，传信张将军，加强黑风峡防线，增派巡逻，若有异动，即刻来报！”
“是！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龙一在帐中踱步数圈，忽道：“伯爷，你我同去码头工地看看。若真有大雪提前，码头建设乃重中之重，关乎开春后舰船补给与后续探索。”
码头选址在白河入海口东侧一处天然深水湾，背靠礁岩，可避风浪。此刻，数百人正在寒风中奋战。匠户营依据“天启”号上的图纸，指导殷人壮丁和明军水手，搭建木质栈桥，夯实基础，修建装卸平台。
然而，问题很快暴露。
“殿下！”负责码头建设的把总林虎满脸焦虑地跑来，“水下打桩遇阻！河口水底并非泥沙，而是坚硬无比之岩层！铁钎凿之，火星四溅，一日进展不足三尺！照此速度，码头无法在封冻前建成！”
龙一亲至水边查看。只见数条小船漂浮在刺骨的河水中，水手们轮番下水，用重锤击打铁钎，却只能在暗青色的岩层上留下浅浅白痕。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。
“可否避开岩层，另择他处？”徐霞客问。
把总摇头：“伯爷，周边皆勘测过，唯此处水深足够，且背风。他处非浅即险，大船无法靠近。”
众人沉默。码头若无法建成，舰队便只能停泊在稍远的海湾中，物资转运需经小艇多次驳运，效率低下且危险。一旦海面结冰，运输将彻底中断。
“用火药。”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众人回头，只见张献忠不知何时已从黑风峡赶回，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，大步走来：“既然凿不动，就他娘炸开！”
“炸药开岩？”匠户营的老匠人石志坚闻言摇头，“将军，水下爆破，非同小可。一来，火药受潮则废；二来，若药量控制不当，岩层是炸开了，栈桥基础也得震垮；三来，这寒冬腊月，点火延时如何解决？总不能让人潜水点火吧？”
张献忠被噎住，瞪着眼：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，难道干瞪眼？”
龙一凝视着泛着冰凌的河面，忽然道：“若不用明火呢？”
众人一愣。
“天工院曾研制一种‘水底雷’，以密封蜡筒包裹火药，以机关触发，曾用于疏通河道。”龙一道，“船上应有些许库存。可拆解其机关，仿制简化，以长绳牵引击发。虽威力不及原版，或可震裂岩层，再以铁钎破之。”
匠户营老匠人石志坚眼睛一亮：“殿下英明！此法或可一试！只需解决防水与延时！”
“立刻去办！”龙一斩钉截铁，“所需物料，优先调配！十日内，我要看到进展！”
码头难题暂有眉目，另一桩麻烦却接踵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