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卫东和周晓白坐在一起。
周晓白月份大了,所以只是过来坐坐,沾沾喜气,并不会喝酒。
让人有些意外的是,许久未曾露面的赵宇峰,也被赵麻子请了过来。
他独自坐在桌子一角,沉默的几乎让人忽视他的存在。
宋文麟赶到的时候,院子里的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。
他的出现,让原本喧闹的气氛,出现了短暂的凝滞。
不少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,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。
好奇、惊讶、探究,以及带着些许尴尬,甚至还有人露出看热闹的神色。
赵麻子正忙的满头大汗,一抬头看见宋文麟过来了,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他连忙用衣襟擦了擦手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宋知青来了,快,到这边坐。”
赵麻子热情的拉着宋文麟的胳膊,将他引到一张桌前。
这张桌子上已经坐了刘少平和林卫东等人。
“你能过来,我脸上特别有光,真的!”
宋文麟扯了扯嘴角,没有说话,顺势坐了下来。
他看到林卫东时,客气的打了声招呼。
林卫东颔首,算是回应。
赵麻子又赶紧去招呼其他人。
柳霞云跟在旁边,她今天换了一件比较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的整整齐齐,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身前。
因为不能说话,所以只能一路跟着赵麻子,脸上带着羞怯又喜悦的红晕,见了谁都笑着点头。
等人到的差不多齐了,赵麻子搓了搓手,站到院子中央,清了一下嗓子。
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,今天大家都愿意给赵麻子一个面子。
“那个……”
“各位老少爷们,叔伯婶子……”
赵麻子显然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,他看上去有些紧张,但是眼睛却很亮。
“今天是我赵麻子……不对,是我赵德顺大喜的日子。”
“很感谢大家肯赏脸,来我这儿喝一杯薄酒。”
“我赵麻子以前是个啥样的人,相信大家伙都知道,游手好闲,偷奸耍滑,没有人瞧得起我。”
“其实我自个也瞧不起我自己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变得郑重。
院子里更加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狗吠声。
“今天,我赵麻子也能娶上媳妇儿,成家立业!”
“在这里我要感谢林会计,是他让我知道,人活一世,不能总是那么窝囊。”
“得活出个人样来!”
“他带着大家伙搞副业,挣了钱,我也跟着沾了不少光,才知道脚踏实地,勤勤恳恳,是真的能挣钱。”
“要是没有他,我恐怕到现在还在浑浑噩噩,打一辈子光棍,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!”
说到动情之处,他抹了抹发酸的眼睛。
林卫东有些无奈,今天明明是赵麻子结婚,怎么说着说着,说到了他身上来了?
“少说这些没用的,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以后你和霞云同志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哎!那是肯定的。”
赵麻子连连点头,端起一个粗瓷碗,里面存放着劣质白酒。
“这碗酒我敬林哥,也请在座的各位!”
他一仰脖子,咕噜噜的将酒灌,被辣的呲牙咧嘴。
众人哈哈大笑,也跟着干杯。
赵麻子又倒了一碗酒,敬给刘少平。
等到刘少平喝完后,他开始满场的游走,四处敬酒。
来到宋文麟旁边的时候,院子里悄悄安静了下来。
许多人的目光,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,带着玩味笑容。
赵麻子端着酒碗,走到宋文麟面前,神色认真,没有挑衅,反而带着几分释然。
“宋知青。”
赵麻子开口,声音不大,但安静的院子里,每个人都听的一清二楚。
“我得敬你一碗。”
宋文麟抬起眼,淡淡的看着他。
“我赵麻子以前不懂事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心里头……确实惦记着刘翠莲。”
他这话说的直白,让周围的不少人瞪大眼睛。
“那个时候我成天想着把刘翠莲娶回家。”
“后来,你娶了刘翠莲,说实话,刚开始的时候,我心里都很不痛快,总感觉堵得慌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在旁边静静站立的柳霞云。
“但现在,我反而要感谢你,要不是你娶了刘翠莲,让我彻底死了那条心,断了那个念想,可能我到现在还在犯浑。”
“要不是洗心革面,重新做人,我也不可能遇到霞云……”
他伸出手,用粗糙的手掌握住了柳霞云。
柳霞云脸色更红,却没有挣脱。
“所以说,宋知青,我很感谢你。”
“过去的事儿就这么过去吧,往后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人,乡里乡亲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“咱们以后还是得好好相处,多互相关照。”
“这碗酒我干了,你随意就好!”
说完他再次仰头,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这一回,却没有人欢呼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文麟身上。
这番话,在这种场合说出来,确实有几分微妙。
甚至还带着几分庆幸。
气氛一时之间,变得有些尴尬,大家都等着宋文麟的反应。
宋文麟沉默了片刻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不愤怒也不尴尬。
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拂袖而去,或者和赵麻子吵一架的时候,他却端起了自己面前没动过的碗。
凑到嘴边,对赵麻子示意了一下,便平静的将一碗酒喝了下去。
动作斯文,碗里的酒却一滴不剩。
喝完酒,他将空碗轻轻放回桌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恭喜大婚。”
他吐出四个字,垂下眼睑,拿起筷子夹菜,继续吃喝。
仿佛赵麻子刚才,什么话也没说。
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,让准备看热闹的人不知所措。
赵麻子也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。
“多谢,你吃好喝好!”
不再多言,他转身去招呼其他人。
气氛重新活动起来,大家重新开始吃喝,说笑。
只是不少人看向宋文麟的目光,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这个男人仿佛变成了一座孤岛,外界的讽刺也好,喧嚣也罢,都难以让他动容分毫。
赵麻子继续敬酒,轮到桌子角落时,他看到了形销骨立的赵宇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