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的时间转瞬而过。
夏日的清晨,天光亮得很早,鸡鸣声远远的传来,薄薄的雾气还在屯子上空缭绕。
宋文麟早早的就睁开眼,或者说昨天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着。
在炕的另一侧,刘翠莲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。
静静的躺在炕上,盯着有些发黑的房梁看了好一会,直到窗外透进朦胧的白光。
他轻手轻脚的站起来,穿上一件打着补丁的蓝衫。
这件衣服是他从城里带下乡的,如今缝缝补补,上头多了一股,怎么也洗不掉的臭味。
他动作很轻,生怕吵醒旁边的人。
倒不是体贴刘翠莲,只是单纯的不想横生枝节,听那些已经让他耳朵起茧的抱怨和酸话。
只是,就在他穿上裤子,打算弯腰系鞋带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“大清早的,你这鬼鬼祟祟的是要去哪里?”
刘翠莲睁开迷茫的眼睛,声音中带着几丝沙哑,但更多的是一种警惕和不快。
她从炕上坐起来,头发蓬乱,眼睛死死的盯着宋文麟的后背。
宋文麟停顿了两秒,头也没回,声音平淡的开口道:
“出去。”
“去哪里?”
刘翠莲声音拔高,带着警惕。
“连早饭都没吃,你就要去上工?还是说你想去”
想起昨天听到的风言风语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宋文麟系好鞋带,站起身子,转头看向妻子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疏离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
“赵麻子今天要摆酒,他请了我,我也答应了,现在打算去喝两杯。”
“吃完饭喝完酒,我就去上工,不会耽误挣工分。”
“你要去赵麻子家?!”刘翠莲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,炕上的孩子被惊醒,不安分的扭动起来。
她连忙拍打着安抚,眼神却死死的瞪着宋文麟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宋文麟,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!”
“我就说你今天起这么早肯定不正常,你还真打算去给赵麻子贺喜?”
“人家请我,我就答应下来,有问题吗?”
宋文麟语气依旧淡淡的,仿佛连吵架都提不起兴趣。
“你凭什么答应!”
刘翠莲更是气急败坏。
但害怕吵醒孩子,这时候她又不敢太大声,只能声音又快又急,跟连珠炮一样。
“你是我的男人,你去赵麻子家里喝酒,你让我的脸往哪搁?让爹娘的脸往哪放啊?”
“全大队谁不知道以前赵麻子喜欢我,结果你眼巴巴的跑去给他捧场,你这是在丢我的脸,丢我们全家的脸!”
宋文麟终于抬眼,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。
“这个时候你知道要脸了?当初逼着我娶你的时候,怎么没见你要过脸?”
“婊子当够了,就想给自己立牌坊了?”
这话一出,刘翠莲愣住了,随即脸色迅速涨红,又很快变成惨白。
她哆嗦着嘴唇,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屈辱。
“你王八蛋!”
“宋文麟,我孩子都给你生了,结果你现在说这种话?!”
眼看刘翠莲有些控制不住情绪,宋文麟偏过头,懒得再看。
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漠然。
“我去喝一杯喜酒,其实是给你,给这个家留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“人家邀请我了,我要是不去,人家只会觉得我们家小气。”
“你这算个屁的体面!”刘翠莲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她带着一股泼辣劲,大声吼道:
“你这是把我的脸扔到地上随便让人踩!”
“他赵麻子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,娶一个哑巴姑娘而已,显摆个什么。”
“你去给他贺喜,不就是承认了我刘翠莲当初瞎了眼,嫁错了人,连个哑巴都不如吗?!”
“我不准你去,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!”
她说着就要掀开被子,跳下抗阻拦。
宋文麟实在搞不懂这话里的逻辑,只觉得刘翠莲在胡言乱语。
他去喝杯喜酒,和刘翠莲的脸面有什么关系?
懒得搭理刘翠莲,也不在乎话语里的威胁,宋文麟直接转身,推开门就走了出去。
木门哐当一声关上,将带着哭声的咒骂隔绝。
“宋文麟,你给我回来,你听见没有!”
“你个没有良心的”
光着脚丫追到门口,把门打开后,她只看到了丈夫略显单薄却异常决绝的背影,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。
扶着门框,胸口几乎堵的喘不过气来,眼泪也不受控制,滚滚下落。
一方面是因为伤心,另一方面是因为,一种被彻底无视,被踩在脚下的恐惧和愤怒。
她意识到丈夫根本不在乎自己,也仿佛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嘲笑声,看到那些人指指点点的眼神。
“绝不能让他去!”
喃喃自语,猛的抹了一把泪,刘翠莲眼神变得执拗。
她绝不能让丈夫就这么去喝喜酒,必须得把人拉回来。
就算拉不回来,也要去闹一场,不能让赵麻子和那个哑巴看笑话。
慌慌张张的跑回屋,胡乱的套上一件睡衣,头发也来不及梳。
她穿好鞋子之后,本打算跑出门,可偏偏这个时候,孩子哭了起来。
看了一眼在炕上哭闹的孩子,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,只能烦躁的趴在炕上哄孩子。
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,晨曦照耀大地,驱散薄雾。
赵麻子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,今天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。
院子被彻底清扫过,虽然简陋,但是柴火堆码的整整齐齐,地面也干干净净,夯的平整。
歪歪斜斜的院墙上,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块褪色的红布,用毛笔在上头写了个“喜”字。
三张借来的旧木桌,在院子里支开,凳子不够,还用树墩子来凑。
虽然菜芽实在不算丰盛,一大盆土豆炖豆角,里面飘着零星的肥油渣,算是唯一的荤腥。
还有一盆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,几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、萝卜条。
外加一盘猪油炒的野菜。
桌上的酒,也不是什么好酒,是赵麻子咬牙从供销社里打来的散装白酒。
虽然看上去很寒碜,但院子的气氛却很热闹。
赵麻子邀请过来的人,都是平常关系较好的社员,或者像刘少平、林卫东这样的大队干部。