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闹的宴席,在一种相当微妙且尴尬的氛围中草草结束。
刘翠莲抱着孩子冲出去之后,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赵麻子勉强挤出笑容,但怎么看,他脸上的笑都十分勉强。
草草的吃完了饭,刘少平站起来拍了拍赵麻子的肩膀。
“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别因为这件事坏了心情。”
“我们吃的差不多了,待会儿还得干活,就先走了。”
他带头离开,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。
倒不是大家都吃好喝好了。
实在是现场的氛围,有些尴尬。
看热闹,大家自然喜欢。
可现在热闹走了,他们反而成了热闹的中心。
林卫东扶着周晓白站起来,对赵麻子点点头。
“你们俩以后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赵麻子连忙点头,旁边的柳霞云跟着鞠躬,眼里含着泪花。
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,低声议论着刚才的那场闹剧。
有人觉得刘翠莲实在过分,别人结婚的日子,她也要过来闹。
也有人认为,宋文麟格外绝情,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戳自家媳妇的脊梁骨。
当然更多的则是感慨,好好的一场宴席,最终闹成这样。
赵麻子招谁惹谁了?
走在人群最后离开的赵宇峰,步子踉跄。
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,只喝了小半碗酒,站起来时脚步虚浮,眼窝深陷,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,带着一种麻木。
走出赵麻子家破败的院子门,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眯起眼睛,看着有些湿润的土路,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,人们三五成群,结伴下地干活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,除了他自己。
他像失了魂魄的尸体,沉默着向前游荡,脑子里也乱糟糟的。
刚才刘翠莲和宋文麟的争吵,那些恶毒的话语,不知怎么的,勾起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。
迷迷糊糊中,他感觉自己看见的不是刘翠莲那张扭曲的面孔,而是徐国强那张泡的发白,双目圆睁的脸!
“不是我……别怪我……”
他低下头喃喃自语,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就在这时,前方林卫东和周晓白的身影映入眼帘。
林卫东正扶着周晓白慢慢往前走,周晓白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所以林卫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,避开路上的石子。
赵宇峰的步子,一下子顿住。
他看着林卫东那挺拔沉稳的背影,仿佛无论什么事都无法让他动摇。
这个曾经被他轻视,被他算计过的人,如今在大队已经是说一不二。
而他呢?
他却整日浑浑噩噩。
一股强烈的冲动顿时涌上心头。
“林……林会计!”
赵宇峰猛的喊了出来,声音干涩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前方,林卫东转过身,阳光从前面照过来,让他脸上一片金光,根本看不清表情。
“有什么事?”
林卫东的声音很平静。
周晓白看了看赵宇峰,又看了看自家丈夫,轻声说道:
“卫东哥,我先回去,你们要是有事儿的话,就先聊吧。”
“走慢一点,小心一点。”林卫东想了想,松开手,目送妻子远离。
等到周晓白消失在道路尽头,他才把目光转向赵宇峰。
“有什么事儿,说吧。”
赵宇峰张了张嘴,却不知自己该说什么。
四周偶尔有社员路过,好奇的朝老人张望。
“能……能不能换个地方?”赵玉峰压低了声音:
“我有事情想和你说……”
林卫东盯着他看了几眼,最终点点头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拐进了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。
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,那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,此时是盛夏时节,芦苇根长得比人还高,翠绿的燕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。
来到一处河湾,林卫东停下脚步。
这里地势略高,既能看见远处波光粼粼的牤牛河,也能看见远处田地里繁忙的景象。
“就在这儿吧。”
林卫东不耐烦的皱起眉头:
“你想说些什么。”
明明有事要说,可面对林卫东时,赵宇峰却突然沉默。
他站在原地,呆呆愣愣的看着不远处的那片芦苇,额头上渗满细密的汗珠。
阳光渐渐升高,洒落在他脸上,营造出眼睛里细密的血丝。
“我……”
他总算开口,声音发颤。
“我这段时间,一直没睡好……”
林卫东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的看着他。
“我一闭上眼睛,徐国强就在我眼前晃。”
赵宇峰的声音压的更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每次我做梦,都能梦见徐国强站在我床边,瞪大眼睛,浑身湿透,直勾勾的盯着我……”
抬起手,捂住了脸,他肩膀开始颤抖。
“一想到那天鲜血淋漓的模样,我就吃不下饭,吃了也想吐,晚上根本睡不着,一睡觉就整宿整宿的做噩梦。”
“梦里全是那天的事儿,芦苇荡、水声、还有他沉下去的模样……”
“我能感觉到,他要回来找我们索命!”
说到这里,赵宇峰突然抬头,死死的盯着林卫东。
“林会计,难道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,那天晚上之后,你就从来没有做过噩梦?!”
林卫东脸上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。
但并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。
“杀人者,人恒杀之。”
“这件事儿我早就忘了,有什么好做噩梦的。”
“忘了?”赵宇峰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你怎么能就这么忘了,那可是一条人命!”
“咱们……咱们杀人了!”
“小声点!”
林卫东声音冷了下来:
“你想让其他人听见?活腻歪了,你就尽管喊,大声的喊,最好让全大队的人都听到!”
赵宇峰猛的捂住嘴,惊恐的看向四周。
芦苇依旧在风中摇曳,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除此之外,再无动静。
“赵宇峰。”
林卫东走到他面前,距离近的能看清楚对方瞳孔里的恐惧。
“我把话和你说明白,是徐国强想先弄死我,我不过是自保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
停顿几秒,他的声音冷的像刀子。
“路是你自己选的,我给了你活路,让你动手,那是投名状。”
“你要是不愿意,当时就该拒绝,和徐国强在黄泉路上作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