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少平话一出口,周玲玲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她那原本就带着几分挑剔的眼睛,不满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大通铺?!”
她声音拔高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。
“那我岂不是要和其他人挤一起?这怎么行,多不卫生啊,而且一点隐私都没有。”
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导师李娟,希望寻求她的支持。
其他几个学生,虽然没有说话,但是脸上也或多或少,露出了为难之色。
他们都是省城来的,习惯了相对独立整洁的居住环境。
即使是几名男学生,想到要和好几个人一起挤在炕上,心里也不免有点打鼓。
李娟脸上掠过一丝为难。
她本人倒是不在意,毕竟早些年她经历过更艰苦的条件。
可周玲玲是她带来的,又是个女孩子,她不得不去考虑对方的感受。
斟酌的语气,尽可能的温和开口道。
“刘书记,玲玲毕竟是女同志,和别人挤在一起确实不太方便,咱们大队,能不能再想想办法?”
“哪怕条件简单点,有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,也是好的。”
刘少平原本就很勉强的笑容,这会彻底挂不住了,心里涌起一阵烦躁。
为了招待这群省里来的大佛,他已经尽力张罗了这顿丰盛的饭菜。
给他们找地方住,也没少浪费口舌。
没想到这些人还要挑剔住宿的条件。
语气虽然还算平静,但此刻依旧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几分不耐烦。
“专家教授们,真不是我不帮忙,咱们这里的条件实在有限。”
“家家户户房子都不宽敞,社员们自己还得挤着住,能够匀出一个位置来,让你们和他们挤一挤,已经很难得了……”
“要找单独的房间,怕是不太可能。”
停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抿着嘴,满脸不乐意的周玲玲,他硬着头皮补充。
“而且咱们农村的条件,虽然不是很好,但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差。”
“给你们准备的被褥都拆洗过,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干净暖和,但至少不脏。”
“希望大家能克服一下,不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吗?”
“这怎么克服啊……”
提起革命工作,周玲玲不敢反驳,只能小声嘀咕。
虽然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还是能听的一清二楚。
“谁知道被子上会不会有虱子……那么多人挤在一起,有人晚上放屁怎么办……”
“这简直是……”
她最后几句话没说出来,但明显,觉得这地方不是人待的。
场面一时有些僵硬,赵启功皱起眉头,觉得这话有些过分,正想开口训斥。
王研究员跳出来打圆场。
“小周同志,田野工作条件艰苦是正常的,咱们考古人,就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。”
“想当年我们在西北……”
“王老师,那都多少年前了。”
周玲玲不服气的开口打断。
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屈了,实在不想听这些说教。
“咱们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基本的卫生和生活保障应该要有吧?”
“而且组织上不是也提倡,多照顾女同志嘛?”
刘少平被这一副高高在上,挑三拣四的样子,弄得心里起火。
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又不太好发作,于是脸憋得通红,尴尬的站在原地。
他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林卫东。
林卫东沉默几秒,脸色平静的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能盖过嘈杂,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周同志,如果你觉得我们大队的条件太差,无法满足你的要求。”
“我这边倒是有个建议。”
林卫东的语气里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周玲玲以为他有什么好办法,便下意识的扬起下巴:
“什么建议?”
“你可以每天回公社,或者直接去县里面住。”
林卫东的口吻不咸不淡。
“公社的招待所,条件肯定比这里好多了,县里面条件绝对更好。”
“既然你对生活品质有要求,那换个地方住才是最合适的。”
此话一出,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周玲玲整个人也愣住了,好一会之后,她脸色涨红,呼吸开始急促。
这话语里面的讥讽,他自然听得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!”
“公社离这里这么远,县城更远,每天来回得花多少时间?”
“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路上,我们还要不要工作了?”
林卫东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,甚至跟着点头。
“原来周同志也知道自己是过来工作的。”
目光扫过周玲玲那件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碎花裙,以及一双小白鞋,林卫东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看光是周同志这身打扮,这副做派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度假的呢。”
“所以处处讲究,挑吃挑穿……”
林卫东终究还是留了几分脸面,没有把这件事情上升到更高的高度。
但光是这一番话,依旧让四周不少人变了脸色。
“你!”
周玲玲被噎的说不出话来,看着林卫东满脸的委屈。
她从小到大便顺风顺水,父亲身居高位,周围的人向来对她客气有加。
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被人讥讽,巨大的恼羞和委屈瞬间涌上心头,眼睛顿时就红了。
“林同志!”
李娟急忙出声,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和打圆场的意味。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,玲玲是女同志,有点顾虑,也是正常的,大家都是为了革命工作,都互相理解吧。”
赵启功也沉下脸,先是瞪了一眼周玲玲。
“小周,注意你的态度,我们是来工作的,不是来享福的!”
然后他又转向林卫东和刘少平,语气缓和。
“小周同志年纪轻,缺乏锻炼,我代她向你们道歉。”
“住宿的问题,就按大队安排的情况来,我们是考古队,不是观光团,一切以工作为重。”
“干革命工作,再艰苦的条件,也必须克服!”
老教授都发了话,定下了调子,周玲玲纵然满腹委屈和不甘,也只能咬着嘴唇,把头扭到一边不再吭声。
旁边几个年轻的男人,赶紧上前安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