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宇峰碗里几乎没有饭菜,只端着一碗酒小口抿着,眼神空洞,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。
“赵宇峰!”
赵麻子端着碗走过去,在他面前坐下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呢,多吃点菜。”
“咱哥俩有一阵子没见过了,你最近还好吗?”
赵宇峰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,迟缓的看向赵麻子,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。
这个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赵麻子,恭喜你啊……”
“我没啥事儿。”
“你这看着可不像是没啥事儿的样子。”
赵麻子皱起眉头,仔细打量。
“你都要瘦脱相了,是不是家里有什么难处,还是你遇到啥事儿了?”
“真的没事……谢谢你。”
赵宇峰摇摇头,又灌了口酒,却被呛的剧烈咳嗽起来,满脸通红,眼泪都出来了。
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林卫东的注意,他微微侧目,目光落在赵宇峰那副憔悴的模样上。
眼神不由得深邃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啼哭声。
紧接着就看见刘翠莲抱着孩子,气喘吁吁的冲了过来。
她从家里一路跑来,此时额头上满是汗水,脸上混杂着愤怒,委屈,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。
跑进院子之后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,最后死死的盯在了坐在桌前,正低头夹菜的宋文麟
院子里霎时间安静下来,所有的说笑声和咀嚼声都停止了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她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。
刘翠莲胸口剧烈起伏,她和宋文麟对视,看到了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,看到了赵麻的脸上还没有褪去的笑容。
也看到了站在赵麻子身边,虽然穿着朴素,却漂亮的新娘子。
对比此时此刻自己的狼狈。
一股邪火直冲脑门,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宋文麟!”
她尖声大叫,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劈叉,此时格外刺耳。
“你还真跑到这里来了,赶紧给我起来,跟我回家!”
宋文麟夹菜的动作停住。
他缓缓的放下筷子,却没有站起身,冷冰冰的说道: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,快带孩子回去!”
“我能做什么?我来把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,喊回去!”
抱着哭闹的孩子,三两步冲到宋文麟桌子前,指着他的鼻子,语气越发尖酸。
“你还要不要脸,在这里喝赵麻子的酒,把我当成什么人了!”
“你是想让全大队都看我的笑话,是不是?”
说完后,他的目光又猛的转向赵麻子,带着浓浓的怨恨和嫉妒。
“赵麻子,你也别太得意,娶个哑巴,摆两桌破烂酒菜,还真当自己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?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把我男人喊过来,就是想羞辱我!”
“我呸!”
“你们俩人,一个丑八怪,一个哑巴,倒是绝配,天生就该在一起!”
这番恶毒的话,让柳霞云脸色瞬间苍白。
她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骂她。
但是这么多人看着,她感觉十分难堪。
身子晃了晃,咬紧嘴唇,下意识的往赵麻子身后缩。
赵麻子脸上的笑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愤怒。
他上前一步挡在柳霞云面前,拳头捏的咯咯作响。
“刘翠莲,你嘴巴放干净点,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,我懒得和你一般见识,你赶紧滚。”
刘翠莲怨毒的瞪了他一眼,扭头看向宋文麟,歇斯底里的喊道:
“宋文麟!你今天要不跟我回去,我就抱着孩子撞死在这儿,我让你一辈子良心不安!”
场面彻底失控,孩子的哭声,刘翠莲的叫骂,众人的议论声,混成一团。
宋文麟叹了口气,终于慢条斯理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他那双眼睛,冷的像是数九寒冬里的白雪,没有一丝温度。
眼神里不带一丝愤怒,只有一种彻底的怨气和疲倦。
这种目光,让准备大闹一场的刘翠莲,没由来的打了个寒颤,叫骂声也卡在喉咙里。
宋文麟对着脸色难看的刘少平,以及目光冰冷的林卫东欠了欠身。
“刘书记,林会计,赵麻子,还有各位乡亲父老。”
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礼貌感,与他此时尴尬的处境,格格不入。
“实在抱歉,打扰了大家的兴致,大家见笑了。”
道了一声歉,他重新看一下家人在原地的刘翠莲,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。
“闹够了吗?”
“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来?”
“我告诉你,我过来是想亲眼看看,一个你曾经十分恶心,甚至必须不及的人。”
“是怎么靠着自己的努力,找到一个踏实肯干的女人,组建一个温馨的家!”
目光掠过愤怒的赵麻子,看到脸色苍白的柳霞云,最后又落回到刘翠莲那张扭曲的脸上。
“再看看我自己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丢脸,可你算计着爬上我的炕,让肚子里的孩子逼我娶你的那天起,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了!”
“你嘲笑赵麻子,看不起柳霞云同志是个哑巴?”
宋文麟轻笑一声,带着无尽的嘲讽。
“可我反倒有点羡慕赵麻子。”
他上前一步,逼近刘翠莲。
“至少他的哑巴媳妇,看他的眼神带着爱意。”
“而你费尽心机,和我组建的这个家,除了没完没了的抱怨,算计,和让人窒息的争吵,还剩什么?”
“我来这里喝喜酒,我喝的心安理得,因为比起那个让人作呕的家,这里起码更自在一些!”
发泄般说完了这一通话,宋文麟不再去看摇摇欲坠,面无血色的刘翠莲。
也不再理会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与众人震惊的目光。
他朝着赵麻子点点头,径直穿过人群,朝院子外走去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,院子里才轰然炸开一片哗然。
刘翠莲抱着孩子呆呆的站在原地,宋文麟这几句话像是最恶毒的诅咒,将她彻底钉在耻辱柱上。
她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,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目光。
“那什么……大家继续吃,继续喝,别因为这些事儿,搅了兴致。”
好半晌,赵麻子才回过神来,他语气复杂的安慰众人。
只是这场热闹的喜宴,注定回不到一开始那种氛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